《惊蛰楼》黑雨很饿

10、一出好戏 次日清

　　次日清晨，阳光勉强穿透青州城上空的阴霾，却驱不散街巷中弥漫的绝望气息。

　　流民依旧蜷缩在角落，米店前依旧排着长队，价格牌上的数字又悄然上涨了几分。

　　府衙对面的“清心茶楼”二楼。

　　临窗的一个雅座被悄然订下，唐瑾言、穆悠然和陈易州早早便坐在了这里。

　　唐瑾言依旧是一身墨色长衫，气质沉静，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府衙大门，锐利如鹰。

　　穆悠然换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杏色纱衣，作寻常富家小姐打扮。

　　正悠闲地拨弄着茶盖，仿佛真是来品茗听曲的。

　　陈易州则穿着粗布衣裳，扮作随从模样，垂手立在稍后位置。

　　但那双眼睛却如猎豹般，紧紧盯着府衙方向的每一丝动静。

　　茶楼生意冷清，除了他们，只有零星几个老茶客，倒也清静。

　　“来了。”

　　陈易州忽然压低声音，目光锁定街角。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猛地停在府衙侧门。

　　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几乎是滚下车来。

　　神色仓皇地左右张望一下，便急匆匆拍门钻了进去。

　　“那是‘丰裕号’的刘掌柜。”

　　陈易州声音带着冷意，“青州最大的米商，也是赵知府最忠实的狗腿子之一。”

　　“看他那样子，怕是昨夜都没睡好。”

　　没过多久，又陆续有几顶轿子、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府衙各个偏门。

　　下来的人无不神色紧张，步履匆匆，像是背后有鬼追着一般。

　　“永昌米行的东家…”

　　“官仓的副管事…”

　　“还有那个姓钱的师爷…哼，赵知府的狗头军师…”

　　陈易州如数家珍，低声将这些人的身份一一告知。

　　府衙门前，原本懒散的守卫似乎也增加了人手。

　　一个个如临大敌，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穆悠然端起茶杯，掩唇轻笑，声音如微风拂过。

　　“瞧他们这阵仗，真是做贼心虚。

　　“瑾言哥哥，你说赵知府现在是不是正在里面跳脚骂娘呢？”

　　唐瑾言唇角微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锁定府衙：“跳脚是必然的。

　　“召集这些人，无非是威逼利诱，统一口径，试图补窟窿。”

　　“商量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钦差。”

　　就在这时，府衙中门突然打开，一队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

　　开始驱赶府衙附近逗留的百姓，尤其是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

　　“滚开！都滚远点！”

　　“官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呵骂声和哭喊声隐约传来，茶楼上的三人都皱起了眉头。

　　“看来他们是真怕了。”

　　陈易州恨恨道。

　　穆悠然眼珠一转，忽然对楼下候着的小二招了招手。

　　丢过去一小块碎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桌几个老茶客隐约听到：

　　“小二，听说…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就快到了。”

　　“这青州城，怕是要变天咯？”

　　那小二一愣，接过银子，立刻机灵地赔笑，配合地扬高了点声。

　　“小姐消息灵通！可不是嘛！”

　　“都说这青州的天…嘿嘿…”他适时地住口，留下无限遐想，躬身退下。

　　邻桌一个老者果然竖起了耳朵，疑惑地看向这边。

　　穆悠然故作神秘地与唐瑾言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有些种子，只要轻轻撒下，自会随着风，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茶楼里便开始有零星客人交头接耳。

　　目光不时瞥向戒备森严的府衙，窃窃私语着“钦差”、“账本”、“贪官”等字眼。

　　恐慌和猜疑，如同无形的波纹，开始从这座茶楼向外扩散。

　　府衙内，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气氛。

　　只见一个衙役头目匆匆跑进大门，没多久，里面隐约传来瓷器摔碎的清脆响声和模糊的咆哮声。

　　陈易州忍不住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他急了。”

　　唐瑾言放下茶杯，目光深邃：“看来这出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精彩。

　　“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再看下去，就该引起怀疑了。”

　　穆悠然点头，优雅地起身，仿佛只是喝腻了茶要换个地方消遣。

　　三人从容地下楼，离开了茶楼，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之中。

　　而此刻，通往青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代表着朝廷威严的钦差仪仗正不疾不徐地前行。

　　队伍核心，一辆装饰简朴却透着威仪的马车内，当朝宰相穆正鸿正闭目养神。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沉淀着身负皇命的凝重。

　　他奉旨出京已有多日，一路行来，越是靠近青州地界，所见所闻就越是触目惊心。

　　流民数量激增，面黄肌瘦，眼中只剩麻木与绝望。

　　地方官员呈上的奏报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灾情严重、国库空虚，请求朝廷速拨钱粮。

　　“大人，前方十里便是青州城南门了。”

　　车外，护卫统领低声禀报。

　　穆正鸿睁开眼，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饿殍遍野，哀鸿阵阵，与远处青州城高耸的城墙形成惨烈对比，他的脸色愈发沉肃。

　　就在这时，前方仪仗队忽然一阵骚动，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穆正鸿沉声问道。

　　一名前锋校尉快马奔回，脸色古怪地禀报：

　　“启禀大人，前方…”

　　“前方有数百流民跪在官道中央，拦住了去路！”

　　“他们…他们不是乞食，而是…喊冤！”

　　“喊冤？”穆正鸿眉头紧锁。

　　“是！他们高喊…‘青天老爷救命’、‘严惩贪官’。”

　　“还我粮草’…还说…还说…”校尉有些迟疑。

　　他立刻下令：“仪仗暂停！不得驱赶百姓！带几个为首的过来问话，态度务必温和！”

　　很快，几个衣衫褴褛却眼神激动、带着豁出去般决绝的老者被带到了马车前，扑通跪地，磕头不止：

　　“青天大老爷！钦差大人！求您为我们做主”

　　“朝廷的赈灾粮都被狗官贪了！”

　　“米价飞涨，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还有昨夜官仓那边…听说有人闹事。”

　　“是不是钦差大人您派来的青天卫士要查他们了？”

　　百姓们七嘴八舌，哭诉着、控诉着，也将许多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蒙面侠客、暗中发放银钱、官仓骚动、贪官恐慌…

　　穆正鸿耐心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侠客”、“青天卫士”，必然与自家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小辈脱不了干系！

　　他们不仅拿到了证据。

　　竟还在他到来之前，就已巧妙地在民间造势，将民意点燃，将这青州官场架在了火上烤！

　　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们将自己置于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赵知府那些困兽，岂会坐以待毙？

　　“诸位乡亲请起。”

　　穆正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本相奉皇命而来，即为查清灾情，赈济百姓，肃清吏治！”

　　“尔等所言，本相已悉数记下。”

　　“若查证属实，定严惩不贷，还青州百姓一个公道！”

　　他话语一顿，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流民，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请诸位让开道路，让本相进城！”

　　“本相要向赵知府，好好‘请教’这青州的灾情，究竟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这番话，如同给绝望的百姓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人群爆发出激动的哭喊和感激声，纷纷叩首，然后迅速让开了道路。

　　钦差仪仗再次启动，速度却明显加快了许多，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直逼青州城南门。

　　马车内，穆正鸿面沉如水。

　　他不再闭目养神，而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女儿和养子扔出的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现在，轮到他这位钦差宰相，来给这把火添上最后的东风，将这青州城的魑魅魍魉，烧个干干净净！

　　只是不知，那两个孩子，此刻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