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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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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他海渡是能够逆转时间的魔法师呢?
谁让他,是飞王做制造魔法生物的遗腹子呢?
海渡只记得母亲,却不记得父亲,是有其原因的。他生来就记得一头银发却始终用着少女面容的母亲,那位脾气暴躁仿佛永远处于更年期的、心思敏感却无法自我控制的外祖母,和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一旁沉默的外祖父;也记得紧紧有一面之缘的飞王,记得他那张猫头鹰样的脸上有些皱皱巴巴的笑容,答应给自己一块怀表,却突然就如死去了一般杳无音讯——对于基本的“家庭成员”,唯独鲜有对父亲的记忆。之前他称为”爸爸“的平庸男人,不过是母亲难以忍受生活中的琐碎,找来的一位“帮手”而已。
销声匿迹的那段时间,海渡因为知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他看到了。那些出生以前的回忆,通过龙的眼眸,他全部看到了。
漆黑的头发和天芥紫色的瞳孔,不过是基因突变的巧合。本来,生身的父亲有着象牙色的银发,那长发用紫色的发带绑起,竟可拖到脚踵。巨龙绵长的具体逶迤蛇行,如果不是鳞片在黯淡月光下偶尔闪现微光,观者只会当成是看到了划过天际的铅灰色飞机云。
不幸比“星火”死得更早些,他的父亲名叫“花火”。星火的发色是如若失明般不见光亮的黑夜,花火的发色是白茫茫空无一物的雪原。星火死在飞王的剑下,鲜血喷溅不待干涸就成了暗红染脏了飞王胸前那一对“耳”形的符。花火的宿命别无二致。这一双魔法的造物,宿命早已写定。花火的最后一刻,只见到海渡的母亲,娇艳欲滴的双唇一翕一张,听不清她呼唤着的名字。他脑海里想起的,是如注暴雨消歇后的夏夜,勤勉的秋虫早早开始求偶,少女健硕圆润的轮廓、和豆大汗珠不断顺脸颊滚落的自己。
“只是为什么,我来这一趟,不曾能拥有母亲。”
花火死并不是跟星火一样的原因。他没有背叛飞王;相反,他是过于依赖飞王,没有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意识。面对错综变化的魔法世界,花火总是希望飞王能像一位手牵着手带领他走出黑暗森林的父亲,这让飞王恼火不已。创造这两位守护者的时候,飞王本来像学习远亲的库洛,当个视觉系艺术家,兼具实力派的魔法水平。可没想到只习得了皮毛,花火和星火相貌上是外貌协会了,可实力也相当魔幻。星火尚还有着一些人类青年女性的冷若冰霜之美,只要不开口说话,就不会暴露她敌我难辨的智商;而花火的脑袋,就正如他的名字,仿佛只是顶在脖子上面的一个花瓶。
“And this life lasted ten years.\"
这样的一句话,光是看着,就使得触动轻者泪流,重者胆寒。
花火最后的遗憾便是如此了。无论在那些仅仅是因为遗憾,就足以无法入睡的夜里,花火用怎样强硬的近乎洗脑的方式告诉自己,“无谓要求在一夜间弥补”,终究也无法洗练得出其堕入地狱前的平静。花火生命的荒原上,从不曾见过绿洲。即便猩红血浆迸溅污了皎皎如缎的云鬓与面容,即便眼前视线已模糊得无法看清面前年轻女子的脸,花火却觉得,自己好似看到的是自己才诞生于世,若有温柔女人将他端抱在怀中之状。
“为什么,我来这一趟,不曾能见过母亲。”
“And this life lasted ten years.\"
花火最后的遗憾里,丝毫不干涉海渡。银白色的长发上谱满纤弱的祈求,是婴儿呱呱而泣、渴求拥抱的姿态。
可对海渡而言,未曾见面的遗憾、不能拥有共同的记忆与交错的人生的怨怼,除了化作现在翅膀下的一阵寒凉凄厉的风,还能有什么办法去象征与消解。正如他第一次见到秋穗便怔怔地盯着看了那脸庞许久,不断从那张脸上寻找莉莉艾的影子;花火是否也曾经在自己还是个红婴崽的时候,不断地在他脸庞上寻找母亲的眉眼何处着痕?
父亲,如果我的成长能被你所见被你守护着,我是否还会对“活着”过的那些岁月感到后悔?
父亲,如果我对莉莉艾的爱恋、对秋穗的保护,能被你所见,你是否会带着一些疼惜、为我的成长欣慰地笑一笑?
父亲,如果我被人群簇拥,像乳白色泡沫的海浪一波一波轻柔地托举着浪花,被人与人间温暖的羁绊滋养,在一群多到摩肩接踵、多到让人觉得有些吵闹拥挤的伙伴中不知不觉向前走去,步履不停;那么我是否还会将控制和操作时间,作为安身立命的本事。
父亲,如果我说你的缺位,是塑就今日的我的一部分原因,你可会首肯?只不过,我也知道你的不在场,也仅仅是那错综复杂的原因之一罢了。
海渡正因为从小没有与亲生父亲相伴,因而在幻想中将父亲塑造成了近乎完美的形象。人人年幼时,总是将父母作为活着的指南,而他却没有。被赋予了要去认真的性格,却没有可以用以认真模仿的楷模。这种失控感,除海渡这样亲身经历的人外,没人能懂。“楷模”的形象在他的头脑里,常常像一朵轻飘飘的云,从左耳飘进脑海,再从右耳飘出去;其形状也从不相同。于是放弃了在魔法协会中规中矩生存的海渡,从此的生活就被自己凌乱的规划割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曾经是想要潜心把时间的魔法修习到极致的,也曾经是想要做一个脱下法袍的普通人的。曾经是想要把莉莉艾就此放在心底、只当是萍水相逢的,也曾经是想要当一个普通的管家、服侍秋穗直到她能够独自去生活的。可无论海渡怎样选择,都发现自己最终只是像钟表上的一个指针,一端不断地循环,而另一端被牢牢地钉死在圆周的正中央,从不曾能脱身。
那圆心,大概就是他出身时间的膜法世家带来的束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