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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但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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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如何,海渡的命运是注定与秋穗的无法分裂开来了。就如同他潜藏在黑龙的躯体里梦到的、自己尚是婴儿时的回忆样。命运这个话题何其宏大,要掰开揉碎去描述,需要生命里不可计数的瞬间去支撑其那无边无际的天幕。可命运这个词又多么容易被概括,轻巧地说出来时,就仅仅是一句朗朗上口的咒文。
And they have come to realize that their freedom is inextricably bound to my freedom.
龙的血液在海渡的大脑里奔涌;对人类而言过高的温度和可称为湍急的速度,和陌生却切身的记忆一样,让他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进入龙的形态,要驾驭那躯体与魂魄,海渡需要的除了足够的体力与智慧,更需要的是强劲的精神力。他要战胜的是龙的强势,和自己的脆弱。龙的翅膀时刻要他紧绷着精神,去追随风的方向和太阳升起的地方;还未能习惯的利爪,常常在无意识的时候将自己的身体抓得血流不止;沉重的尾巴,又让本来就不熟悉的飞行多了行动不便的累赘。哪一项不需要动脑去应对呢,哪一项不需要精神去坚持呢。
So strange a noise as this excited me to uncontrollable terror.龙的翅膀鼓起的风在海渡听来,如同炸裂的秋夜的雷,每一次,都让他想要条件反射地用双手去掩住耳朵,却又每一次都沮丧地发现双手已经被赖以在天空中生存的双翼取代。海渡禁不住要怀疑自己:那个曾经对所掌握的术式充满了自信的自己,难道只是披着光环的假象?现在这个使劲呼扇着翅膀的自己,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如果不得不受苦,不得不折腾,那么至少也得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在自己回溯的时间里受苦吧?哪怕那会使得他心肺功能不断衰退,寿命不断削减。
海渡在这过程中不断地重建自己,包括又不限于每一个动作。那些人类才有的行为,多一个,龙的躯体就对他耐心少一分;他作为人时才有的思维,多一下,龙的灵魂对他的真诚,质疑就多一重。海渡不得不尝试去融入龙爱憎分明的性格与信念中去。恼火或是喜悦,都可以按照纯粹天然的节奏和响度去长啸,根本无需在意气焰是否嚣张。对很长时间内作为管家生活着的海渡来说,着实有些困难。
但不得不承认,那重建的过程需要经历何其艰辛的过程。有相当的一段时间内,海渡从早上睁开眼睛,便开始平等地厌倦目之所及的一切。他不知道该挽留哪一边的自己,是化身为龙开始吞噬风和雨的、被自己厌弃的丑陋形态,还是曾经将时间与时间内的人们随意玩弄、并以此为乐趣的自己。无论是哪一个,海渡都觉得那不应该是人本来的样子,更像一个变态。
无论留住、或变成怎样的形态,都没办法在一个晚上、一个朔望之间,找出问题的答案。追随着云奔涌的方向滑翔过的那些痕迹,寒冷到带来痛感的风,酸胀的眼眶与总也流不尽的眼泪,来到过身边却又离开的父亲花火、互认作知己却分道扬镳的莉莉艾、不能总是保护着的秋穗……经历过的事和经历过的人。大概,会帮助他找到答案吧?
海渡饮下了一种叫做“忘却”的酒,为了不让自己恐惧。为了不让自己觉得痛苦。所有倾向自虐的人,都会用让自己更加痛苦的方式,来消弭另外一种自己无法破的题。
强风与雷电的力量,来自自然界无可阻挡的力量是龙的白魔法,就像世代拥有黑魔法的家族一样,不断累积的经验与对自身力量的信仰让他们拥有繁衍生息下去的动力。但凡阻碍这种动力的,都是与他们对抗颉颃的魔鬼,需要用双翼堵住魔鬼的口,用鲜血蒙蔽魔鬼的眼。资质平庸的人们控诉这一族的冷淡或邪恶,黑色或白色只是披起斗篷,空洞的揶揄不足为惧。
而且他们大约根本无暇理会。就像匆忙的行人,未必会对残夏的蝉的无力嘶哑做出反应。黑龙对新奇处境的胃口真是不知餍足,对每一寸天空的领地,对每一处不熟悉的东西,他都有浮夸的感受;但不足半小时,那种新奇之感却又冷却了,于是他便翻腾着,自觉已经猜出了其中奥妙,掏空了其中不可思议的内核,便又叫嚷着寻求更强烈的体验、更广阔的天空。
黑龙在内心给自己限制一个狭小的圆圈,圈里形成了一些特质:决绝、不肯曲折,还很坚定地囊括了凶悍的特质。为了保护这个圆圈,无论外来者是否有意侵犯,他都时常用声音和姿势显示他的品格。他依靠自己的利爪稳固了他的圆圈。希望和绝望之间,仅仅是隔着他这名为“自尊”的圆环。
在荒芜的心田里,那圆圈久而久之,却在无人浇水松土爱护的生长环境里,旁逸斜出地生出杂草与野花丛丛,蔓蔓成为花环。海渡还未变成黑龙,作为管家时曾偷懒用假花替代鲜花,更换每天餐桌上的花瓶——对细节无所谓的秋穗也从未揭穿。有那么一些天下来,海渡却自己觉得,还是看上去像假花的真花更好,毕竟如果一定要有一边作伪,那么看起来有些诚意的总归更好些。
所以能一眼看穿真假的海渡,明白黑龙那花环上悬挂的大多是他的真情实意。那些花朵围绕着某一个核心的意愿而盛开,表现好自己、呈现着特有的魅力的同时,却总有着其向心性。那些花儿甚至脱离了土壤和水源,光靠着花瓣、花萼、花蕊就已经在讲述一些不为他人所知的故事。海渡渐渐在龙身上发现,他蕴藏着大量可挖掘的东西,而自己要驾驭黑龙的躯体与灵魂,就必须让可见的东西一目了然,让被忽视的东西浮出水面,得其精髓便能掌握驭龙之术。
自己的身份与自己的角色有很大的差异,这也并非什么难事吧。库洛创造的魔卡的守护者,哪一个不是伪装身份与真面目大相径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