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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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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世拿起新换不久的摄像,身边的太阳镜姐姐们则各自在机位后就位。剪辑工作开展之前,需要大量的前期拍摄,动作的连贯需要不同的角度;在光线和环境方面,知世也有着她自己的讲究。所以面对眼前硕大的黑龙,她的见怪不怪并不只是因为与樱多年并肩“拍摄”、各种情况都见过;更是因为此时此刻在知世心里,没有什么比找到合适的角度更重要了。黑龙为什么是海渡,海渡是谁想干什么,只要不是要伤害到樱,只要不会阻碍摄影,那就都无所谓。
身陷黑龙形态,终于身为其所苦的尽是海渡一人。
耳边无限循环的嘶哑的蝉鸣,将海渡从半梦半醒的幻境里一点点地拉拽回来。皮肤和眼眸都变成了瞌睡似的色彩,海渡觉得如果这样一条黑龙出现,自己也无法辨识出自己。
可海渡不认识自己,已经是很久以前就缓慢发生着的进程了。比如他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大脑开始相信转运珠能带来点儿可能性,自己在经过寺庙的时候,有要进去上一炷香的冲动。(即使意识,不一定是由本人决定而是受作用于身体里各个组织发生的化学反应。)他所缺少的其实只是一个能眺望到层峦叠嶂或是天空海阔的窗口。相比于望眼去只能看到对面人家炒菜的视角,那他所渴求的不过是一个在不可违抗的灾难降临之前、能够眼皮不跳手指不颤抖地祈祷、能够集中精神回顾自己一生的窗口。在那之后,哪怕就此化为泡沫,也无所遗憾了。
想到这里他暗自哂笑,不知道是嘲讽着煤炭黑的流线型奇怪身躯,还是揶揄着走到尽头却终觉空虚的自己。他脑海中闪现了自己幼年时的家中,那个收藏有各式各样钟表,和亮着暖橘色灯光的角落。他目前为止的生活中尽是被逆转过的时间,久而久之大脑都被乱序的时间线混淆了思路,开始分不清究竟哪些事情是出于自己的意志,那些只是本能或条件反射。
学习时间的魔法之初,他的本意只是希望倒退的时光能带来新鲜的,或者能够遂人愿的事物。可是慢慢地,关系、癖好、能力、地位,种种羁绊绕成一圈直至彼此连结,系成了一个死结。在第一次知道逆转时间的魔法,需要以消耗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时,海渡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要信邪”。毕竟她的祖母是生生将钉入心脏的锁链徒手拽出来的人。生猛的基因似乎没有完全遗传,因为海渡现在感受到了切切实实的恐惧。于是强作镇定的心理暗示开始了:他的确是窃取了魔法协会的时间法器,但这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要怪,就怪当时协会的人作壁上观,没能救下莉莉艾,让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即使海渡知道,莉莉艾如果听到这话,也会笑着说,“我不属于任何人哦”。
海渡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结局。小的时候,祖母对他管教极其粗暴严格,动辄打骂,是典型的村妇式教养。海渡一度觉得自己被像一个牲口一样带大。可说来好笑:在他多年没有过恐惧,此时此刻面对恐惧而手足无措时,想起祖母的脸竟让他觉得精神得到了支持。
的确,像祖母那样豁出去放手一搏的拔刀方式之后,能保住性命的概率低得如同中五百万彩票。“我要窃取魔法道具固然不对,但这不全是我的错,我的客观条件、我所拥有的支持,根本不足以让我做一个笑脸待人、平和中正的好好魔法师。”
海渡的喉咙,此刻抽紧得如同拧死到转不开的螺丝。他是这样的人:主观感受占了上风的时候,情绪就会强势地左右大脑和行为。平时,因为有意去分析和思考,所以已经摆脱了内心的谴责和未知带来的恐惧。虽然是孤身奋战,但是也并不再指望着从外部获得支持;他总是告诉自己,脑袋长在自己的脖子上头,不能当成个装饰用。
能活到今天,已经一种是幸存了。在弱肉强食的魔法协会,从不与其他魔法师联手、甚至不与他者交流,孤军奋战的海渡会比别人更晚得知有用的信息。树木与树木相隔百里,看似彼此甚至未曾晤面,土地之下却会通过真菌系连。蜜蜂与花朵相隔百里,却会因为风带来的花香的讯息,看到一幅精确明晰的百花图。海渡曾一度十分苦恼。究竟为何,不能见到一个对各种人格都宽容以待的世界?究竟为何,独行者注定格外辛苦?
黑龙只轻轻叹气,一朵轻薄的云顺着喙的边缘迅速随气流飘远。形体发生了改变,不要说再次逆转时间,就连怒斥光明的消亡,都已无法做到。除了脑海里不断回想着童年时最钟爱的旋律,除了那些最简单最快乐的片段不断排列组合成万花筒般迷人的走马灯以外,别的,他作为一只黑龙已经什么都无法做到了。即使背后插上了翅膀,可那有锐利边缘的翼根本无法赋予他自由。年幼之时,坐在书桌之前,用“创造”的卡片在书上写写画画,让不着边际的幻想在眼前呈现哪怕那么几秒钟的轻盈愉悦,早已经不复可能。
黑龙挣扎着想要从自己的羽翼上撕扯下一片羽毛,沾血写下自己要说的话。可是那羽毛却是钢筋做的一样,有分量有血性,去来不由人。就算是没有魔法的鸟儿,飞翔的时候也可能会飘落下个把羽片的吧?!明明是能逆转时间的魔法师,变成了黑龙,竟然连自己身上的磷光片羽都无法支配了?黑龙悲伤得仰天长啸,那愤怒的声音却和云朵一般,轻飘飘软乎乎地,被强风打散后,消逝了。
这形体是束缚,是海渡使用禁忌魔法数次后,时间为他谱写成的牢狱之歌。那惩罚因人而异,对普通人而言无法表达或许连“小麻烦”都算不上,对有些人而言,却可以说是最富于生命张力的灾难,是与其生命质量紧密相连的惩罚。谁让他是海渡呢?谁让他是时间的逆转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