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八章 告别？ 她要是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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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区的春雨，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绵”。它可以让元头渚入画，可以削平雪浪山的棱角，可以让软糯的吴侬软语更加叩人心弦——当它给具区二中高二（27）班教室拉上一层轻薄如纱的雨帘时，却别有一种说不出的情调和韵味。
“同学们，今天这节英语课我们上班会课。”
伴着熟悉的高跟鞋声，陈真老师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不过这次，她的脚步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表情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下面一片寂静。同学们一脸纳闷的看着她拿起粉擦和粉笔，将黑板右侧倒数第三个“英”字擦去，然后一笔一划的写了个“班”。
“班会课开始前，我先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对某些同学来说是好消息，对某些同学来说是坏消息，对其他的同学呢，不好不坏。”
同学们更加好奇地看着她，仿佛她的脸上有某种魔力。后排几个男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这节课，2037年3月8日下午第三节课，是我在具区二中上的最后一节课。”
陈老师几乎每讲一个小句，甚至一个词语，都要停顿一下，将整个教室环视一周。
四下里先是瞬间的静默——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出奇的静默。紧接着，教室的各个角落，几乎同时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惊叹和议论的声音。
陈老师并没有像平时上课时一样喊“keep quiet”，而是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任由同学们讨论了足足十分钟。
十分钟后，讨论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几乎所有同学——包括那些平时讨厌她或者讨厌英语学科的男生们——全都含着泪，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熟悉的三十出头的女教师。好几位女生还不由自主的抽泣着，泪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滑落，将她们的校服打湿一大片。
“关于我离开的原因，”陈老师不停地顺着座位之间的空隙走动着，以便近距离的看每位同学最后几眼，同时以便每位同学近距离的看她最后几眼，“在这里我不太方便多说。我想说的是，我走后，你们不要想我，就像平常一样，上好每一节英语课——还有每一节课，做好每一件事情。
“曾经看到过一句话，每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把它藏在心里，然后做一道数学题。如果你们想我，那也放在心里，然后做一篇完形、阅读或者七选五，或者读一篇美文，唱一首歌，用自己喜欢的语言写点自己喜欢的文字，或者……做一件任何你觉得有意义的事。到时候，等你成为了一名老师，一名医生，一名科学家，或者成为你希望你自己变成的任何样子，那就相当于无言的证明，你想我了。
“有人说，凡事只要听从有经验的人说的话，就能少走弯路。我想问，走弯路本身，何尝不就是人生的意义？沿着所谓的‘直路’行走，或许能保证在较为快捷的时间里走到目的地，但你会发现，你走完了这段路，都不知道这段路为什么是直的；但若坚定不移的沿着自己认为最好的那条路走，你可能会发现这条路是死路，但你更可能发现你为这个世界上的行路人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走法，你甚至还可能发现，‘他们’热衷于的其实是弯路，而你走的路比‘他们’的更直……
“有人说，一个人年少的时候，是最无知的，当时说的任何话，长大了都可以一笑而过。我想说，一个人年少的时候，是最清醒的。生活和阅历，就像一杯杯未知品种的酒，有的能让你醍醐灌顶，还有的却会让你醉的昏头转向却依然以为自己是清醒的。而后者，可能是自然的酿酒师无意酿造出来的，但更可能是人为调制的配方。所以，请大家好好珍惜自己最清醒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大家应该还记得两个月前写的wish card——
陈老师转过身，伸出左手，指向教室后方的黑板报。那块巨大的黑板左侧，按照某种错落有致的顺序排列着五十九张粉红色的卡片。
一百一十八只眼睛几乎同时聚焦到卡片所在的那个角落。
“有些同学卡片上的内容我已经淡忘了，但仍有一些我还记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顾震川同学应该是写了个大大的Huatsing University，还简单画了个华清大学的校徽，
教室另一边，顾同学脸涨得通红，默默低下了头。他高一时候是九班的稳定班级第一，刚分班时便不顾自己的年级排名将华清大学定为了唯一的奋斗目标。现在进了27班，接受了各路神仙的吊打，他就渐渐地淡忘了这个看起来不太可能实现的梦想。
“戎清铭同学简单的画了个昆仑省地图的轮廓，在下面写了一句‘Strive for their education and growth’,
同学们纷纷向戎同学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戎同学出身单亲家庭，从小家境比较贫寒，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到处境比他更困苦的孩子。
“田之威同学写了‘征服世界’四个中文大字，
这回，大家不约而同的“噗嗤”笑了出来。田同学无辜的看了眼大家，熬夜打游戏产生的黑眼圈加上220斤的身材，让他看上去很像一头憨态可掬的大熊猫。
“然后……其实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卢小洁同学的卡片。”
同学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小洁。
“To love what I love”，五个直白的连幼儿园同学都懂的英文单词，没有任何修饰，静静地躺在一张不起眼的卡片上。小洁清晰的记得，这几个单词是在收卡片前最后几秒，她才写到卡片上的。
“爱我所爱，看似很简单，但做起来却几乎每个字都不简单。首先，爱‘我’所爱，很多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将其他人所爱的事物强加到自己身上，还不自知；其次，爱我所‘爱’，这种‘爱’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爱，而不是某种目的或手段；最后，‘爱’我所爱，这种爱不应简单停留在表层的喜欢，而是要上升成行动，要让你彻底成为‘你所爱’的牵线木偶。
同学们思考了片刻，然后默默点点头。
“好了，这就是我想讲的。那大家有什么想对我讲的，或者有什么东西，想趁我在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分享的？”
教室里又是一片沉默。忽然，只见右前方一个瘦小的女孩举起了手，表情自信而充满期待。
这个女孩是袁玥。
袁玥来自原22班。前面提到过，这个女孩非常擅长唱歌。但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害羞，平时几乎不跟同学讲话，就连上网课开摄像头时，她也要用花里胡哨的背景模糊住脸。
但她这一次，竟然第一个举起了手——在平时非常爱表现的庄晓欣等同学没举的情况下。同学们几乎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五十八张脸上写满了诧异。
她小心地将凳子往后挪了一点，然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When I am down and, oh my soul, so weary
十个单词伴着悠长的旋律，如天籁一般，回荡在教室上空。
When troubles come and my heart burdened be
第二句终，同学们渐渐融入了意境，随旋律轻轻打拍子，或者摇晃身子。
Then, I am still and wait here in the silence
Until you come and sit a while with me
第三句终，大部分同学已经完全进入了意境，开始手舞足蹈，一些比较爱表现的同学就站了起来，随袁玥一起歌唱；到了第四句末，几乎整个班全部站了起来，迎接高潮的来临。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五十九个同学的声音，就如五十九颗璀璨的星辰，又如五十九个伟大的信仰，圣洁而美好，回荡在具区二中高二（27）班教室的上空，一遍又一遍，迟迟无法消散。
伴随着五十九位同学的歌声，短暂的班会课落下帷幕。同学们有的簇拥在陈老师旁边，争相和她拥抱；有的站在教室门口，目送她消失在视野里……
告别会都开了，就不用怎么纠结了。
陈老师回到办公室，立刻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辞职信，快速将其写完。
然而，正当她准备上交时，手机响了。
打开一看，是学生处主任的学生投票结果。陈老师是27班班主任，当然是候选人。虽然她要跳槽了，这次的结果对她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大致看了看。
榜首是高二（12）班的温海洋老师，94票，以十三票的优势遥遥领先第二名。然后从第二名开始，每个名次的票数从81开始以一两票的差距逐级递减。到中间的地方，出现了大量并列。
在中间靠下的位置，陈老师发现了自己的名字，44票。
名次，对她来说，毫无重要性可言。但44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却有某种具体而生动的意义。
四十四名同学支持她。
四十四名同学背后，是四十四个梦想。
也就是说，有四十四个同学把梦想托付给她，她的肩上，负担着四十四个绚丽的梦想。
她犹豫了。她要是离开了，不就等于辜负了这四十四个期待吗？
具区二中欠她的，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如今，这四十四个平台，就展现在她眼前。
既然这四十四个同学支持她，那就说明他们相信自己能把欠具区二中的全部还清。那不妨就干脆留下来，不辜负任何人的期望，把它还清吧！
想到这里，她毅然决然的将手中的辞职信揉作一团，扔进一边的垃圾桶。然后打开投票小程序，点击“自荐”按钮。
“我就说吧，我温海洋肯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办公楼五楼高二地理组办公室内，温海洋老师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确实，温海洋一开始并不重视竞选结果。但人就是这样，吃不到葡萄就不知道葡萄的甜，但越是吃到葡萄，就越会重视它的甜，而忽视它的酸。想到今后每个月可以多拿两千块工资，温海洋都忘了学生处主任是干嘛的了，只知道高兴得合不拢嘴。
当然，这种事情少不了吹牛逼。
“看来我在金陵外国语还是没白待啊！当年我在江北的江堰中学，整天逼着他们问问题，我么累得要死，他们么到最后还嫌我烦，真是吃力不讨好。后来去了金陵外国语，诶，我就学到了他们的精髓，两个字，佛系，”
温老师边吹边做着夸张的动作，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像看表演似的看着他。
“首先，你这个人得表现的温柔，不管你平时内心多么狂野，你在学生面前都要表现的像温带海洋性气候一样，温和多雨；然后，你上课也不需要操那么多的心，那些学术的东西你不爱讲他们也不爱听，那就干脆别讲，讲点他们喜欢的故事或者段子，至于那些要学的人，不要担心，他既然要学，课后肯定会想尽办法找资源。这样，你花的力气只有别人的几百分之一，又能得到同学们的欢迎，不是事半功倍，一举两得吗！”
办公室里的年轻老师纷纷应和。“当上主任，好处分我们点！”
“没问题！要不出意外的话，我温海洋今天晚上请客！”
下午最后两节课，全校统一开学生大会。全校八十四个班，大会场显然坐不下，于是就采用视频的方式。三个年级所有班级，全都早早调试好了一体机，等待会议开始。
不一会儿，镜头切到了校长办公室。屏幕上露出了简校长的脸。
会议的内容不出大家所料，就是确定学生处主任的人选。
前几分钟，简校长宣读了投票结果位列前几名的名单。都是大家讨论中出现频率比较高的名字。
“按照这个票数，那最终当选主任的毫无疑问应该是高二（12）班班主任温海洋。但好像有个问题，我们学校有两位同学被封控在外地，他们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也有投票权，但由于他们看不到学校公示栏，不知道有投票这回事，所以并没有参与。现在，我们就连线这两位同学，听听他们的看法。”
我都领先第二名13票了嘛，温海洋不屑的想。别说两个人，就算封控掉十二个人，也不可能改变投票结果嘛。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第一位同学，高二（16）班的朱仪征。”
一体机上出现了朱仪征的脸。
“大家好，我是朱仪征。我的决定是把票投给高二（27）班的班主任陈真老师。
“我曾经认为，陈老师是个‘两面派’。但她跟有些人截然相反——有些人表面看上去坦诚忠实，而内心却是‘两面派’；但她，表面上做出了一些‘两面派’的举动，但内心却不仅坦诚，还怀有一颗赤子的心。而她之所以表现出‘两面派’的一面，是由于某些外力。我相信，只要她当选学生处主任，这种外力就不再能困扰她，她将用她真实的一面，为我们具区二中添砖加瓦。”
八十四个教室不约而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高二27、28班的同学，尽管知道陈老师要跳槽了，但鼓掌的力度却一点也不减。
“这样的话，”简校长清了清嗓子，“高二（27）班班主任陈真老师加一票，计45票。第二位同学，高一（22）班孙惠昭。”
“我对高二的陈真老师也有一定的了解。我的决定与朱仪征学长一致。”
“陈真老师再加一票，计46票。至此，学生投票环节全部结束。目前排名第一的依然是温海洋老师，94票。下面公布教师自荐名单。”
地理办公室里，温海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嗑起了瓜子。
给我就直接给我了嘛，还整个自荐干嘛呢。
其他办公室里的老师也开始议论纷纷。
“学生处主任这种‘697’的工作，哪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会去做啊！”
“就是，一个月就加两千块钱，当我们傻啊！”
“还有人会自荐，哼！”
……
“时至今天下午第三节课，还没有老师提交自荐。然而，就在大会开始前，高二（27）班班主任陈真老师提交了自荐。她是全校唯一一位自荐的老师，我们从她的自荐行为中，可以看出她的积极进取之心和对这份使命的渴望。因此，我和我的同事们一致决定，给陈真老师加五十票！
“至此，我代表全校全体师生宣布，陈真老师以96票的成绩当选具区市第二中学新一任学生处主任，从明天起上任，同时不再担任高二（27）班班主任。有关该班新班主任人选的问题，我们将在会后讨论。”
“陈老师自荐了！就在会议开始前！”
“那说明她……改主意了！”
“陈老师留下来了！”
整个高二（27）班，还有陈老师带的另一个物化生创新班——高二（28）班，都洋溢着一种欢庆的气氛。然而与此同时，抱怨声却在其他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怎么可以这样！一个自荐就加五十票！”
“就是！什么陈真，以前都没听说过，哪有温老师优秀！”
“我的温海洋，我的全年温和多雨，我的欧洲西部，我的人间天堂……”
地理办公室，却是一种尴尬的气氛。
“这个……只能算出意外了……今天这个饭我不请了……”
陈真老师，成为了具区二中唯二的00后领导之一，也是这所学校最年轻的领导。
她上任后，立刻应同学们的要求，恢复了信息课，同时撤销了朱仪征、卢小洁、许葳山和孙华云老师的处分。
对于卢小洁来说，她的遗憾，就不再会成为遗憾。
“孙老师好！”小洁快步跑到孙老师办公室，推开大门。
“小洁，你又来啦？”还没等小洁说明来意，孙老师就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微笑着说，“来的正是时候。据我对现在领导班子的了解，他们并不反对竞赛，更不可能阻止你报名。
小洁懂事的点点头。
“至于我，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决定，我孙老师一定站在你背后。这次如果报上了就努力集训，不要有任何顾虑，孙老师相信你能进省队的！来！”
孙老师张开双臂，将小洁搂在怀里。小洁顿时感到了无尽的温暖和前行的动力。
但她也很清楚，孙老师对她的期望似乎是她力所不能及的——她做梦也没有幻想过自己能进省队。
几天后，FCC省特派通过了小洁的报名请求。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