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七章 停职 既然互相欠 ...
-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今天大课间广播操取消，将进行学生思想品德教育。”
第二天上午大课间。初春的寒风依然料峭，像无数隐形的刀片般宰割着操场上的同学们。刚跑到操场上的同学们听到通知，纷纷议论起来，好奇而有些畏惧的看着主席台上的龙主任。
“赶紧站定！安静！！”龙主任心里生出一种无端的怒火，近乎疯狂的咆哮道。
一会儿，操场上便鸦雀无声，甚至有点死气沉沉。
“大家知道我今天要讲什么事情吗？”
下面依然鸦雀无声。
“这件事情，”龙主任清了清嗓子，“说出来大家应该并不陌生。因为它已经上了各大网站的热搜，还上了央视的焦点联播！而且它就发生在我们学校。我自从工作以来就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奇耻大辱的事情！”
下面再次议论纷纷。
“安静！！再讲话的同学立刻处分！”
操场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寂静。
“看来你们大多数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我就不赘述了。我想问的是，这件事情很好玩吗？”龙主任侧着头，摊开左手手掌，用右手食指猛戳着左手掌心，“你们觉得朱仪征同学这种行为还不够可耻吗？！
“我们学校含辛茹苦的培养每一个学生，我们图什么？难道学生就不应该怀有一颗感恩之心吗？再说了，每一个学生都是学校的一份子，集体荣誉感不应该有点吗？而他朱仪征同学，非但没有感恩之心和集体荣誉感，还当着领导的面拿学校的名誉开玩笑！！大家觉得过不过分？觉得这种人应不应该接受学校处分？！”
“应——该。”被龙主任疯狂咆哮声吓得半死的同学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可是他那天什么也没有说错呀！”
一个响亮而略带悲愤的男声从高二（27）班队伍里传出，打破了持续良久的沉寂，在校园上空回荡。全校同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整得猝不及防，纷纷转过头，看向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
龙主任突然觉得一阵莫名其妙的空虚。
“那个同学，”他用粗大的右手食指指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主席台上来！！”
他的分贝从来没有如此高过。或许只有咆哮，歇斯底里的咆哮，才能治愈——或者说暂时缓解——那种无端的空虚。
男生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主席台，两眼始终直视前方，看起来没有任何担忧和顾虑。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龙主任瞪大了双眼，两个乌黑的眼珠就像两块圆形打火石，仿佛他看到哪里，哪里就会冒出熊熊燃烧的火焰。
“高二（27）班许葳山。”
“大声点！对着话筒说！！让全校听听，究竟是谁，还敢为侮辱我们学校的千古罪人说话！！”
“高二（27）班许葳山！”
男生还是那么自信，那么不屈不挠。他的眼里透出一种闪烁着光芒的坚毅，这种坚毅仿佛一种汇聚着无限能量的射线，能将一旁龙主任的身体凿穿。
龙主任还想咆哮，可他的声音中仿佛无缘无故多了一点颤抖。
“哼，许葳山，就是那个整天搞数学物理竞赛不知自拔的。看来那帮搞竞赛的家伙还知道惺惺相惜啊，”龙主任硬是挤出一阵冷笑，“记过处分！”
操场上，纷纷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不一会儿，议论变成了倾诉，倾诉变成了呐喊。一些声音，清晰可辨。
“朱仪征什么也没有做错！！”
“龙建斌主任，你不能这么任性！！”
“没有朱仪征，具区二中就不存在正义！！”
“老天啊，开开眼吧，帮我们除掉这个肆意妄为的主任，还我们具区二中一片青天吧！！”
……
“安……静！！给我安静！！再不安静，全校所有人记大过处分！！”
龙主任依然在歇斯底里的咆哮，可他的这次无论怎么咆哮，换来的只是更加高涨的议论和呐喊。
无奈，他只能放下话筒，摇摇头，离开了主席台。
之后几天，具区二中风起云涌。先是现任学校一把手高如燕校长因领导不力，被撤去校长职位、开除dang籍、接受进一步审查，换上从隔壁虞山市调来的新任校长简成章；再是省督导组派专员监视具区二中的信息课——每个班每节信息课都有大量的省级领导在机房外巡逻、在机房内督查……
一天傍晚。小洁第一个吃完晚饭，早早回到了27班教室。
“小洁！”
小洁抬头一看，是许葳山。他的手里握着一张数学本上撕下来的纸。
“所以这是……”
许葳山将纸条递给了小洁。纸条被折了三下，小洁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许葳山潇洒但并不难以辨认的字迹展现在她的眼前。
是一封信。
致简校长：
校长好！
相信你也听说了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事。而我们认为，在这件事之前和过程中，有几位同学和老师受到了不应该受到的处分。
首先是卢小洁同学报名CSP-E被拒。我们认为这位同学报名竞赛的目的健康积极、手段完全正常，但其被龙建斌主任以“沉溺电子产品、荒废学业”为由加以严重警告处分，同时负责报名的孙华云老师也受到了无端的处分。
还有是省督导检查“示范学校”建设情况当天。朱仪征同学确实在线上做出了不利于学校荣誉的行为，但我们认为其严重程度远远未达到记大过处分的地步。况且，我们认为，“示范学校”的荣誉并不是具区二中应得的，该同学当天反映的均是真情实况，不无恶意捏造，并没有违反任何规章制度。
然后是下面一个星期的大课间思想品德教育。当时许葳山同学认为朱仪征同学收到了不应受到的批评和定性，决定为其作出辩护，却被龙建斌主任不由分说加以了记过处分。
我们认为，以上同学和老师受到的处分均有失公允，请求校方秉公调查后决定是否撤销。
另：你也知道，这类行政处分会对学生的升学产生致命的影响。而龙建斌主任有好几次处分均是在冲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给出的，且该主任还有过以“全校记过处分”威胁学生的例子。我们认为这位主任并不能做到对学生负责，请校方慎重考虑是否保留其学生处主任的职位。
具区市第二中学
2037年3月7日
在“具区市第二中学”和日期之间，有一个比较大的空档。里面签上了许葳山和孙华云两个名字，还有一行小字的备注：
朱仪征同学请病假，无法到场签字，望理解
小洁看完了信，郑重而有些惊讶的看向许葳山。
“只有这个办法了，”许葳山长叹一口气，“不知道新来的校长到底是什么样的，就碰碰运气吧。”
小洁想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座位拿了笔。然而，正当她想要签字时，纸条却被一个不速之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
“庄晓欣，”许葳山有些生气的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有话好好说，干什么抢我们东西！”
“什么你们？”庄晓欣故作高冷地冷笑了一声，“小洁是我闺蜜，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用不着你许葳山插手！”
“我……这信是我写的……”
还没等许葳山反应过来，庄晓欣就几乎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信。
“好啊你，”她先是恶狠狠的盯着许葳山，然后微闭眼睛挤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犯了错还想狡辩，还说人家领导不负责任，你以为我家小洁是跟你一样的人吗！”
说话间，她的双手已经握住了纸条的一边，微微错开一些角度。
“撒手！！”
许葳山的声音划破了整个教室的天空。庄晓欣一个激灵，手一抖。
一个人手抖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分之一秒。
而正是这几分之一秒间，纸条回到了卢小洁手中。随着一阵疾风，小洁的背影几乎瞬间消失在教室后门口。
“卢小洁！”庄晓欣推开许葳山，像一匹落魄的母狼般，沿着小洁跑过的路径飞奔出后门，“我算是看错你了，没想到啊，你，你竟然是跟那种人一样的东西！！”
当时距晚自习开始还有七八分钟，正是高二学生的返程高峰。走廊上，楼梯间，到处可以见到同学们三五成群，不紧不慢的散着步聊着天。而两个女生的到来，就如两颗子弹打破了这种祥和的气氛——她们所到之处的所有人，都像着了魔一样瞬间变成木头人，呆若木鸡的看着她们。
前面提到过，小洁的运球非常敏捷。其实不仅如此，她的跑步速度在全年级创新班女生中也是名列前茅。而且她经过康复训练之后，腿脚似乎比骨折之前更方便了。庄晓欣是跑不过她的。
具区二中校园虽然不大，但从高二教学楼四楼跑到行政楼也有很长一段路。才跑到一半，平时不太爱锻炼的庄晓欣就被小洁拉开了很远的距离，而且体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她见此情形，只好悻悻地走回了27班教室。
没过多少功夫，小洁就进入了行政楼。经过龙主任办公室时，她发现办公室空无一人，门窗都是打开的。地上有十几张被风吹出来的A4纸。她定睛一看，全是各式各样的处分单。
这些处分单，有学生的，有教师的，但绝大多数都是记过及以上。至于处分原因，大多写的潦里潦草，有的甚至都没写。至于处分单上的名字，有两个是她特别熟悉的，一个陈真，原因顶撞领导，记大过；一个赵三梅，原因空着，记过。
小洁想了想，将这些处分单一一拾起，叠好对折，然后沿着楼梯来到了三楼校长室门口。
校长室门是锁的，但里面却传出清晰的讲话声。
“龙建斌啊，”这个声音略微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谈谈。最近高一年级组有几位老师向我反映你做事比较专制，还喜欢意气行事，有这回事吗？”
“哎呀，”紧接着是一声尴尬的笑，“高一年级组，不会是屈主任吧？这样的话可能是我跟她有点矛盾，她说的有点夸张啦！简校啊，您可不能听她一家之言啊！”
“确实，里面有一位是屈能静主任。既然你说她的话不能信，那我就暂时不信。不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再给你一段时间，到时候，老师和学生们的反馈和评价说了算！”
“好的好的，谢谢简校给我宝贵的机会！至于反馈评价，我这儿就有，在手机上……”
一阵静默。
“不好意思，手机上文件有点多，不怎么能找得到……这样的话……”
小洁摊开纸条，掏出笔，飞快的签上名字，然后将纸条夹在那十几张处分单中间，从门缝塞了过去，然后一溜烟跑出了行政楼。
回到教室，她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埋着头思考数学题。
九点半，高二的同学们准时放晚自习。放学的路上可以远远看到行政楼。行政楼几乎所有房间都是黑的，只有五楼的监控中心是例外。
第二天，各班的公示栏都多了一条消息。
龙主任被停职了。由简校长暂时兼任。
新任学生处主任由学生投票和老师本人意愿共同决定。候选人范围是具区二中全校八十四个班的班主任，全校每位同学都可以采用线上的方式投一票，当然也可以弃权，但不允许投自己班的班主任。各个班主任自己也可以自荐，自荐也对最终结果起到一定作用。
消息一出，投票选举又成了同学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投谁？”
“当然是26班薛兴华啦！”
“投薛兴华干嘛！温海洋不香吗！”
“就是！温海洋一当选，我们具区二中不就变成天堂啦！”
……
同学们谈论中最常出现的名字，有高一（4）班的阮培秀，高一（17）班的余家和，高二（26）班的薛兴华等等，当然最受欢迎的莫属高二（12）班温海洋。
温海洋是高二（12）班的班主任兼地理老师，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关键是他对学生特别温柔。他教的两个班同学背“60个点”时，只要背到欧洲西部沿海的“温带海洋性气候”（简称“温海洋”）时，温老师和蔼可亲的样子就会立刻浮现在同学脑海里，无论是谁都能立刻联想出那种全年温和多雨的美好图景。
然而，尽管同学们对他的热情很高，温海洋本人却是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能评上加工资，那当然不错；评不上，小富即安，上上课改改作业，也很闲适。
与教室里热闹的场景截然相反的，是位于办公楼三楼的高二英语组第四办公室。
“真真，你……确定要跳槽吗？”
“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把我们二中建设的蓬荜生辉，怎么说走就走呢？”
整个办公室都沉浸在一种亲人离别般的悲凉气氛中。几个年轻老师围在陈真的办公桌旁边，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而陈老师的办公桌上，是一份已经写了一半的辞职信。
这封辞职信，她已经酝酿了好久。
最近几天，她只要空课待在办公室，脑子里就一直在不由自主的回想。
她在回想，自己屡次为保护竞赛学生自由发展的权利，看似做得天衣无缝，却每次都被领导点名谈话……
她在回想，自己每次被点名谈话，自己的同事们非但不支持自己，还劝自己在领导面前乖乖做只小绵羊，什么事业什么梦想在饭碗面前都是次要的，还要在自己学生身上补两句刀……
没错，在这种学校，她无论怎样，结局总会是走投无路。具区二中欠她的太多了。
她在回想，当初自己为了保住饭碗，听旁边桌许家珍老师的话，昧着良心欺下媚上……
她在回想，去年二月的那个夜，竟然欺骗最信任自己的仪征和小洁，差点造成两段梦想的悲剧……
在她心里，学生就是整个学校。她对学生做出如此事情，她欠具区二中的，也太多了……
既然互相欠对方的，那就干脆一刀两断，算是都还清了吧……
不过，她始终下定不了这个决心，那份辞职信也是一拖再拖——至于原因，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停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