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的光芒》斯中达克

27、第二十六章 视察 要是没有这

　　两天后，省督导视察组如期来到具区二中。
　　校门口，两位中年人满面春风的与督导组领导握手、问好。站在左边的那位女性就是高校长，穿着黑色的长裙和名牌的羽绒服，头发微卷，嘴上涂着艳丽的口红，脖子上、手上、脚上散发出的浓烈香水味简直要把现场所有人熏昏迷；右边的则是龙主任，西装革履，从头到脚都是名牌，简直和奢侈品店老板有的一拼。
　　“这边请。”龙主任弯下腰，恭敬地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指向校园内。
　　校园内已经全部“戒严”，从校门口到科技楼的所有必经之路全部拦上了警戒线，有的路段还铺上了红地毯。而这“必经之路”正好拦在教学区和操场之间，同学们想去上体育课就不能直接横穿而过，而是得绕上将近一公里路——这意味着有些比较瘦弱的女生还没开始上体育课就会累得气喘吁吁。
　　省督导组跟随两位中年人走进了校园。他们边走边四处打量着校园，仿佛周边的一切都足以让他们感到新奇。
　　“冒昧地问一下，”一位女督导打破了沉默，“请问你们学校的信息技术课程有什么亮点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啊，说来话长，”龙主任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我们学校的信息技术课程有将近五十年的历史，刚开办时是省里面为数不多的信息技术特色学校之一。学校一直很重视这门学科的建设，开办了很多这方面的特色课程，比如电脑绘画，‘斯科拉切’等等，深受同学们的欢迎……”
　　“‘斯科拉切’？是Scratch吧！”
　　一位督导的话打破了严肃的气氛，引起一阵哄笑。龙主任和高校长也赔着笑。气氛极其活跃。但有几名督导却并没有笑，而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龙主任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段。他边说，督导们边点头；督导们越点头，他越是心花怒放，越是讲的滔滔不绝。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科技楼下。
　　“来，这边请。这是我们的科技楼，计算机教室就在楼上。”
　　龙主任毕恭毕敬的引着督导们来到了机房内。
　　机房前一天已经派同学们打扫过了。黑板用水洗的如镜子一般光洁；墙角边，座位下，过道里，全都扫过拖过无数遍；每一台计算机的每一个角落都仔细的擦过，看起来就像崭新的一样。
　　“你们的机房保养的真好！”
　　督导们在过道中走了一遍，四处打量着机房，无不啧啧称赞。
　　“哦，是吗。唉呀，表面功夫而已。还有干货呢。”
　　听到这话，督导们停止了走动，既好奇又期待的看着龙主任。
　　“我们学校信息技术课程最大的特色就是信息竞赛，”他已经丝毫不能掩盖自己无中生有的骄傲，“就在去年秋季的信息学联赛中，有来自高一、高二的两名同学荣获国家一等奖。”
　　“一门学科就有两名，不错的成绩。”
　　“这个数量在省里都能进前二十了。”
　　督导们都用一种羡慕而崇敬的眼神看着他。
　　“大家想不想听听他们的获奖感言？”
　　“想！”督导们面带微笑，异口同声的说。
　　“考虑到他们俩今天身体都不太舒服，在家上网课，我们就用滕讯会议的方式进行，大家看行吧？”
　　督导们纷纷表示同意。
　　“那好。”龙主任打开桌面上的滕讯会议，输入事先准备好的会议号。朱仪征和孙惠昭已经在里面等待。
　　“来了，我们开始了。朱仪征，你是学长，你带头！”
　　一会儿，滕讯会议界面上出现了朱仪征黝黑而方正的脸。
　　“尊敬的领导们，大家上午好。我是来自具区市第二中学2038届16班的朱仪征。今天，我将在这里谈谈我的信息竞赛学习经历以及我对学校信息技术课程的感想。
　　声音洪亮而清晰。
　　“我自小学开始参加信息竞赛培训，今年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进入高中以来，我参加过许多比赛，并获得了不错的成绩，如NOIP2036国家一等奖、CSP2036-S2国家一等奖等。这些不仅是我努力奋斗的结果，更离不开学校的悉心培育。
　　“好！给大佬致敬！”一个督导带头鼓掌。紧接着，大屏幕前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离成功不远了！龙主任看上去很平静，实际上心已经起飞了。
　　“我们学校的信息竞赛教育方式比较特别。
　　教育方式比较特别？龙主任在脑海中搜索着那天收到的演讲稿。他可以断定，里面没有这句话。他有些慌了，手掌里冒出了冷汗。
　　“信息竞赛培训与立德树人同步推进，特别的，顽强与坚韧品质的培养效果尤为显著。说到这一点，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提。之前，学校里信息竞赛的气氛十分祥和，这种祥和的气氛很容易使我们失去斗志。为此，学校采取了突然取消学科竞赛的手段。
　　“突然取消竞赛？”一位督导不解的问。
　　另外几名督导也皱起了眉头。
　　梁正红微微一笑。
　　“突……突然加紧竞赛培训。他……他可能口误了。”
　　怎么会有这种台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主任的冷汗蔓延到额头上、背上，滚烫的血液直往脸上涌。
　　“停止了竞赛，我们信息竞赛生们不畏艰险，前往江左各地及魔都寻找继续学习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曾遇到过无数冷眼，遭到过无数次挫折，但最后收获了知识，收获了成长。学校的这一决定有效地培养了我们顽强不屈的毅力，我们对此感激不尽。
　　“另外，学校还很重视保护学生身心健康，遏制不良风气在校内的蔓延。前不久，我们班一位信息竞赛生想要报名NOI2037的省队选拔，学校认为将打游戏、修电脑当作一门竞赛来对待太为可笑，败坏学校风气，于是断然拒绝了她，并给了她一个严重警告处分，以示警戒。
　　“信息竞赛是打游戏、修电脑？”
　　下面督导组的神情越来越诡异，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墙角边的几个督导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
　　梁正红再次微微一笑。这次还点点头。
　　“那个，不好意思，他今天可能状态不好，口误有些多……应该是……算了不说了……实在不好意思……”
　　龙主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朱仪征，我求你了，说点“正常”的东西吧。
　　“下面我来说说我对我们学校信息技术课程的看法。我们学校的信息课上法也比较特别，对硬件的要求非常低，甚至连计算机都不需要。同学们只需要安静的坐在教室，听老师讲解语言文字的博大精深，接受中华传统文化的陶冶……”
　　“朱仪征，你疯了吧！”龙主任终于气急败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将自己的形象和在督导面前的尊严全然抛之脑后，冲着屏幕中的朱仪征大声吼道。
　　朱仪征仍然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和地继续讲着，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无奈之下，龙主任只好把滕讯会议的窗口关闭。
　　“对不起，各位领导们，实在不好意思……”龙主任压抑着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硬生生的挤出一张笑脸。
　　“够了！”站在机房后面的梁正红大步向龙主任走来，“好了，你们学校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我只想说一句话，你们学校从上到下都好会演戏啊！”
　　龙主任无法直视督导主任的双眼，像犯了错的学生一样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想问，主任，一个对信息学竞赛几乎一无所知，甚至连最基本的信息技术课程都没有的学校，竟然能成为省信息技术教学示范学校，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不仅这样，还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营造一种假象，您不觉得这样的欺骗行为非常可耻吗？”
　　“不，领导息怒啊，这……也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对不对，他……他也不能代表我们整个具区二中对不对……”
　　龙主任努力地赔着笑脸。旁边的高校长轻轻拍着梁正红的背，争取从情绪上安抚他。
　　“那这总能代表你们学校了吧！”梁正红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打开儿子的获奖作品。旁边的沈督导也配合的拿出手机，打开具区二中的参评MV，同步的进行播放。
　　蓝绿色背景。彩虹色大字。金陵师大附中风格的教学楼。
　　龙主任想尽办法想编一条天衣无缝的借口。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错了，我们错了。以后一定重视改正。”龙主任敷衍的回答。
　　“这种事还容的得以后改正吗？作为一校之主任，应该起到的是带头模范作用，然而您起的是什么作用？像您这样的人，社会上少一个好一个！幸亏还有诸如那位国一的同学这类说真话、讲真理的人，要是没有这些人，我看你们学校早已完蛋了！”
　　督导组长梁正红的声音字字铿锵有力，就如初春唤醒万物的惊雷。

　　示范学校的荣誉被撤销了。龙主任的嘉奖也相应被取消了。
　　事情还远不止于此。
　　当晚，省教育厅就通报批评了具区二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的传播范围越来越大。小到具区本地的东琳论坛，大到浴各的灌水区，无处不是关于这件事情的议论。
　　央视的焦点联播也播出了这件事，引发了激烈反响。
　　而且正巧，央视播出的那天，龙主任正好在收看。
　　电视机屏幕上的一帧帧画面，连同朱仪征的名字一道，像无数根针一般，扎着他的心。这种无言的疼痛好几天挥之不去。

　　几天后一个晚上，具区二中的中层领导干部们在旁边的饭店聚餐。
　　“诸位，”请客的领导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咱们难得在外面聚一聚，大家放开肚子吃，别管钱不钱的，我林家伟请客！”
　　“好！林老板霸气！”桌旁所有人——除了龙主任——都拍手叫好，举杯共饮。
　　龙主任在一旁默默坐着，一点没有心思看台上的饭菜酒肉。
　　“那个，”那位叫林家伟的领导突然注意到龙主任，“龙建斌，你……怎么了？”
　　龙主任还是默默不语。
　　“对啊，建斌，你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咱们难得聚个餐，你倒是开心一点啊！”领导们陆陆续续开始关心龙主任。
　　“我今天要是不给那个朱仪征吃个记大过处分，我**就不姓龙！！”龙主任突然爆发，差点没把桌子掀翻。
　　“唉，主任，你冷静点。”一旁的小谢拍着龙主任的肩膀，轻声的说，“这处分可不是随便给的，这关系到学生的升学的啊！再说了，朱仪征那天上午的行为确实有点不合适，但也没到记大过的地步啊！您这样随便给处分，您在人们心目中的声望要大打折扣的啊！”
　　“他那样损害学校荣誉都不能记大过，那你说什么能记大过？”龙主任用一种质问的口气对小谢说，“大家看看是不是？”
　　现场一片静默。餐桌旁的服务员吓得面色发紫，一路小跑出了包厢。
　　“建斌，您刚才确实太冲动了，”一位女领导小声地说，“您要不到外面冷静一会儿再进来？这样真的会出事情的！”
　　“够了！！”龙主任抡起桌上的高脚杯，仿佛和它有什么仇恨似的，用尽浑身的力气把它往地上砸。无辜的高脚杯还来不及叫疼就已经四分五裂，杯子里的液体像倾盆大雨一般洒的到处都是，在桌布上、地上留下一片一片的水渍。
　　领导们惊慌失措的看着他，一个个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他龙主任也一言不发，扬长而去。

　　不久，朱仪征收到了龙主任发来的处分确认单。
　　他看着眼前那份文件的标题，思绪万千。
　　那天，他的朋友们都在。
　　“朱仪征，”一向坚强的光昕馨那次却泣不成声，“你……你要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你那天说的都是大实话……老天都看在眼里……这个字你千万不要签，不要让别人的过错影响你的前途……”
　　病房里除了眼泪，只有沉默。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皎洁澄澈的月光，也在无尽的黑的怀抱里，与他们一起沉浸在沉默的气氛中。
　　“昕馨，谢谢你。”朱仪征将左手搭在了好友的肩膀上，右手拿出餐巾纸帮好友擦拭着眼泪，“至于记大过处分，我在这样做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我到底有没有做错，正如你所说的，老天都看在眼里，我们不必在意。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成功了。我们也终将会成功。”
　　朱仪征像平时作业写名字一样，从容不迫的点击“画笔”，在处分确认单上留下了姓名，发给了龙主任。

　　龙主任编辑好了处分单，“欣赏”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充满快意。
　　太解气了。
　　我龙建斌，堂堂学生处主任，是不可能败在你一个小小的朱仪征手里的。想坏了我的好事，你朱仪征还嫩了点，他暗暗地想。
　　不过，他仔细一想，好像还少了什么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