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的光芒》斯中达克

17、第十六章 雨夜 “还确实，

　　确实，朱仪征当初就没有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不过，问题摆在眼前，精神胜利是没用的，得想办法解决。
　　既然二中没有了竞赛，那不如去更强大的西山中学培训。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现在在西山中学的初中同学范励耘。范励耘和他同一年——也就是2034年，他们初三时——拿到国一，不过当时比他高了30分，抢到了西山中学唯一一个信息竞赛保送名额。如果能通过他进入西山中学信竞队伍，那不万事大吉了吗？
　　“老范，”朱仪征满怀期待的在QQ上码着字，“我能打听一下你们学校信息竞赛的事吗？”
　　吃晚饭时，朱仪征不停的刷着QQ，期待着初中同学下一秒就能回复。某个时刻，一条信息出现在了屏幕上。
　　“仪征，你不会还在搞信竞吧？”
　　这回答可让他吃了一惊，也有点小担心。
　　“你退役了？”
　　“早退了，一进高中就不学了——我就蹭个保送名额而已。”
　　“那……我有一件事情想麻烦你，”朱仪征把具区二中取消竞赛的事情跟同学说了一下，“你能帮我打听一下你们学校信息竞赛能不能进去吗？”
　　“我不建议你来，”对方展现出了一点否定的语气，“我们学校现在对信息竞赛也很漠视。当时进来的时候全年级只有我一个信竞保送的，中考考进来的一个都不参加竞赛。信息组也不招募新的队员，摆烂了。你可以认为我们学校也没有信息竞赛了。”
　　“好吧，那谢谢。”朱仪征沮丧的码字表示了感谢。原本信心满满的计划瞬间破灭。
　　正当朱仪征要收掉手机，想其他办法的时候，QQ却再次响起。还是范励耘。
　　“其实我倒觉得具区本来就缺这方面的资源。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难道，他的意思是去外地培训？这倒是个办法！确实，具区在信息竞赛方面资源少之又少。朱仪征一拍脑袋，怎么自己的思路就永远局限在本地呢。
　　“那你知道哪里有好的信竞培训？”
　　“据我了解，江左省内最好的资源全在金陵和延陵。延陵有全国知名的OI强校延陵高中，那里有著名的信息奥赛工作室，有好多能出题能讲题的大佬；金陵没有专门集训的学校，但那里的OIer一般都去一个叫号霸的机构进行集训，那里有当年AK IOI的钻石教练戴家骐。都是很好的资源。延陵离具区比较近，你倒可以去那打听打听。”
　　这条信息的下方，就是延陵高中的定位。
　　朱仪征向同学道了谢。延陵高中，他曾经也听人讲过，好像真的挺强的。他登陆了这个学校的官网，第一条新闻就是一条喜报——延中学子在NOIP2036中荣获20个国家一等奖。是具区二中的整整10倍，西山中学的整整20倍！他像见到了宝藏一样，二话不说就给孙惠昭和谭欣成发了一条信息，征求他们前往延中集训的意见。
　　很快，两个高一同学都发来了回复。他们都想去。
　　但不是想去就有用的。延中在外地，他们一帮未成年人总不可能每个周末私自坐火车去外地吧？
　　作为学生教练，他还是决定先征求一下各自父母的意见。
　　“你们先问下你们的爸妈，让他们知情一下。”
　　结果事与愿违。两家人家的父母都很反对去外地集训。
　　“朱老师，我妈不让，”孙惠昭首先给朱仪征发了一条信息，“她说竞赛‘屁大点事情’还要去外地，还说我们疯了。”
　　很快，谭欣成也发来了类似的消息。
　　其实朱仪征早就预料到这一点。现在全社会都漠视学科竞赛，别说到外地集训了，当时提出本地在家线上讨论，都遭到了谭欣成妈妈的反对，差点没搞成。这一提议的希望本身就是很渺茫的。
　　还是安分点吧，在本地维持现状吧。
　　可是，他想来想去，维持现状是一种消极态度，是不可能长久有效的。
　　怎么办？
　　他在那些家长面前没有权没有势，但他有三寸不烂之舌！
　　留在本地的弊端还是很明显的——范励耘已经给他分析过了。他只要把这些弊端系统的给家长们陈述一下就行了。
　　说干就干。

　　“现在的孩子真的是说风就是雨，想一出是一出，连个竞赛培训都要去外地，你说说看……”城市另一边的一个小区里，孙惠昭的妈妈板着脸向孙爸爸抱怨着。
　　“是啊，什么时候要教育教育他们，让他们安分守己一点，不要一会儿一个主意。”孙爸爸附和道。
　　突然，孙爸爸的手机QQ响了。是儿子发来的短信。
　　“转发自朱仪征，”孙爸爸轻轻哼了一声，“就那个所谓的学生教练。看看那个小子又有什么可以说的。”
　　孙爸爸用一种很不屑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孙妈妈在一旁听着，不时露出嘲讽的笑容。
　　然而，读到某一处时，孙爸爸突然停了下来，沉默了半天。
　　“怎么了？”孙妈妈好奇地看着丈夫的眼睛。
　　“你别说，这孩子分析得还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让我来看看。”
　　这回，孙妈妈脸上嘲讽与不屑的表情明显少了几分，开始一字一句的认真阅读。边阅读还边点点头。
　　“这么说还真有去延陵的必要，”孙妈妈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目光看着丈夫，“我们错怪他们了。”
　　“还确实，小孩子的话有的时候还挺有道理的。”孙爸爸瞪大眼睛，也点点头。

　　不一会儿，朱仪征的QQ里又多了几条信息。
　　“我妈同意我去了。”孙惠昭的。
　　“我爸妈同意我去了，还答应给我们钱让我们付集训费、买火车票。”谭欣成的。
　　“呼啊！”朱仪征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一个巨大的包袱终于从他身上卸了下来。

　　“啊，这个地方这个音怎么这么突兀？”小洁轻轻哼唱着那首熟悉的歌曲，总感觉有些别扭。
　　“我看看……‘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对啊，这个‘地’怎么突然高上去了呢？”夏珍使劲的抓着头发，“可是改成什么好呢？”
　　星期二下午五点半，具区二中高二的同学们像往常一样一窝蜂去食堂吃饭，平时繁忙的教学楼顿时变得人烟稀少。高二（22）班教室里，只剩下卢小洁和夏珍两个女孩在教室西南角落里讨论歌谱修改的事情。
　　卢小洁当然不想这个时候窝在教室里做这么无聊的事——她也是人，她也要吃饭。可是没办法。上次声乐社团排练结束的时候，那个可恶的“一本正经”就偏偏给她和夏珍布置了这么个无厘头的任务，还要求在下一次训练前完成。而“下一次训练”，就在今天晚自习。
　　“我也想不到啊，这个地方太难改了，”小洁无奈的叹了口气，“有点突兀的地方又怎么样，谁会这么用心的找茬呀。那个老‘一本正经’也真是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她用笔尖“笃笃”的敲着歌谱，心里还在暗暗地骂着“一本正经”。
　　“废话，谁想见到他呀。”夏珍下意识的看了看表，“哎呀，不好，还有三分钟就要排练了！”
　　“赶紧走，不然迟到的话，‘一本正经’又要跟咱们过不去了。”小洁拉起夏珍的手，像箭一般冲着音乐教室跑去。
　　她们到达音乐教室门口时，发现除了她们以外的所有人都来齐了。小洁看了看钟，分针指着“12”，好像还往右偏了一点点。
　　糟了。小洁心里一个咯噔。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小洁红着脸，低声说道。
　　“一本正经”正在给其他几个女生讲一些有点像乐理知识的东西。听到门口的声音，他快速朝着两个刚来的女生走去。
　　小洁恭敬地站在门口，等待“一本正经”的处置——她很清楚，他是“华老师的人”，把他惹毛了，后果不堪设想。
　　“一本正经”站在两个女生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夏珍手里的歌谱。
　　“哦，对不起，”夏珍见状立马反应过来。“我们这周时间比较匆忙，稿子……有的地方还没改完。”
　　“一本正经”微微点点头，表情从没有变过的严肃。
　　“那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
　　他问这个干嘛？小洁搞不清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我们不要紧。”
　　“怎么会不要紧？”他的语气里又带了一些怒气，“饭都不吃，还有力气唱歌？你们是想摆烂吧？走，去食堂，我请你们吃。”
　　请她们吃？还有这种事情？还是“一本正经”能干出来的？
　　小洁和夏珍都一脸的不信。
　　话说她们才不想跟那个“一本正经”同桌吃饭呢——谁会想啊。
　　不过，回过来想，迟到了还能吃到一顿免费的晚餐，还是挺不错的。于是两人跟随“一本正经”，向食堂走去。
　　一路上，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三个人。

　　“点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小洁和夏珍也是这样想的。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又不是什么朋友，哪来那么多的顾忌，把他的卡刷爆了最好。
　　“两份酸菜鱼，一份糖醋小排，一份烤鸭，两份……巧克力芝士蛋糕，一份广东菜心，再来两碗米饭。”小洁把她想到的食堂里的“山珍海味”几乎全报了一遍。
　　“一共……九十八块五。”
　　“嘀。”
　　虽然2036年的物价和十几年前已经不是一个级别，但在学校食堂这种有大量zheng府补贴的地方，两个女生一顿饭吃到九十大几也已经是不小的数目。小洁从来没有这么爽快的刷过别人的饭卡。
　　菜上齐了。小洁端着沉甸甸的饭盘，朝她平时坐的位子走去。“一本正经”也跟了过来。
　　“哇，两位吃这么丰盛，那今天晚上我们可以精神饱满的训练了。”
　　“嗯。没错。”夏珍敷衍的应了一声。两个女生头抬也不抬，盯着餐盘里的菜，一脸不自在的吃着。
　　接着是好几分钟的沉默。
　　“对了，我能不能了解一下，”“一本正经”打破了这种沉默，“两位为什么要加入声乐社团？”
　　“因为……喜欢唱歌。”又是一次敷衍。
　　“那你们说说，你们是怎么喜欢上唱歌的？有什么故事吗？”
　　能有什么故事。这个人问得好奇怪。
　　不过，为了讨好他，小洁还是尽可能逼着自己多挤出一些字。“就是……有一次偶然间发现自己的唱歌声音不错，然后就爱上了唱歌，组建了个社团。”
　　“嗯。我也觉得你们的声音不错。不过我们不能得意，还是要多加练习。”
　　接着，“一本正经”又问了好多无厘头的问题。有关于声乐的，有关于两个女生的学习生活的，甚至还有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两位女生听了都不耐烦了，大口扒着碗里的饭，想要快点结束这种盘问。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一本正经”其实没那么高冷，还是挺会关心人的，小洁想。至少她进入高中以来就没谁能这样在意自己。

　　九点半，具区二中高二晚自习准时结束。
　　那晚正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石砖铺成的小道上，发出令人厌烦的“啪啪”声。无边的雨帘下，是一条由花花绿绿的雨伞汇成的溪流，顺着熟悉的小道，像带有粘性一般缓慢地流动着。
　　小洁、夏珍和晓欣三人只有一把伞——一把只能容下两个人的伞。她们呆滞地站在教学楼门口，六只眼睛望着那无情的雨帘，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你们俩用那把伞吧。我一个人。”
　　“那你怎么办？”小洁和夏珍既担心又疑惑地望着庄晓欣。
　　“我有帽子。这帽子防水的，”晓欣摇了摇身后外套上的帽子，“你们不要管我。”
　　说完，她戴上帽子，一个人往雨里走去。雨水滴在她的外套上，顺着外套上的沟槽“哗哗”的往下流。那一刻，她显得多么伟大，却又不可避免的渺小。
　　剩下小洁和夏珍两人。夏珍打开伞，撑着小洁，跟随着如潮的人流沿着小道向前走去。
　　“卢小洁好像最近迷上了音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小洁的左前方响起。小洁顺着声音望去，是许葳山和赵三梅。他们撑着伞并排走着，边走边若无其事的聊着天。
　　小洁和夏珍不约而同的“噗嗤”一笑。我卢小洁就跟在你们后面，你们不知道吧？
　　“是啊，”是赵三梅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之前搞信息竞赛搞得那么痴迷，学校停竞赛之后，她又莫名其妙的爱上了音乐。我无法解释。可能就是一瞬间的突发奇想吧。”
　　“突发奇想，”许葳山若有所思的说，“她要继续把信竞搞好，说不定今年就进省队了。女生嘛，有BUFF的。至于音乐，这……倒不好说，前途挺渺茫。”
　　哈哈，这你们就不懂了，小洁心里想。音乐可不是什么前途之类的功利话题，那叫高雅艺术，可以陶冶情操。至于信竞……
　　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就当他们扯扯老空吧。
　　“你们两个！整天管什么闲事！”
　　小洁回头一看，是“一本正经”。他的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脸上发紫的血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优雅的身姿丝毫不能掩盖那一触即发的怒火。
　　“人家有自己的选择，你们两个在背地里议论什么？！”
　　“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天而已……”赵三梅一脸无辜的看着眼前那个陌生男子。
　　“聊聊天？人家的前途是可以随便聊的吗？你们考虑一下……”
　　“好了，你们……能不能别吵了，都这么晚了。”小洁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争吵吓住了。
　　“行吧，”“一本正经”带着怒火叹了口气，“看在人家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不跟你们计较了。”说完，他撑着伞，自顾自向前走去。
　　小洁很纳闷。两人就议论几句，她自己都没计较，他“一本正经”作为外人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他的火气可真够大的。

　　雨越下越大。
　　“一本正经”继续自顾自的向前走去。可他走到没带伞的庄晓欣旁边时，却停下了脚步。
　　“同学，你没带伞？”他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边轻轻拍着晓欣的肩边用一种柔和的语调问。
　　庄晓欣好像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微微点点头。
　　“一本正经”也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将自己伞的一边留给了晓欣，然后依着她的步伐缓慢地往前走。
　　雨依旧下着。昏暗的路灯光悄悄亲吻着两人的头发，两人的轮廓在雨帘的笼罩下依稀可辨。格格不入，却莫名其妙的散发着一种温馨而美好的气息，直到消失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