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京夏》无我鸟

3、北京见 440公里

　　回到房间，袁浩泽按压开机按钮。
　　等待电脑屏幕亮起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点击企鹅，输入密码，1秒，2秒，3秒……那个头像没有闪烁，没趣。
　　袁浩泽坐到床边，愣愣地看着屏幕，聊天的信息还定格在“北京见”。躺下，心如缓缓倾倒的瓶中之水一样，没有涟漪但已颠倒了方向。之前相见的场景在米白的天花板上继续上演：你向我挥了挥手，我装作镇定地回礼，你眯着眼问我什么时候到的，我回答刚到，然后你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可乐递给我，我该有多高兴啊，可是我也只是礼貌地说声谢谢。在你的带领下，我们去了你在学校常吃的餐馆，茄子可真好吃啊，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菜，边说边笑的样子真好看。饭后你领着我去了操场，这里好多人啊，我们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一路上我们一直保持着一肘的距离，谁也没有越过这条隐形的线。最后操场的灯关了，你也要回宿舍了，虽然我们约定了明天再见面，但我还是有些不舍，在黑暗中我感受着你的体温，你的手离我好近，风吹过，我能闻到你发间的香气……
　　“咳、咳、咳……”夹杂着些许灰尘的焦油味冲入袁浩泽的鼻腔，袁浩泽捂住口鼻还想继续“送李佳琪回宿舍”，可窗外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地驶过，在空气中划开一道道口子，尖锐的声响扎得袁浩泽心烦意乱，“宁静的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看向电脑，聊天信息依旧是“北京见”。
　　“吃饭了！”袁浩存在窗外喊着，可袁浩泽只是懒懒地躺在床上，脑袋只有李佳琪的回复，对于其他的，没有任何心思。
　　“你快上去叫他，一会菜凉了。”袁妈洗着三人的饭碗，冲刚坐到饭桌前的袁浩存说着，“一天天懒儿吧唧的，真不让人省心。”
　　“叫了叫了，不是叫了吗，打游戏没听见，该他没饭吃。”袁浩存没好气地回着。
　　“没听着，你不能上去喊呐，你弟弟，又不是人家弟弟，处得跟个冤家似的”袁妈端着三碗饭走到了餐桌旁，看袁浩存没有要动的意思，用脚背踹了她翘着的二郎腿，“快去！”
　　袁浩存耷拉着拖鞋慢悠悠地上了楼梯，袁浩泽听着声响依就不想动弹，闭着眼装睡。门开了，“吃饭啦！”袁浩存看着床上躺着的弟弟，嗓门提高了不少，但他根本没有动弹，于是走上前，正准备拿枕头敲他，却被开着的屏幕吸引，“哟，谁呀？”
　　袁浩泽一个挺尸坐起来，把她往旁边拉，挡在电脑前面，“干啥，还学会看人电脑了！”
　　“哎呀，不是睡挺沉的嘛。怎么，一天心不在焉的，被甩啦？”袁浩存打趣道，头还在越过袁浩泽，看电脑上的聊天信息，“咋的，要去北京呀，你跟妈说了？”
　　“干你啥事！”袁浩泽关了显示器，把袁浩存往房外推。
　　看着弟弟气急败坏，袁浩存笑得前俯后仰，只把身子一滩，也不用力，由着他推，嘴里大声调笑着：“网恋可搞不得哟，你用啥照片勾引人家小妹妹哟！”
　　袁浩泽推着姐姐出了房间，用脚一勾关上了房门，往楼梯又推了一段便轻轻地撤了力，袁浩存一屁股坐到地上：“啊！你个兔崽子！看我不逮着你！”手一撑，屁股都没拍，就追过去，嘴里还喊着：”妈！你儿子欺负我！”
　　楼梯还没下到一半，袁浩存就拽到了袁浩泽的袖子，接着一胳膊肘框住袁浩泽脖子，拽袖子的手立马开始弹他脑门：“还跑！今天整我两次！打死你我。”袁浩泽没有还手，只一面挡，一面拉着袁浩存的胳膊往厨房拖。
　　“疯疯疯！都二十了，还像个小孩打打闹闹！”袁妈收拾着灶台说着袁浩存。
　　“你儿子在上头装睡！叫起来还推我，你不说他！你看他！”袁浩存走到灶台旁，帮着把盐罐放到旁边，回头看见袁浩泽已用手吃着桌上的茄子。
　　袁妈看向袁浩泽，拿着抹布的手拍过去，“洗手没！”袁浩存在一旁哈哈大笑，袁妈转过脸来，也拍了袁浩存帮忙收拾的手，“你也是，洗手吃饭了。”
　　袁浩泽看着茄子哪停得下手，即使被打了，依然用手又偷吃两三块，才走到水池边。
　　这边袁浩泽的水龙头还没关，就听见身后的袁浩存对袁妈说：“对了，你知道你儿子能耐了，要去……”气得袁浩泽捧着湿手转过身就往袁浩存脸上甩水，示意她不要说，袁浩存报复得逞，也没和他拉扯，“哈哈哈”一阵笑声，洗完手坐到餐桌前就把水往弟弟脸上抹，看着他气呼呼皱眉的表情，又是一阵大笑。
　　坐定之后，袁妈侧脸问袁浩存：“去哪？”
　　袁浩泽本以为袁妈不会追问，此时听见母亲再问，对着袁浩存皱眉挤眼，但袁浩存哪管他啊，嬉皮笑脸：“他坐你对面，你问他啊。”
　　袁妈顺势转脸看向袁浩泽，袁浩泽只管埋着扒饭：只要没看见老妈的目光，她就看不见我。
　　“干啥玩意，成天搁这打哈哈，腿长你自个身上，你要去哪，我还能给你拦着。”袁妈说着浈了一碗汤，在嘴边轻吹。
　　“就去咱首都，北京。”袁浩泽看也瞒不下去了，本来也准备瞅时机告诉袁妈，便顺水推舟说出来。
　　“跟谁一起去啊。”袁妈接着问。
　　“我自……”袁浩泽若无其事地边端着碗边说。
　　“那能跟谁去啊，自个去瞅小姑娘。”没等袁浩泽说完，袁浩存抢答道，说完哈哈笑起来，袁浩泽放下碗，桌面下一脚踢向袁浩存，“哎呀，看你真长能耐了！”
　　袁妈一口汤还没进喉咙，听到袁浩存的回答，一个天女散花，喷得桌上满是菜花，赶紧起身拿抹布。
　　“妈，你这还咋吃啊！”袁浩存还没还手，看着桌上散落的碎菜，嫌弃地拿起自己的碗筷，仔细瞧着自己的碗里。
　　“爱吃不吃，不吃坐门口去。”袁浩泽虽然也有点犯恶心，但是看着桌上的茄子，还是觉得可惜，于是把粘了菜的茄子夹出来，还好刚才饭碗撤得及时。
　　“你小子，今天这么欠呢！”袁浩存放下碗，叫骂道。
　　“别吵吵了，快吃，吃完都去守柜台去。”袁妈回到桌旁，收拾着桌面，袁浩存看抹布擦过来，赶紧端起碗。
　　“小玲！”刚吃完的邻居来到小卖部门口。
　　“诶，来了！”袁妈把抹布放回厨房，冲了手，抹了抹嘴，边走边把头发理了理，应声走去柜台。
　　袁浩存听是张叔声音，放下碗筷，也跟出去，“张叔，来买烟啊。”
　　“诶，妞儿，吃了吗？”张叔看袁浩存出来，眼神从柜台上移出，眯着眼和她打招呼。
　　“正在吃呢，您吃了吗。”袁浩存客气道。
　　“还没呢，浩子说今天回来，等着他呢。”张叔拿过袁妈手里的烟，熟练地拆开包装。
　　袁妈递过烟后，把刚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向耳后捋去：“别忙活了，就在我家吃吧，你不也刚从南方回来。”说着，从里间的冰柜里拿出一大块冻肉：“浩子爱吃肉，我给他烧一个。”
　　“别麻烦了，我都准备好了，咱爷俩半年没见，喝酒谈谈心。”张叔看袁妈拿着肉就往厨房走去，立即上前制止。
　　“哪能麻烦呀，浩然哥过来，咱还能沾光吃盘肉呢。”袁浩存跟着张叔的脚步跟进厨房。
　　“啊，张叔好。”袁浩泽本还品味着碗中的茄子，突然三人全都进到了厨房，赶忙站起打招呼。
　　“诶，小浩子真乖，你坐着吃啊。”张叔看袁浩泽站起来，路过时摸了摸他头发，再拍拍肩示意他坐下。
　　“好咧。”袁浩泽顺势坐下，也不吃饭了，咬着筷子看眼前的好戏。袁浩存则喜滋滋地坐回了原位。
　　眼看袁妈把肉放下，准备拿盆子接水解冻，张叔赶紧上前把肉拿回，往屋外走。
　　“干啥呀，这准备得好好的。”袁妈把盆子放到水槽处，示意袁浩存过来打好水，袁浩存不乐意地挪动屁股，来到水槽边。
　　“改天，改天带我家浩子上你家吃啊，今天我真准备好了，你给我拿瓶酒，我带回去，我们爷俩整两杯，你别忙活了。”张叔熟练地把肉塞进冰柜中。
　　袁妈看张叔确有准备也就不留了，到门旁的展架拿了两瓶白酒；“给你拿去喝，过两天带浩然来哦，大半年不见的，还挺想这崽的。”张叔拿了酒，准备掏钱，被袁妈推出了屋外，“快去吧，别弄晚了，饿着孩子。”
　　袁浩存还在水池边摘菜呢，见只有袁妈一人两手空空的进来，便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嘟囔着嘴：“咋的，菜都摘好了，还能把张叔放回去了。”
　　袁妈好气又好笑：“快过来吃饭吧，你张叔脾气还不知道，别整得像个小媳妇似的，过两天收拾好了再过来串门。你也把自己收拾收拾，看着磕碜。”
　　袁浩存听前两句心里还听欢喜，听到后面一句，低眼瞅了瞅自己，一只脚踩着拖鞋，另一只光着横翘在腿上，时不时还抖抖，顿时羞红了脸，赶紧把脚放下，端坐在凳子上。
　　“哈哈哈……”袁浩泽看着姐姐的动作，不禁大笑。
　　“小耗子，一边吱吱去……”袁浩存没好气地瞪着他。
　　袁妈忙完袁浩存在水池边的烂摊子坐回桌前：“哦，对了，张叔家的浩子不就在北京念书吗，你等他来，问问他，别整得像没进过城的，给小姑娘笑。”
　　“妈！”袁浩泽见话题又回到自己，瞬间变了脸。
　　“咋的，说错啦？跟你姐一个德性，真愁人。”袁妈自说自的，眼睛轻扫了眼前的两个孩子，不禁又摇了摇头。
　　袁浩泽听到这，也就端起空了的碗筷，往水池里一放，便自顾自地走出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双脚一蹬，一只鞋落在地上，另一只还耷拉在脚上。横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着袁妈刚才说的话，想着李佳琪，又想到了张浩然，思绪越来越乱，脑袋硬邦邦地躺在床上稍觉硌得慌，于是抻开手寻找着床头的棉枕，缩挪到头边也懒得抬起，就轻轻地靠在枕边，侧躺着，这是袁浩泽感觉最舒适的姿势，渐渐地眼前越来越暗，440公里外的坐标跃然在黑暗中：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