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品》东有启明

12、第 12 章

　　他会抽烟，但不怎么抽，乍一口下去只觉得满嘴苦涩。
　　有点想吐。
　　好在这盒烟是宋泊妈妈的，细支香烟抽起来没那么呛。
　　他知道那是一位优雅的女士，常年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头发用一根木簪盘起来，白大褂里永远穿着剪裁得体的衣裳。
　　但现在远远看到她的影子，往日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不堪，上面沾了各种液体，恶心又骇人。
　　尹星何眉目间满是忧愁，夹着烟递到嘴边，还没碰到嘴唇就被人从身后拿走。
　　他头也不回：“宋泊，别闹。”
　　耳边并没有传来宋泊的声音，尹星何回头，鹿愿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情绪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嘴上却还不肯饶人，低低骂道：“不通人性。”
　　鹿愿不知道听懂没有，把烟丢在地上踩灭，然后整个人从后面环抱住了尹星何。
　　尹星何没有力气再去挣扎，索性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喃喃道：“你到底是死是活啊？”
　　鹿愿抱紧了些，那力气大得恨不能将他勒进骨髓里。
　　天很冷，但鹿愿抱着他很暖和。
　　凭心而论，尹星何不讨厌鹿愿，这个人的存在反而让他很安心。
　　靠在鹿愿怀里，他难得获得片刻宁静，干脆闭上眼享受，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迷糊间似乎有人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再醒来他人已经躺在床上了，尹星何睁开眼只觉得脑袋胀痛。
　　他掀开被子起身，一边按太阳穴一边走到了客厅，黄老太太和小聪祖孙两人在餐桌边择菜，宋泊在厨房里粘着宋奶奶，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鹿愿不知道干了什么，一只眼睛翻上去还没下来，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来一直盯着他。
　　尹星何失笑，伸手翻下他的眼球，难得心情有点好。
　　厨房里宋泊听到动静探出头：“星何哥！那家人真的把米送回来了！”
　　尹星何勾唇：“送回来就好。”
　　宋泊手里拿着个土豆凑过来，眼睑和鼻尖都还红着，一看就是刚哭完，他闷声道：“星何哥，咱们什么时候回研究院？”
　　尹星何思索片刻：“今晚，我们等会儿先去三号分院，有些资料得回收。”
　　宋泊沉默着，怏怏地点了点头。
　　尹星何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从出生就没有见过父母，也没有什么亲人，不太懂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僵硬地抬手揉了揉宋泊的发顶，温声道：“节哀。”
　　宋泊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没事！”
　　尹星何还想再安慰两句，无奈天赋点没点上，只好默不作声。
　　“吃饭了哥。”宋泊嘿嘿一笑，拽起尹星何的手腕走到餐桌边，“奶奶做饭可好吃了，我就是跟她学的。”
　　尹星何垂眸：“好。”
　　宋奶奶端着一大盆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开饭喽！”
　　黄老太太和小聪听到招呼也坐到了桌边，小小的餐桌边上围满人，热气腾腾的饭菜让人心里很是温暖，哪怕身处末世，怪物肆虐。
　　尹星何从小一个人长大，长大后性子越发怪，这是他第一次吃一顿如此热闹的饭，整个人都有些不适应。
　　黄老太太和宋奶奶年龄差不多，很是聊得来，半天不到的功夫已经处成了老姐妹，一边吃饭一边唠家常，小聪拽着宋泊的手要菜吃，宋泊手忙脚乱地喂他。
　　鹿愿虽然不需要吃饭，但为了应景，两个老人还是给他盛了一碗汤，此时正老实巴交地小口喝着。
　　尹星何身处其中，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割裂感，好像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温馨的氛围，甚至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身边的一切都是虚幻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而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被思绪隔开。
　　有点想哭。
　　他落寞地低下头。
　　而面前有虚影晃过，鹿愿递来了一碗汤。
　　“星…星星。”鹿愿有些笨拙地蹲下，握住他的手，“不…难过，星星。”
　　尹星何唇角微扬，心情如雨过天晴，突然觉得自己刚刚很矫情。
　　他笑意盈盈地看向鹿愿，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这样的鹿愿真的很像一只大狗，真诚又可爱。
　　尹星何呼出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几箸菜到碗里，拍了拍宋泊：“快点吃。”
　　“哦哦，好！”宋泊转过身，顺手将小聪拎到椅子上坐着，笑嘻嘻道:“小聪快吃饭，吃饱了长高高，以后和哥哥一样帅！”
　　小聪举起双手：“好耶！”
　　尹星何笑着揶揄道：“和你一样帅？那还是当个小豆丁吧，一直这样好歹还可爱。”
　　宋泊嗷嗷大闹：“怎么可以这样。”
　　尹星何把人惹毛才算是心满意足，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宋泊顺毛。
　　吃过饭，尹星何简单收拾了一些遇到丧尸可能会用到的工具，背上一个登山包迎着冷风出了门。
　　鹿愿和宋泊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踏着昏暗的残霞翻过小区围墙往三号分院的方向摸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已经被扫荡过的原因，基本上没有大规模的丧尸群，只有零零散散的丧尸游荡在街边，或是十几只丧尸聚集在某一个小区门口，攻击人的意图并不强烈。
　　两人加上一只丧尸并没有因此放下警惕，一路压低了动静，随时警惕着四周。
　　尹星何一路走一路观察，发现不少丧尸看起来并不像是这几天才死的样子，皮肤层几乎都腐烂了。
　　尹星何不仅仅是研究院的研究员，也是附属医院的医生，也上过一线救援，尸体这玩意儿没少见。
　　即使近来气候再怪异，那些个身上乱七八糟挂着腐烂皮肉的丧尸看起来也实在不像是正常的样子。
　　尹星何拍拍宋泊，朝着不远处垃圾桶边上站着的丧尸扬了扬下巴：“你看那个。”
　　宋泊停下脚步眯着眼瞅了半天：“怎么了？”
　　尹星何：“不像是这几天死的，皮都掉下来了。”
　　宋泊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被咬的。”
　　“不是。”尹星何极其笃定，转过头往前走，“是自然腐化，你看他，尸体组织已经完全软化，指甲牙齿都已经脱落，至少死了三十天了。”
　　“可是丧尸病毒爆发从监测到到现在也就才一周多，算上小规模扩散，顶多也就两周。”宋泊懵了一瞬，恍然大悟，快步更上尹星何，“哥你的意思是他原本就是尸体，只是被丧尸病毒唤醒了肌肉活性……不对不对，这不合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丧尸病毒出现的时间比研究所发出警示的时间还早。”
　　尹星何沉吟片刻：“我早该注意到的，丧尸爆发的那天傍晚，我家那条街上很多丧尸几乎和这个情况一摸一样，要么研究院监测不准确，要么……应该不会，研究院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宋泊眉头紧促：“哥你的意思是丧尸出现的时间比研究院报出来的时间早，研究院监测到了但是瞒而不报？”
　　“没有那个意思，应该是监测不准确。”尹星何随口应了一声，脑子里却在琢磨其他事。
　　宋泊一针见血道：“研究院监测所遍布整个大陆，监测不准确说出来你信吗？”
　　他虽然看起来呆，但一点都不笨，否则也不可能才十五岁就到赵明德身边当助手，还有资格和尹星何一起做研究。
　　尹星何思绪乱成一团，一时没搭理他。
　　宋泊很是着急，一把拉住尹星何的胳膊：“哥！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我知道。”尹星何心乱如麻，一把推开宋泊，他当然知道有问题，但一时没想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儿，理智和情感交杂在一处，让他完全失了分寸。
　　宋泊眼眶一红，声音带了哭腔：“哥……”
　　尹星何冷静下来，回头看他，叹了口气：“别哭。”
　　宋泊也知道他没什么安慰人的能力，低着头一言不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尹星何后面往研究院走。
　　三个个高腿长的年轻人走路效率格外高，很快就到了三号分院。
　　不只是尹星何，宋泊脑子也乱，进了那一片废墟时也还低着头，直到被鹿愿一把拎起来才回过神。
　　尹星何目光盯着不远处断壁残垣后面的两只丧尸，神色严肃，手已经放到了别在腰间的手枪上。
　　鹿愿左臂一用力，一把把出神的宋泊扛到肩上，脚下还踩着一只丧尸，右手拿着木棍，上面沾着打穿丧尸心脏时溅出的粘腻液体。
　　墙后的丧尸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更糟糕的是，分院大楼里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穿着白大褂的丧尸。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夜风生寒，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地往下落，废墟上偶尔有碎石弹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往日灯火通明的大楼里只有顶楼还有一盏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数不清的丧尸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矗立在废墟各处，脑袋整齐划一地看着站在空地里的三个人。
　　宋泊被吓得面色发白，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任何话来。
　　尹星何脸色难看，颤声道：“走。”
　　宋泊趴在鹿愿肩上，浑身发抖：“我……”
　　尹星何当机立断拉住鹿愿的手，撒腿就跑。
　　他们站在中央空地上，四面都是破烂不堪的楼，楼里不断地有丧尸在往外走。
　　尹星何见状也慌了神，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恍惚间，腰被人一把揽住，鹿愿肩上扛着宋泊，手上揽着尹星何，退几步借力跃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