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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水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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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入职灾正厅前,周殊对灾正厅最好的设想是:厅内只有拉帮结伙的现象,以及柯司国为所欲为的一言堂,在其他方面还能正常运转。
真正进入这个部门之后,他才知道外界的评价有多不靠谱。
这里比他的最好的设想还要好上许多。
没有营党结私,没有一言堂;而那位司国,周殊在这里安然待了两天,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见过。
柯司国大概也是个摸鱼的同道中人吧。
周殊觉得自己猜得大概有八成真,心里松了口气——他不在这儿,周殊也不必时时担忧。
水正厅和疫阁并称为灾正厅的两大部门,办公室环境不错,至少比周殊当老师那会儿的办公室有档次。不提陈设和办公用度,刚来水正厅那天,是周殊在大楚第一次看见玻璃窗。
据说是早年没窗纸和蜡烛可用,白司国一怒之下索性不装了,方便借点自然光——后来借天光办公成了习惯,皇帝特批的琉璃窗。
这说法周殊一听就知道不准:从大楚初建定都安津,一直到安定十六年,白司国奔波于全国各地,根本没在京城待过多久。
但凡事何必那么认真呢?
周殊听得乐呵,对工作环境也非常满意。
他的职责主要是勘正水文情况并记录,一整个小组各自分工行动。听说了周殊是算学出身,交给他的都是些计算的工作;周殊想说自己其实更擅长跑腿实测,不料同僚们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只留了他和另一个同为水图协察官的前辈留驻灾正厅。
今日,周殊正拿着上周的入海口流量和安津流量比对数据,另一人突然收起东西,拍拍周殊的肩膀。
“交给你了!”
周殊往前一瞅,看见自己桌上多出的一沓草稿纸,眼皮不由得跳了跳,险些把手下的算盘压碎。
“前辈,你今天这么快啊?”
他一大早就看见他算盘打得飞快,一会儿一张草稿地计算,也不知能有多少准确率。虽说前辈那一环负责的是预估范围,更精确的数据验证是周殊的工作,但上一个人若是算得不准,周殊的核验会变得很麻烦。
“我着急去跑江图,不多聊!你等会儿算完了早点回家吧!”
“等……唉,跑得真快。”周殊看着同僚健步如飞地背着个怪沉的背篓溜出去,“算完了降水预期,还忙着主动加班,真卷啊。”
留驻灾正厅的人只有核算工作,周殊本以为他今日是家中有事,急着离开。
“莫非能加俸禄?”
周殊沉思片刻,如果能加俸禄,他要不要也主动多干点活?
嗯……还是算了。
有那个时间,多休息休息不好吗?反正他并不是不可替代的,现在的工作又不着急,不差他一个人。
周殊摇摇头,低下头慢悠悠地仔细核对计算过程,在草稿纸的最末端落下结果。从江水的水位等方面计算径流量,逆推,对比过往数据,津淮府需要做好准备,以面对府内西北方山区融雪带来的河流过速上涨。
门口“咚”地一声,有人大力推开房门,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
“前辈,你又忘带什么了?”
周殊话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思,然而抬头一看,他才发现门口的明显不是他那和善可亲的前辈。
来人约莫四十岁,一身张扬的正红色的松树纹锦缎深衣,神情恹恹,披散着一头凌乱的长发,怀里抱着许多卷轴。洞开的门窗中有穿堂风,携着他身上熏衣的似有若无的香料气息吹了周殊一头一脸。
他见到外人,脸上显出几分玩世不恭的气质。明知那声前辈不是指他,仍认下了这一称呼,嬉笑似的对周殊打招呼:“早啊,后辈。”
周殊略微愣神,竟没能第一时间回应。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打转:这位红衣的前辈可真是眉目如画,不知年轻时应是何等风姿。
心里悄悄地感慨完了,周殊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前辈早安。先前未曾见过,我是前天刚来水正厅的周自炘。”
前辈客气道:“久闻大名了,算学今年的府试榜首。”
周殊等了两秒,对方却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拘泥于礼仪。
他只好继续说:“侥幸而已,不敢当。其他州府肯定有更厉害的人,等过几天有外地愿意赴京的人过来,我也就泯然众人了。”
“过谦了。”前辈大手一挥将那一堆卷轴扔到桌上,在他对面的座位大喇喇地翘着腿坐下,“你先忙吧,看你桌上那一堆,干得完吗?”
“来得及。”周殊笑着应声,埋头继续核对数据。
隔着一张长桌,两人互不干涉地处理政务。周殊核对完关于流量的数据和降水预期,准备再处理一下工部送来的水利工程原始数据。拿报告的间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红衣的前辈,对方专注地看着水文图,时不时在旁边记下些什么。
不好打断对方工作,周殊回到刚才的座位上准备继续计算;刚低下头,却觉得好像有谁在看他。
周殊疑惑地抬头看向红衣前辈,对方仍是安静低头办公的样子。
怪了……不是他吗?
想到这里是官府,重兵把守,周殊只好放下戒心继续工作。
直到临近正午,工作终于告一段落。腹内隐约的热感提醒周殊该吃饭了,不过他打算再把下午的工作内容预先处理一下。
“后辈,去吃饭吧。”那位前辈把卷轴归拢一处,抱起来,喊了周殊一声。
“啊,谢谢。我还有一点要忙,前辈你先去吧。”
“还在忙?我看看。”
那团红色却凑了过来,逆着光,愈发显得那人宛如神仙一般高不可攀。他凑近了,近得周殊能将他身上熏衣的香气闻得一清二楚。
周殊头脑发晕。
这香气一闻就好贵啊——哪像周家,根本没什么熏衣的闲情逸致。
不过,他似乎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十分少见的……大概是世家大族或者权贵之人……
周殊吸吸鼻子,充盈的香气让他很难受。
这种十分少见的……
郁尧年的影子在他脑海中闪过。
红衣的前辈已经贴近了他。他站在周殊的侧后方,单手支在桌上,几乎要把周殊整个压在怀里。纵是有那不知添了什么鬼东西的香料麻痹神经,周殊仍旧本能地警惕起来。他勉强握着毛笔,即使用力到指节泛白也止不住抖的手,勉强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鬼画符。
红衣人——柯晦轻而易举地抽走了他手中的毛笔。
“怎么突然怕成这样?哎呀,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他嬉笑着,把毛笔随手一丢,落地的啪嗒响声听在周殊耳中却恍若惊雷。
“我看看你的计算……嗯,还是准的,但是算得太慢了。还需要多加努力。啊,仔细一看,以你的能力,这些应该已经是一上午的工作量了吧?怎么,为了和我错开时间,特意装作还有得忙?”
柯晦用他满是笑意的声音说:“别怕啊,我这只是例行地了解一下新的下属,每个人都会和我共同工作几天的。”
“我……没……”周殊眼前一片模糊,难以呼吸的他思维凝滞,眼前的一切愈来愈黑。
在柯晦茫然的目光中,周殊身子一软,趴在了桌上。
柯晦疑惑地探了探他的呼吸。
很急促,而且他耳根起了好些红疹子。再一摸颈侧脉象,心脏跳得很急。
“癣症?”
柯晦心知他处理不当,今日便妥妥地要闹出人命,果断将窗户大敞开,自己退到离周殊最远的角落里。
“小十一。”
随着柯晦的呼喊,门外的侍者恭敬地走进来。
“回府去把李鹿找来,给这位周小少爷诊治一下。嘱咐他带上我之前说的东西。”
小十一没有多问,领命离开。
柯晦坐在房间角落的书桌上,神情颓丧,似乎对人世间了无生趣。他用不耐烦的语气呢喃:“不该这么大的反应啊……真是扫兴。下次用药再减些量。”
“是,大人。”本该无人回应的房间内突兀地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片刻的静默之后,那人又问:“是否需要属下为其临时诊治一番?”
潜藏在暗处的侍卫征求着他的意见。
柯晦却神情默然地反问道:“谁给你的胆子要求我?不准治。呵,这小子没那么容易死。”
……
一片黑暗。
周殊飘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被汹涌的浪潮忽而抛上半空,忽而卷至水底。他努力感知自己四肢的存在,逐渐地,五感也渐次回归。
四周是一片寂静。他所在的地方没有光亮。昏迷之前,他是和柯晦待在一处……所以他是被拐卖了?
不像啊,抛开身上的难受不谈,他感觉这床挺舒服,谁家拐卖待遇这么好……
周殊竭力睁了睁眼,借着月光隐约看清了熟悉的床栏。
好像是在家?不确定,再看看。
又闭眼恢复了些许力气,周殊终于彻底醒来,睁眼仔细一看;果然,那些熟悉感不是幻觉。
“阿、禄……”
周殊试着喊人,一张嘴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大舌头了——物理意义上的大舌头,整条舌头似乎都在发肿。
他决定不去细想现在又刺又痒的全身,尤其是脸,是肿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