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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局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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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图协察,隶属于大楚开国时设立的灾正厅,品阶上细究起来是从九品下阶,最末流的官位。
具体的工作内容周殊不甚了解,但顾名思义,是个水官。
数学是科学的基础,算学在灾害防治和灾后重建等方面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自然科相对而言有更全面的知识,周殊正常情况下应该被划分到工部,而不是灾正厅这样、长期执行更为紧急和专业的治灾相关工作的地方。
“也不尽然。”周老太爷听见周殊的疑问,摆了摆手,“灾正厅溯其根源,本就是工部和兵部的一部分。别怕自己不能胜任工作,到时候多请教灾正厅的前辈们。”
周殊:“?”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周家老爷子周予清是军队出身,三朝元老,虽然当年长期人在边疆,没经历过多少勾心斗角,但也知道朝堂上少不了纷争。
周殊想着他别担心,可是他忽然发觉,爷爷的态度似乎是从一开始就不担心周殊在这方面遇到问题,甚至他完全不提有关朝堂纷争的事。
不过,联系到周奉图的能力,老爷子不和周殊强调也实属正常。
一来,周殊不是爱惹事的性格,有人在背后护着,不会出什么大事;二来,老爷子退休多年,对朝堂上的事远不如周奉图了解的多,让后者来叮嘱事半功倍。
周殊心念电转想清了其中的关键,对爷爷称是,转而问道:“小叔有什么和我说的吗?”
“嗯……”周奉图略一思索,旋即笑道,“那可就有点多了。既然被授官了,现在朝堂的局势,我得和你说得再清楚些。父亲你先回去吧?”
周老太爷哼了一声,“行行行,你们叔侄俩聊吧,反正老头子我也不爱听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给他好好讲,说得细些。”
目送老爷子摇着头离开,周奉图带着周殊走到了书房侧室。
墙上挂着一幅大楚的地图,两人站在地图前,周奉图信手指给他看——
“当今的大楚,内外交困。”他如此断言。
“大楚建立至今不过五十三年。‘前朝暴虐,世风日下,天降大灾于世。群狼之主纠集人杰,平灾乱、反暴君,正礼法;定国号为楚,意为以刑杖清肃世间万类不仁。’——此为众人口中传颂的开国皇帝,昭武帝白青。虽有武力,但性子过于耿直;故而,真正的掌权者,某种意义上是他的皇后,兼任司国的白月夫人。
“白司国虽有才华,但当时水灾遍布全国,加之气候异常,夏日温差过大、冬日有罕见极寒,连年如此,死者甚众、时疫多发、流匪遍野……白司国和昭武帝先后去世时,没来得及整顿前朝留下的隐患——世家大族。”
前朝的腐朽也是拜世家所赐,昭武帝清理了其中最碍眼的那一部分,但他们夫妻二人都走得太早了。
如果昭武帝看到后来,大楚的土地上仍旧是前朝的世家横行,甚至大楚本身也养出了新的世家门阀,会不会觉得愤恨?
周奉图不知道周殊想到什么,只是仔细地给他介绍着当今局势的来源。
“柳家人担任丞相以来,数次整顿,如今,前朝留下的大世家还剩四个。京中的连、齐两家自不必说,其余两家,荆家在斗争中让步不得已退到西南,如今和西南边防可称一体,并无反心,暂时没必要过多在意。东南的吴家……问题比较大,但柳虚玄有心整治。”
周殊好奇地问:“西南?那不是堂兄堂姐他们驻守的地方?”
“对。本来我也放心不下,没想到,西南的边境比西北安全多了。荆家仅仅是贪恋荣华富贵,他们家的人很清醒,所以在对抗外敌的方面十分出力。西南那边可以说是全民皆兵。”
周奉图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大楚境外的几个方向:“境外主要的压力便是西方。大楚的东方与东北、东南具是临海,在外敌方面没有什么危险;西察、南霜偶有摩擦,但有山脉阻隔,相对安全;唯有西北面,那里一片平原,我楚人与胡人常年交战。”
说到这里,周家的两人均是颇有感慨。周奉图看着这大楚的疆域图,追忆道:
“昭武帝去世后,太子继位,在位二十余年间无功无过。此间,周家人大多数埋骨沙场,你爷爷接连失去了兄弟、妻儿、表侄……再加上有功高盖主之嫌,主动请辞。可是那之后不久,你父亲也……唉。”
谈起父母,即使豁达如周殊,也时不时会回想起过去。
不想打扰年岁已高的爷爷,小叔又日夜操劳时常不在家,每每从噩梦中醒来,他都不曾入睡,而是拿起书卷,或换上练功服。不世之才的来历说来可笑,竟是源于一个幼童因恐惧养成的习惯。
周殊压下心中的酸楚,安慰道:“至少不是死于朝堂倾轧,作为武将,为家国而死,也是一种荣誉。”
“但愿吧。”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周殊从中隐约窥见了当年的乱象——周家原本也是个二三十人的家族,后来死的死、散的散。谁也不知道,那些死在前线的周家人背后是不是悬着一根金色的傀儡线;而这些尚且苟活的周家人,会不会再遭毒手。
周奉图回到了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兵、财、权。
见周殊看过来,他敲敲桌面,在“兵”字下面又写下两个字:周、张。
“周家退下,张家就上位了。他们一家子人都有股疯劲儿、狠劲儿,打起仗来比那群胡人还凶得多。当今新出现的这些门阀世家中,张家是第一个站稳的,什么柳家郁家,都得往后站。”
“这倒也是。”周殊认同道,“兵力是一个国家安稳的根本。”
“但讽刺的是,”周奉图讥笑道,“先帝热衷于排除异己,除了周家与张家两个大家族,现今的武将近乎无人,他们的武力与兵法也远不如当年那批人。”
他看着周殊,“你有极高的武学天赋。若非你是大哥家里的遗腹子,父亲和我舍不得你涉险,你的武力与学识一旦暴露,一定有人要你去当武将。”
周殊却忽然回想起他前几天的话,没来得及思考,脱口而出地问出一句:“你也希望我当个武将吗?”
周奉图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这事哪有那么多好议论的。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大胆向着那个方向往前走便是。你要是喜欢藏着掖着当个普通人,我也不在乎。”
意思是,他之前给周殊的邀请,或者说建议,只是给他一个不必隐藏真正的自己的机会。
周奉图见少年若有所思,哈哈一笑,岔开话题:“说远了。张家当今的目的在于权势,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如果你遇上了,一定能分辨出来。
“在大楚的武力上,除了周家和张家,还另有一部分——暗卫。”
他提笔在“兵”下写上了又一个字,“暗卫均是头戴鬼面,遇见了一定要有多远躲多远。”碍于他的身份,暗卫方面他不方便多讲。
“好。那郁家呢?”
周奉图随着他的提问再次抬笔,写下“郁”字。
“郁家起家是三十年前,但那时郁家人没什么厉害角色。直到陛下继位后,郁家因为宫中那位贵妃娘娘被陛下扶持,加上郁金也成了户部的大人物,这才逐渐与柳家分庭抗礼。
“郁家意图超越柳家一手遮天,但他们还远不如柳家人。钱财贿赂、威逼利诱,或者让柯晦下手——这是现在郁家常用的手段。
“陛下前些年有意让郁家把柳家拉下马,但他的举动何尝不是养出了另一个柳家?这两年他有意限制郁家,在实际上给了我们周家、何家等小家族方便。”
至于柳家,周殊也知道,柳家是个任谁都惹不起的庞然大物。当今陛下有意压制柳家,却无法一蹴而就。
柳家和周家一样,祖辈开国时跟着昭武帝平定天下,不同之处在于,柳家在先帝那一辈备受信赖。在朝堂上随便找一个官员,有六成概率是受控于柳家的人。
花了一整个下午,周奉图和周殊详细地讲了一圈,然后将这张写满了墨字的纸丢入废墨桶泡烂。
周殊坐在一边回味着今天接收到的过大的信息量,想了半天,提出了他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
“我如果在柯司国手下工作,会不会影响周家?”
周奉图沉吟半晌,无奈地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这话让周殊忍不住朝他看了过去。从小到大,他似乎还是第一次听见周奉图明确承认自己有不确定的事。
后者长叹一声,道:“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柯晦那家伙早就疯了。他的一切都不能以常理推断。如果他还算正常,我可以说,现在的朝堂没人敢对周家动手。周家的名望还在,朝廷重臣必须考虑民间的看法。”
但柯晦显然不考虑这些。
周殊崩溃地双手抱住脑袋。
救命啊!所以那位柯司国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让他去干活!
周奉图安慰道:“其实,往好处想,说不定这背后没有你说的暗箱操作,你的成绩是真实的,也只是碰巧被封到了灾正厅?”
周殊木着一张脸,“小叔,你自己说,你相信这种可能吗?”
看周奉图的表情,这话显然是他自己也不信的。他们对视一眼,周奉图旋即正色凛然道:“瞧你说的!哪怕这种可能再小,也还是有一点可能的嘛。”
闻言,周殊哭笑不得。
他自说自话道:“算了。反正我无论如何都得在位置上待几天。如果确实危险,我就辞官继续当个闲人。原本我今天出门还是打算找朋友聊一下做生意的事呢。”
周奉图倒是搭话了:“稀奇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也是出去玩呢。”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原因……周殊略感心虚。
可惜之后的行程基本确定了,今年的出游只能遗憾放弃——授官的文书已经来了,而且他恰好不在场,没能当场拒官,又不想现在就找人帮忙。那么他必须得去接受这个职位。
他打算先当几天水图协察看看情况。
大不了以后发现有什么不妙,他再立刻离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