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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子味的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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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
风吹过裴寰岭身后不远处的高大树木,繁复的银杏叶刷啦啦的拍打着彼此,金黄的扇叶随着微风吹过时飘落了一些。
有一片翩然落在了裴寰岭的肩头。
沈屿衿缩在领口的下巴往外蹭了蹭,露出两瓣殷红柔软的唇,眼睛也微微睁圆了些。
裴寰岭长睫轻颤:“嗯。和体育大学的篮球总决赛,明天下午一点,在体育馆。可以来看吗?”
明天下午。
沈屿衿思考了一下,第一节好像是没有课的,第二节是选修,三点左右才开始。
“好。”沈屿衿点了一下头。
裴寰岭黑衣肩头的那抹金黄让沈屿衿的视线下意识的游移一瞬。
他觉得裴寰岭这个人说不出的有些奇怪。
沈屿衿觉得裴寰岭看着他的眼神很专注,那种专注……
怎么说呢?
和他这整个人的形象有一种微妙的剥离感。
如果一定要用一种方式形容出那种剥离感,大概就是,裴寰岭的眼睛底下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两双眼有一个最明显的共同点。
专注又认真。
……
裴寰岭觉得心浮气躁。
他看得出沈屿衿似乎只是在出神想些什么。但他的目光过于直白,像是一只乖巧的兔子蹲在他的肩头正在抱着一块儿胡萝卜啃食,偶尔鼓起的腮帮还会触碰到他的耳根。
裴寰岭不敢动,唯恐吓跑了那只似乎选择了他肩膀的兔子。
他轻轻偏过头,想要吐出一口气。
就这样细小的动作还是无意间影响了兔子。
兔子醒了。
沈屿衿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在发呆,微微有些羞赧:“抱歉,我走神了。”
因为不好意思所以抬起手轻擦了一下鼻尖的沈屿衿并没有看到,面前的男生抿了抿唇,眸色浅淡,似乎蕴着一抹失落。
却没料到沈屿衿下一刻忽然抬起了手,在裴寰岭耳边停留不过须臾,再次出现在裴寰岭眼前时,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片嫩黄色的银杏叶。
“肩膀。”沈屿衿抬了抬下巴示意:“落了叶子。”
那只手探过来时带过来的风似乎划伤了自己的脸,否则没有理由那种感觉会停留这么久。
裴寰岭认为那是一把浸满了桃子气味的刀。
……
裴寰岭依旧跟在沈屿衿身边,想要把他送回宿舍。
沈屿衿并没拒绝。
华元大学里栽满了银杏。
银杏树寿命很长,校园里这些银杏树是上个世纪就栽在这里的了。秋天的这里很漂亮,像是童话故事里王子会带领着心爱的公主走过的金色宫殿,华元每一届的学生都会感慨以后一定要在结婚时来这里走一遭。
银杏树漂亮,却不妨碍银杏果对华元学生们的生活造成影响。
于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每每入了秋,华元就会聘请一群人来打果。把成熟的即将要落下的果实轻轻打下来,然后收集起来,一箱又一箱的运进当地的中医医院。
这会儿树下又有穿着工作服的人坐在梯子的顶端收果了。
沈屿衿抬头看觉得有趣,几个摘果的人就算隔着几棵树也要说上几句话。裴寰岭也跟着看了几眼,却并不热衷。
再低下头看沈屿衿,裴寰岭在想收果子这件事具有什么吸引他视线的特点。
想了很久,没懂。
过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干脆放弃的裴寰岭听见身边的人问他:“你的微信头像是德国牧羊犬吗?”
来了。
话题转的很突兀,却是裴寰岭早就预想过的问题。
裴寰岭脊背微微一僵,面上看起来很自然:“是。”
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他认为。
他沉默了须臾,问:“你不喜欢?”
“没有。”沈屿衿把暖手宝用两只手握着,放在微凉的鼻尖上贴了一下:“德牧很好,不过我更偏爱小型犬一点。”
“不过,”沈屿衿顿了顿:“很适合你。”
确实很适合。
想起班级里常常会有女同学把曲明比作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狗,沈屿衿侧眸看裴寰岭。
该是大狗。
有的人同时喜欢猫猫和狗狗,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最喜欢的,他或许还是只偏爱其中一个更多一些。
沈屿衿就是这样。他喜欢所有狗狗,但如果一定要选,他更偏爱小型犬一些些。
究其原因,其实是因为沈屿衿的舅舅从前养了一只小比熊。因为母亲对动物的毛发过敏,所以即便他喜欢,也不能够养犬。而那只小比熊犬很乖也很听话,那时候的小沈屿衿最期待的就是去舅舅家逗那只小比熊。
小比熊很粘他,就连舅舅这个主人也比不上的程度。
可以说那只小比熊陪伴了沈屿衿的童年。
可就是这份深厚感情,导致在那只比熊犬逝去后,沈屿衿难过的难以接受,哭了许久,甚至还因此病了一场。
沈屿衿再也不养犬了。
他受不了那份离别,所以就不准备开始。
……
裴寰岭忽然觉得难过极了。
就连一直沉静的很少展露出情绪的双眸也罕见而明显的黯了片刻。
“沈屿衿。”
被叫到名字的人看着他,微微睁圆了双眼等待后续。
裴寰岭忽然抬起手轻轻拎了一下沈屿衿的领子,使其遮住了一小截不小心露出的雪白的后脖颈。
他说:“喜欢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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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那天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体育大学的校队大巴车停在了华元大学体育馆的门口。
从上面下来的男生个个穿着深红色的球服,刚一下来几个男生就左右看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快快快饿死了,哪有超市啊?”
车上最后下来一个人,身量很高,体型壮硕,小麦色的皮肤,模样看着很俊朗。听见那几个人的话后伸出手,一人打了一巴掌。
“出息。”那人看起来有些无奈:“出来前吃的饭都吃狗肚子里去了。”
训是训了,奈何几个男生看起来是真的委屈的想吃东西,那人一招手示意他们跟着走。
一群人跟教练和带队老师打了招呼后浩浩汤汤的去往了超市。
秦闻是体大篮球队的队长,平日里的人气也高的吓人。这会儿穿着深红的球服领着头,一路上还有人在隐隐侧目。
……
曲明在拉着沈屿衿给裴寰岭买水。
沈屿衿并不理解为什么要买水,因为无论是啦啦队还是后勤,都会给校队准备充足的水或是运动饮料。
以德报德,他懂,毕竟裴寰岭对他好的没话说。他只是不理解,这样报德真的不会显得敷衍吗。
沈屿衿这边怀里被曲明塞了一瓶水和一包湿巾,对着怀里的东西眨了眨眼。
搞不懂,但小沈听话。
听话的小沈耳边是曲明语重深长的劝说:“为校争光,多大的事儿!更何况队伍中还有一个借你衣服、给你雨伞、温暖过你早八小鸟胃的新朋友,我们要从细枝末节处显示出我们的回报之心,对不对?”
“这不是一瓶水,这是感激的第一步啊。”
有道理。
小沈有被说动。
拿着水和湿巾,沈屿衿去了前台结账。
等结了账刚刚走出超市门时,一个高高大大的后背就倏地撞了上来,随即而来的就是额头和鼻尖的酸痛。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儿吧哥们儿?”
还没等沈屿衿睁开眼睛看清对方,就先听到了连连道歉,耳边曲明还在“唉呀妈呀”的叫着,仿佛沈屿衿马上就要被推进ICU了一样紧张。
反倒惹得他想笑。
沈屿衿鼻子的酸意经久不散,直直冲上脑门儿,从眼眶涌出一股热意。
眨了眨眼,确定不会丢人的掉眼泪,沈屿衿才抬起头。
面前站了几个大个子,身上穿着的深红球服上印着华中体育大学几个大字,站在自己面前连连道歉的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这会儿笑起来有两个雪白的小虎牙。
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友校的人。
何况也没撞出什么事,沈屿衿摇了摇头,也笑了一下:“没事。”
曲明撇着嘴,哼哼唧唧的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那个男生显然看见了曲明脸上表现出的别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那个,我请你吃点东西吧,实在对不起啊同学。”
秦闻在一旁站了一会儿,一直没说话,目光偶尔落到沈屿衿还红着的鼻尖上几秒。
这会儿突然伸手搭住了队友的肩膀,把他往回带,然后对沈屿衿微微垂头,声音平静:“道歉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一会儿我们有比赛。”
秦闻顿了一下:“方便的话交换个联系方式,比赛结束我们一定请你吃饭赔罪。”
曲明眨了下眼。
没想到对方的人会这么坚持,沈屿衿还在思考怎么委婉拒绝,肩膀上就突然搭上来了一只手。
掌心覆盖着肩膀布料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热意。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裴寰岭。
裴寰岭眉眼压得很低,神情有些淡,说出的话也很淡:“不劳烦了。”
这是第一次沈屿衿真切的感受到裴寰岭的凶。
明明昨天还站在教学楼下老老实实等着自己,然后给自己塞了暖手宝,今天却锋芒毕露,像只豹子一样弓起了背。
沈屿衿不禁侧目多看了两眼。
裴寰岭锢着他的手腕,目光懒散的略过秦闻,错肩离开。
曲明悄无声息的先一步溜去了体育馆。
等走出了距离,裴寰岭轻轻松开沈屿衿的手腕,喉结轻微的滚了一下:“为什么看我?”
又不凶了。
沈屿衿眼睛微微睁圆,然后又倏地笑了,眉眼弯弯的摇了一下头。
顺手把手里的水拿出来递过去。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水还有些凉,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沈屿衿握着它,指尖有些泛红。裴寰岭接了过来。
沈屿衿张着手,发现掌心已经沾了水,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湿巾,然后似乎想回过头去买纸巾,却又被裴寰岭止住了动作。
裴寰岭用手牵着自己球服的衣角:“昨晚洗的,”顿了一下,“干净的。”
然后握着沈屿衿的手腕抬起来,在自己衣服上按下了一个手印。
裴寰岭看着那个手印,唇角抿了抿。
看着那个显眼的手印,沈屿衿的第一反应是:还好是水。
一会儿就会消失的。
他抬头,对上裴寰岭的眼。
似乎每一次抬头,他都会对上那种极其专注,瞬时不移的视线。裴寰岭的瞳色是深棕色,在光影打不到的地方就像是纯粹的黑,沈屿衿总能在里面看见自己。
沈屿衿突然抬手曲起手指,对着裴寰岭的额头轻轻打了一下。
他说:“走了,比赛去了。”
说完就率先迈开脚步,身后的男生停顿了几秒才大步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