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小耳朵鸭

7、第 7 章 第二天，姜

　　第二天，姜和来得早。
　　但是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有人。
　　谢旻的人缘不错，每天有人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经常有人课间喊他打篮球，他也是每个课代表催作业的对象。
　　而那天没有一个人提到谢旻。
　　好像姜和旁边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好像……
　　好像什么呢？
　　好像醒来才发觉都是一场空欢喜。

　　姜和从放学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怎么拐到了谢旻在的小区。
　　姜和站在谢旻家楼下好久，终于迈腿上了台阶。楼上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姜和几乎是在听到的一瞬间就落荒而逃了。
　　却不想直接撞在某人的胸膛上。
　　撞得姜和鼻子酸痛，差点掉出眼泪来。
　　姜和往后退了两步，那人也往前走了两步。
　　姜和忍着疼，抬头一看，是谢旻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明显的乌青，刘海也凌乱。
　　“你怎么……”姜和闷闷地说了一半。
　　谢旻拿手抚上姜和的额头，轻轻蹭过头发，搭在后颈。像猫一样，塌下腰，靠在姜和身上。
　　姜和一动也不动，倒是额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来。
　　两人依偎了一会。
　　谢旻轻声地问他：“姜和，你想要什么呢？”
　　姜和没问懵了，试探性地抚摸谢旻的肩膀。

　　“谢旻，”是谢叔叔的声音，带着点愤怒。脸色也不好看。但是似乎碍于姜和在，只凶着说了一句，“上楼。”
　　转而努力调整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跟姜和说：“小姜啊，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这小子太不听话，他妈妈心急的很。”
　　姜和点了点头，看着谢叔叔带谢旻上楼，上楼梯之前谢旻没有回过头，谢叔叔却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姜和，神色不明。
　　姜和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好久，等一阵冷风席卷完他全身的温度，他才慢慢地离开。

　　第二天谢旻照常去上课。
　　姜和不问，谢旻也绝口不提。副班长问谢旻昨天怎么没来，谢旻笑嘻嘻地随口搪塞过去。谢叔叔应该跟老何请了假，老何也没有来找谢旻。
　　谢旻还是跟以前一样的下课奔去篮球场，跟以前一样的上课睡觉，跟以前一样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可是姜和就是感觉谢旻跟以前不一样了。至少现在谢旻不跟姜和一起回家了。一放学谢旻就急匆匆地出了教室，也不知道去哪。
　　姜和平时不太说话，他只静静地看着别人说话做事，看着别人虚张声势的逞强，看着别人词不达意的辩解，看着别人来来往往，看着自己一个人默不作声。

　　谢旻的成绩倒是在稳步上升，甚至老何也表扬了谢旻最近的几次考试。期中考试考完，姜和跟谢旻不在同一个考场，姜和出来的时候，谢旻也正往外走，他们班的学习委员陈钱突然叫住了谢旻。姜和望了一眼谢旻的方向，就转身离开了。
　　刚出校门口，被谢阿姨一声“小姜”给叫住了。
　　谢阿姨笑着跟姜和打了招呼。
　　“谢旻还没出来呐，我等半天了都。”谢阿姨问姜和。
　　姜和回答道，“应该快了。”
　　谢阿姨笑着跟姜和说，“今天有空吗，来我们家吃饭吧。你都有段时间没来了。”
　　姜和本来想拒绝的，谢阿姨又开口了，“我们家谢旻最近考试成绩都好看了不少，肯定是你帮谢旻补课的缘故。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今天周三，姜启宏也不回来吃饭，姜和想了想就答应下来，毕竟最近在学校他跟谢旻交流的都很少。
　　但是当谢旻出来看着姜和跟谢阿姨站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冷漠的眼神。姜和突然觉得他错了，谢旻好像并不希望姜和去他们家。那种难受的感觉让姜和牢牢地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谢旻没有打招呼，直接拉住他的手，把他拖上车。
　　谢阿姨在前面边开车边问谢旻考试怎么样。
　　谢旻马马虎虎，“还行吧。”
　　谢阿姨说，“还行可不够啊，什么时候能跟姜和一样优秀就好了。”
　　谢旻没吭声。转头问姜和，“你知道刚刚陈钱来找我干嘛吗？”看来刚刚他也看到姜和了。
　　“嗯?”
　　“他来问我学习方法。哈哈哈。”谢旻笑得有些没有样子，“我说我也不知道。”
　　陈钱虽然是学习委员，学习也很勤奋，但是成绩只算中等。
　　姜和不知道说什么，跟着谢旻笑了两声。
　　谢旻突然凑到姜和耳边，乌黑的眼眸盯着姜和，骂了他一句“笨蛋”。

　　谢阿姨招呼着姜和进门，姜和还是跟第一次来一样拘束。
　　等他走进玄关，才看见沙发坐着一个男生。脸上有两块淤青，在白皙的肤色映衬下格外的明显。他的刘海有些长，凌乱地盖在眉头。
　　他看起来似乎也很拘谨，小心翼翼地开口，“谢阿姨，要不我还是回去了吧。”
　　被谢阿姨一把按回了沙发，“说什么呢，吃了晚饭再走。正好小姜也来了，你们聊会天吧。”

　　谢旻只介绍了他一句，“齐涵，我初中同学。”
　　然后拍了拍姜和的肩，“姜和。”
　　齐涵听到姜和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一眼姜和，露出一个微笑。扑闪的眼睛微微弯，还有浅浅的梨涡。脸上的淤青更显得他脆弱。姜和也回了一个微笑。齐涵凑到后面偷偷给谢旻比了一个大拇指，成功收获谢旻一拳捶在他肩上。齐涵倒吸了一口气，“下这么重的手，恼羞成怒啊。”
　　谢旻没理他，“你自找的。”
　　姜和一脸茫然看着谢旻。谢旻也没给他好果子吃，抬手在他脑门上一敲，“不关你的事。”
　　谢旻看上去像是在生气，撅嘴皱着眉，又像是在笑，嘴角以轻微地弧度掀起来。姜和觉得他应该是开心的，之前在校门口的失落也渐渐消失了。
　　三个人坐在电视剧面前看了一会中老年专场的狗血爱情超长电视连续剧，都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好在谢叔叔也很快就回来了，谢阿姨就招呼谢旻去布置碗筷，姜和跟齐涵都下意识的站了一起，姜和才发觉齐涵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一个人，直起身来得有一米八多。看他那张弱不禁风的脸一点都想不到这么高，姜和都有些呆了。
　　齐涵一挤进厨房就被谢阿姨赶出来了，“你跟姜和去外面坐好了，别来给我添乱。”齐涵无奈冲姜和笑笑，露出小梨涡来。

　　谢叔叔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脸色有些枯黄，略浑浊的眼睛扫过客厅，在跟姜和眼神对上的时候，姜和倏地想起那天在楼下谢叔叔看他的眼神，突然有些不安。
　　好在谢叔叔的眼神也没有停留多久，微笑着跟齐涵姜和打了招呼，笑眯眯进了厨房也被谢阿姨赶了出来。“叫你买的料酒呢？”谢阿姨大着嗓子，“没有别吃晚饭。”
　　谢叔叔讪讪地笑着，“有的有的，在车上忘记拿了，我马上去，马上去。”说完急匆匆地下楼了。
　　谢旻第一个笑出了声，齐涵也笑起来，两个人越笑越大声，几乎瘫在沙发上。“我赌他没十分钟回不来。”谢旻边笑边喘气着说。
　　齐涵问他：“为什么啊？”
　　“为什么？因为他肯定忘记了这回事。”谢旻笑得更大声了。
　　姜和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姜和自己可能不知道，他笑起来不如同龄人的肆意，反而是温柔内敛。

　　晚饭很丰盛，大多都是谢旻爱吃的，谢旻连着吃了三碗，撑得他瘫在椅子上起不来。
　　姜和的饭量也比平时大了很多，他以前都不知道跟家人开开心心地吃饭是什么样的感觉。从前在别人家里，他知道自己是不受待见的人，饭桌上他也不多说一句话，没人问姜和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没人管他，更没人爱他。后来有了自己的家，姜启宏工作忙，经常不回家吃饭，总是张嫂跟谢旻一起吃饭，姜和不介意吃什么，他也不知道家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像电视剧里一样吗？天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又莫名其妙地和好，吃饭的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地开玩笑，姜和总也想不明白。没人同他吵架，他也不会跟人吵架，好像也没有人愿意和姜和吵架，好像怕浪费时间一样。
　　在谢旻的家里，他却可以感受到那种名为亲情的羁绊，烟火气里满是亲密的爱意。

　　吃完饭最先离开的是齐涵，谢阿姨送到门口，“下次再来啊小齐。”
　　谢阿姨拍了拍谢旻，想让他送送齐涵。齐涵摆了摆手，“不用送了，我知道路。”冲谢旻眨了下眼，转身下了楼梯。
　　谢旻还坐了一会，在电视忽轻忽重的声音里听到了一部分谢旻跟谢阿姨在厨房的聊天。
　　“齐涵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跟人打架啊？”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桃花债吧。”谢旻嬉皮笑脸地。
　　“啊？真的嘛？”
　　“真的假的，你自己去问他啦。”
　　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谢旻身上。
　　“你可别给我谈恋爱啊，要是……”
　　谢旻讨饶赶紧从厨房溜了出来。

　　姜和手里拎着谢阿姨塞的一袋她自己做的雪花酥跟在谢旻身后，谢旻一路上没讲话。姜和在路灯底下看着谢旻的侧脸，暖色的灯光印着少年光洁的额头，谢旻的眼睛润润的，和眼角的小痣一样闪着光。姜和看不出他是不是不高兴，只是感觉他好像有一点疲惫。
　　谢旻看上去比谁都要自由，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有的选择他都可以自己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像野生的白鹭，撑起一双翅膀就可以随意的飞舞。可他又好像比谁都活得更辛苦。
　　姜和一个没留神，谢旻已经到马路对面了。路灯的光笼罩着他，姜和突然想起在商场看见过的一个水晶球，穿着舞蹈裙的芭蕾演员在水晶球里不停的旋转。姜和没觉得那个水晶球漂亮，只觉得孤独。那个水晶球里不停旋转着的人孤独，在水晶球外看着的人也孤独。
　　谢旻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就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姜和，或者说等待着姜和。那个眼神既冷漠又炙热，谢旻冷漠的神情好像恨不得姜和离开，可他的湿漉漉的眼睛又好像在祈求他过来。
　　这条路到了晚上车流少了很多，姜和的左脚踏出第一步，稳稳地踩在斑马线上。他一步一顿地往前，走得很慢，他甚至没有看过路的车辆，他只是死死的盯着马路对面的少年。等他走到马路中间，他看见谢旻握紧拳头的手垂在身侧。
　　“姜和！”谢旻喊他的名字。
　　姜和朝着他跑去。
　　到了谢旻的面前他也没有减速，他狠狠地撞上了谢旻，谢旻往后退了一步，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般疼。

　　车站里。
　　“我以前被车撞过，”姜和偏头，目光缓慢地扫过谢旻，“大概八九年前吧。我第一次来A城，我爸跟人在讲话，我跑了出来。”
　　“我知道过马路要踩斑马线，也看了红路灯，可是我没见过这么大的十字路口，卡在路灯变红的时候，我就傻站在马路中间。”姜和说着低头轻笑了一声自嘲。
　　谢旻沉默着不敢看他。
　　“车祸也不严重，就是从那以后过马路有些心悸。”
　　“我也怕因为犹豫错过很多重要的事情。”
　　姜和早就走了，这些话却还压在谢旻的头顶，让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