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八年前的春天,梁岩独自一人来到巴黎。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扔下了三年半的大学学业不顾,扔下即将得到的毕业证不顾,扔下优越的富家公子哥儿的生活不顾,孤身一人远赴法国。他来,是为了一个梦。母亲在半年前离开了他,不是离开人世,只是单单离开了他和他的父亲。一个月之前,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母亲在塞纳河畔轻轻地朝他招手,脸上带着他所熟悉的温馨的笑容。他想,母亲一定在巴黎,一定在当年他们一家三口留下快乐美好回忆的巴黎。于是他就来了。为了这样一个梦,而不是梦想。梦想,往往通过努力是可以实现的,而梦却永远只能残留在你的回忆里。
      这已经不是梁岩第一次来巴黎了,在他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就曾带他来巴黎度过假,在别的学生把出国当作一生事业,为之奋斗的时候,梁岩已经轻轻松松出国四,五趟了。而每次出国都选择欧洲,每次来欧洲都要去巴黎。父亲的公司和巴黎地区有业务,而母亲和他又都偏爱这座美丽古典的人间天堂。他们喜欢来巴黎避暑,因为巴黎的夏天和它的春天一样风和日丽,人们都说巴黎是没有夏天的。而梁岩却更愿意固执地认为巴黎是没有春天的,他说,巴黎的春天和他的夏天一样烈日骄阳。他喜欢这里的夏天,夏天让他想到母亲。
      他对巴黎的一切都不感到陌生,这就是他的第二故乡。当飞机在戴高乐机场着落的那一个瞬间,他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感觉他回来了,就像回到自己的另外一个家。
      下了飞机以后,他轻车熟路的来到离巴黎市中心不远的里昂火车站,然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在附近的mercure酒店拥有了一间面朝塞纳河的单人房间。推开房间的窗户,夕阳下金光闪闪的塞纳河就赫然呈现在眼前。梁岩希望可以离河近些,他觉得只有这样才可以感觉到母亲的存在。
      梁岩从生下来就和母亲在一起,是母亲教会了他说话,穿衣,吃饭还有为人处事。梁岩沉和却刚毅的性格也是在母亲的影响下形成的。小的时候,父亲长年不在家,他永远只能听见父亲的声音,每天晚上他都在母亲的儿歌声中安然入睡,他觉得很满足,母亲就是他的一切,他也是母亲的一切。他上小学的时候爱上了绘画,母亲专门请老师来教他。那是一个很和蔼的中年男人,有着父亲所没有的艺术家气质,说话的声音让人听上去有一种在辽阔草原奔跑后轻松洒脱的感觉。中年男人手把手的教他,母亲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后来中年男人也常常带他去吃麦当劳。每当中年男人故意和他抢盒子里最后一根薯条的时候,母亲总会在一旁欣慰地笑着。他很怀念那一段日子,在后来他上初中,学习很紧了,就停止了绘画,但他还是经常会回忆和中年男人在一起的时光。有一天,他在麦当劳里为女友拍照,在镜头拉近的时候,他无意中又看见了这个男人,然后他发现了男人怀里的女人,一个成熟风韵的女人,一个孤寂冷漠的女人,一个他所熟悉的女人,一个养育和陪伴了他18年的女人——他的母亲!直到现在,他依然记得从镜头里看见母亲的那个下午,他依然记得自己是怎样扔下女友一个人猖狂而逃。
      梁岩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仿佛又在冥想之中:“苏茗,你知道吗,我从18岁就知道母亲有外遇,但我没有告诉父亲,我忍着,我知道,这是父亲的错,我不想失去母亲,哪怕我知道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可能就在那个男人身边。”
      “你父亲难道就没有发现?”我想,妻子就外遇,作丈夫的无论如何也会有感觉。
      “我想父亲应该早就知道,不说罢了,我心里清楚,父亲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怕母亲要和他离婚。”梁岩说。
      我有些莫名其妙:“离婚又怎么样?”
      “离婚我父亲必须分一半财产给母亲,而且他自己在外面干什么大家也都知道,我可能也会判给母亲,所以他忍着。”梁岩平静地说,带着岁月的沧桑。
      后来,梁岩的父亲真的一直也没有点破,直到他母亲自己离开。母亲离开了,父亲也解脱了,财产保住了,公司也保住了。父亲更加不愿回家,在梁岩眼里,父亲就是一个提款机的代名词。他从小就没有金钱的概念,东西在他眼中是没有贵贱的,只有好与坏。
      其实最有钱的人反而是最单纯的,他们不用去思考如何算计,如何精简,因为有钱才对钱不在乎。只有那些没有钱的人才处处为钱奔波,生活虚伪。梁岩也一样,从小他就是一个很单纯的男孩子,别人知道以后,常常问他借钱,他不但不要别人还,还动不动处处躲着别人,他说别人欠了自己的钱,见到自己肯定不好意思,让别人难堪就是让自己难堪,后来,他看到母亲靠在别的男人怀里以后,他才觉得人心的叵测,他才体会到他一生中第一次最难堪的经历。
      对于有钱人,遇到难堪的时候总是少数,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哪里都一样,不论对中国的鬼还是对巴黎的鬼。他在酒店住了一个礼拜,就找到了理想的房子。在巴黎,找房子任何时候都是艰难的,但对梁岩却易如反掌。当然了,假如现在你想用400欧元就租上面朝塞纳河,40平米带浴室的单人间,这自然是难于上青天,然而如果你用800欧元去租的话,难度就下降了许多。难与易都是相对的,衡量就在于你信用卡上的金额数。
      梁岩出国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简易的小拖箱,里面仅仅装了一个在当时还很稀有和昂贵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件他比较喜欢的衣服。然而裤子口袋里却藏着可以让他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生活两年的信用卡。

      他租的房子就在塞纳河边上,是一间带厨房和洗手间的50平米的大房子有半落地的窗户和咖啡色的木制双人床,他从小就喜欢在床上翻来滚去。富人在任何地方的生活都是讲究的就像穷人在任何地方的生活都是将就的一样。梁岩在把自己的一切,包括拘留,银行帐户还有入学手续都圆满的办好以后,他就开始买心仪的家具,电器和衣服了。他是一个对音乐很挑剔的人,所以他第一买的是一套8000多法郎的SONY组合音响,然后买了一张舒适的写字桌还有上好的咖啡壶,当然,他最不能忘记的就是去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画具。包括画板,碳笔,颜料,画纸,等等。
      他热爱绘画,尽管热爱的同时也痛恨。但当他认真的开始作一副画的时候,他总会自然而然的把自己溶入他所画的这幅画中。绘画可以让他的心灵得到超脱。离学校春季开学还有一个月,他每天下午都会去自己家旁边的塞纳河边画画。他觉得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站在微风习习的塞纳河畔,拿一支水粉笔静静地画对岸的风景是一种享受。他常常一画就是两三个小时,就只是站着,也不觉得累。在或者,假如这天有些累,便依然背着画板,静静得坐在梧桐树下的长登上,看过往的游船,还有游船上各种颜色头发的外国人。
      有一天,他在看对岸的时候发现一个女孩,远远的,安静的就这样坐在墨绿色的长登上。女孩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似乎在等什么人,似乎又和他自己一样,仅仅是来河边坐坐。让他难已忘怀的是女孩在临走的时候,缓缓的下到河边,在河面上放一只雪白的纸船,梁岩看不清纸船的模样,他甚至都不能确信那是否真的是一艘纸做的船,因为船在河里几乎不会游走,艰难的飘几飘就沉入河中,女孩看见船沉了,便缓缓地起身,转背离开。
      梁岩感到很奇怪,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她有怎样一种忧伤?为什么她会静静地坐在那里?为什么她会在临走的时候放下一只不会游走的纸船?她是中国人么?那时的巴黎不像现在,遍地都是中国人,八年前的巴黎中国人还是很少的,尤其是留学生。不知道为什么,梁岩却坚信对岸的女孩就是中国来的。
      女孩离开以后,梁岩仍然在河边待着,他有一种冲动,他想画这个女孩。虽然女孩已经走了,但他单凭想象,就立刻在纸上画起来。这便是我第一次去梁岩家,在他家墙上看见的那幅画。这是一幅没有表情的画,女孩的脸上只有平静和安详,是那种看透人间世事的平静与安详。梁岩还有一个强烈的预感,这个女孩还会过来这里,只要自己有恒心,就一定可以把她等到。
      于是,现在梁岩每次去河边,除了带着一幅好心情还带来了一颗期盼的心。然而,每次留给他的只有失望。对岸的那张长凳上永远是空空的,偶尔有人坐上小息,他的内心都会很紧张,他害怕就在这是女孩来了,看见有人坐了她的位置于是失望的走开。他还是画着画,但却有些心猿意马,有些忐忑不安。
      终于,在第二个礼拜的同一天,同一个时间,他又看见了她,他忽然有失而复得的感觉。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似的,从容不迫的作起画来。他开始真正的画这个女孩了。画她的一点一滴,一颦一笑,画她飘逸的长发,画她一动不动的盯着河面,画她独自一人坐在长登上,画她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纸船放入河上。梁岩无法看清女孩的神态,他只是依靠猜测和想象。他画她每一个特别的动作,每一个平常的姿势。这个女孩就是他心中的神秘女孩,巴黎左岸的神秘女孩。
      这以后,每个礼拜三的下午,女孩都会来河边坐坐,仅仅是坐坐,连一本书也不带,然后每次走的时候都在河里放一只纸船。女孩似乎很希望这船快些沉,偶尔船没有立刻下沉,她便用手挖水淋在船上,船就摇摇晃晃的沉了,留下淡淡的涟漪。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了,梁岩要开学了,他上的是法国私立ETN计算机工程师专业学院,因为他是大学还没有毕业就准备读研究生的,所以他先上的是研究生预科班。按理来说,他连进预科班的资格都是没有的,但父亲还是用钱摆平了一切。父亲什么都愿意给他,除了情感。其实,自从母亲走以后,父亲也希望和他更多的情感交流,但他不愿意,他觉得是父亲把母亲逼走的,这是他终身的痛,对谁都不能说。
      学校在市区外面,离塞纳河很远,离他家自然也很远。除了要坐地铁还要坐汽车,所以他第一天上学就差点谜了路。
      “您好,请问ETN学院是坐218路车吗?”梁岩在汽车站等了15分钟,看见三辆汽车从自己身边开走,终于鼓足勇气问身边一个同样背着书包的学生。他问那个学生是因为那个学生也是亚洲面孔。其实梁岩的法语说得不差,他从高中就开始学习法语,出国以前去签证,签证官才听了他说几句法语就当场给了他签证,他不愿问是觉得问路很丢人。
      “不是,去ETN要坐219路车。”这个男生回答他,然后又反问道:“您是去ETN上学的?”
      “是的,我刚来。”梁岩说:“您呢?”
      “一样,太巧了,”男孩挺高兴,伸出手说:“我叫Pierre,很高兴认识你。”
      梁岩同他握我手,心里想,自己这下不会迷路了:“也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岩梁。”在国外,姓与名都要反过来说的。
      男孩又问:“你是学什么的?”
      “学网络软件计算机,不过我现在先读预科。”
      “太巧了,我也是。”男孩更加兴奋了:“你是中国的吗?你说的法语很不错的。”
      梁岩说:“是的,我上个月刚从中国过来。”
      想不到男孩立刻就用还算标准的中国话对梁岩说:“我也会说中文的。”
      梁岩这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会中文,你也是中国人?”
      男孩笑笑说:“不是,我爷爷,奶奶在台湾,我每年夏天会回去玩啦。”
      这时梁岩才发现他说话带有严重的台湾口音:“但你说中文实在说得很好。”
      男孩腼腆的说:“没有啦,我就会一小点。”
      就这样,梁岩在法国认识了他的第一个朋友,Pierre。他想,那个左岸女孩还算不上他认识的朋友,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又怎么可能是朋友呢?
      Pierre是一个很开朗的法国男孩儿,父母早年就从台湾移民来法国,他和他妹妹都出生在巴黎,法语比父母讲得好,但骨子里受的还是中国传统的教育,知道要刻苦学习今后才有饭吃,不像大多数法国年轻人,享乐主义,过一天算一天,从来不考虑明天的生活。
      梁岩庆幸自己刚来学校就认识了Pierre,因为在法国上学是没有课本的,全靠学生课堂上记笔记,谁记得又快又全,谁考试就容易得高分。梁岩刚来,自然记不全笔记,所以每天下课Pierre就主动把笔记借给他,如果梁岩有不懂的问题,Pierre有些时候还可以用中文给他讲解。
      平时中午他们都在一起吃饭,下午一起去打网球或游泳,除了礼拜三。礼拜三是留给梁岩自己和那个左岸女孩的,这是一件约定熟成的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梁岩依然坚持不懈的去河边画画,坚持不懈地画那个对岸的女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画她,这并不是出与爱恋,梁岩对女孩的要求很高,就像他对音乐的要求一样。
      好的女孩和好的音乐一样,给人的是心旷神怡和赏心悦目的感觉。和好女孩在一起,你会全心全意为她服务,每时每刻都是你生命中最闪亮的时光,离开她以后,你会回忆与她在一起的一点一滴,想到她,你会浅浅的微笑,听好的音乐也一样,听的时候,你全神贯注,不听的时候,你会常常忍不住自己哼上一遍。和不好的女孩在一起,你总是心不在焉,有时候还会发脾气,而听不好的音乐,你也不会专心致志去听,去体味,即便是在你做饭或洗衣的时候听,你也会连做饭洗衣一并厌烦,火来了,冲过去关了音响。
      所以,梁岩并不是喜欢那个左岸女孩,想到她,画她,那仅仅是出于一种好奇,再或者说是出于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渴望,梁岩希望作好每一幅画,而这个女孩无疑就是画中的灵魂。
      又是一个礼拜三,梁岩向往常一样充满期待的来到塞纳河畔,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看到预想中安静地坐在对岸的女孩,河那边的长登上没有任何人,梁岩的心突然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说不上是难过,有一点失望而已。他试图在崭新的白纸上描绘秀丽的风景还有微波荡漾的河面,但他不知道应该从何处下手。他望着白纸好一阵发呆,然后又望望河对岸,女孩还会来吗?她是不是也注意到了他呢?她应该永远也不会知道,河的那一边有过这样一为男孩,曾经默默的用画笔描绘她。他的心中开始有了一丝惆怅。正当他感到遗憾的时候,右边的肩膀被什么人猛的拍了一下,其实那人只是很轻地用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但他还是吓了一跳,从无限的遐想中回到现实。现实让他再次进入到遐想,因为刚才用手轻触他的女孩就是那个左岸女孩,那个喜欢放一只不会游动的纸船的女孩,那个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女孩。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而从口中说出的话又是那般平常:“请问你是?”
      “你是中国人吗?”女孩小心翼翼用中文对他说,丝毫不理会他刚才说的法文。
      “是的。”梁对她说中文不感到新奇,因为在他脑子里,他早把她定义为中国人了。
      “哇,终于在法国遇见自己人了。”女孩爽朗的笑声让梁岩紧张的心顿时舒坦下来。
      他也浅浅的笑笑,心想,女孩居然会说我是“自己人”。这样一来,梁岩又更加开心的笑了。
      女孩突然问他:“我可以看看你画的画儿吗?”
      梁岩的心立刻又紧了:难道说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不可能的,河这么宽,我们离的这么远,她怎么可能看得见呢?梁岩结结巴巴地说:“今天我还没画呢?”
      “那从前的呢?”女孩又问。
      看来她真的是注意到自己常常在这里作画了,否则她怎么会问自己要从前的画呢?
      女孩也猜测到此刻梁岩在想些什么,觉得自己一时说漏了嘴,只好不好意思地坦白:“我从前见你在这儿画过画,你好像经常会来。”
      梁岩很高兴,女孩早就已经注意到他了,但同时他又害怕起来,他害怕女孩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于是他坚定地说:“不好意思,我从前的画没有带来。”
      女孩有些失望,但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我也就这么一说。”
      两人此时都沉默下来,梁岩不知道应该如何来结束这段谈话。他觉得女孩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矜持,女孩似乎很开朗,不拘泥。
      Pierre这时救了他,在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时候给他来了电话。梁岩接完电话以后就理直气壮地对女孩说:“不好意思,我同学来电话叫我去打球,再见。”
      其实梁岩很想接着和女孩聊下去,但他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在女孩面前口若悬河的人,也学不会如何哄女孩子开心。他并不算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从小到大,追他的女孩却很多,因为他有男人特有的气质,他不苟言笑,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很低沉,很有男人的磁性。他家底厚实,这就决定了他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一个一夜之间暴富的农民,哪怕让他开法拉力跑车,穿圣罗兰西服,他也还是农民,他也还是逃脱不了爱吃臭豆腐,随地吐痰,出口成脏,饭后用手背揩嘴上的油,还有醒鼻涕发出震天响的习惯。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哪怕以后没落了,他终究还是一个少爷,只要他不干活,他还是细皮嫩肉,他就算穿最破的衣服,还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梁岩就是这样一个少爷,有着他所独特的涵养。所以,梁岩没有追过女孩子,都是女孩来追他。更准确一点说,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追女孩,一般来说,只要他往那里一站,一般的女孩都会降了。
      但这一次,当梁岩离开女孩以后,他还是有一些惋惜的,他直到这时才想到自己原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应该也是留学生,那又是学什么专业的呢,还有,为什么要经常来塞纳河?这些问题梁岩都还没有来得及问。他想自己实在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不过他又想,反正下礼拜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所以没有关系了。当然,他所想的一切与女孩有关的事都和爱情无关。他是有女朋友的,他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花花公子,何况女朋友九月份就要来巴黎读书了。
      第二个礼拜还是星期三,大老远他就看见女孩一个人坐在对岸,女孩见他来了,站起来朝他招招手,他突然就想起了出国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母亲就是那样朝他招手的。他的心猛然一热,很想从旁边的桥上过去和女孩聊天,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很紧张,紧张就会犹豫,他也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他想,女孩可能会自己过来,上回她不就是自己过来的吗。梁岩忽略了一点,女孩都是要脸面的,为什么很少有女追男的事呢,因为女孩往往只会给男孩一个信息,然后等男孩上钩,没有说男倒追女,只有女倒追男,倒这个字永远对女性优先。就算不是追,是相互认识,哪怕在网上,也经常是男孩先问话的。但这些,梁岩都不知道,因为在他身上,永远发生的都是倒追的事,包括他现在的女朋友。所以他不急,他仍旧悠然自得的画着画,但他没有立刻画女孩,而是空了位置先画别的,他觉得女孩肯定会过来,自己肯定不能让她看见自己在画她。
      可是,这一回,梁岩错了,女孩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一条纸船以后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又朝梁岩招了招手。本来当她招手的时候梁岩以为她就要过来了,没有想到她招完了手就转身走了。梁岩拿着还蘸了绿水粉的笔好一阵发呆,她就这么走了?这么潇洒的走了?等到梁岩再回过神来之后,绿色的水粉早已滴在画纸上,并随着画板的坡度慢慢留了下去,很深的一条墨绿。
      梁岩晦气得收拾画具回家。现在他晚上吃完饭以后,只要功课不紧,他都会依次拿出为女孩画过的画,一一过目,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很想看看,自从他看过女孩真面目以后,他就发现从前画错了很多地方,女孩是一个很开朗的人,但他笔下的女孩却很忧愁,至少看上去很忧愁。他想,下次无论如何也要去找女孩,他甚至都想好了一个方法,女孩不是习惯坐在左岸吗,那么他下回一开始就偷偷饶到左岸,然后再装作碰巧一样在塞纳河边相遇。
      办法想好了,剩下的只有耐心的等待,七天很漫长。Pierre第二天就介绍梁岩去一家小电脑修理公司打工。当时在法国没有这么多中国人,工作相对容易找些,再说梁岩几乎没有语言障碍,而且电脑又玩得特别好,所以一个小时的面试一下就通过了。,每天工作两小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在时间安排上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工作礼拜一,三,五,另外一种是工作礼拜二,四,六,大家都喜欢一三五,因为礼拜六可以去游玩,但梁岩却选择的是二四六,礼拜三是雷打不动要去河边的日子。这个礼拜五梁岩就开始工作了,他工作自然不是为了钱,钱是可以赚到一点,最关键的是可以打发他常常一整下午无聊的时间,而且也有益于自身技术的提高。他的工作很简单,客户来了电话,电脑坏了,公司就派他们去修。修好了,有提成,修不好没钱得,就这么简单。他来的第一天下午就修了两台电脑,其实是很简单的病毒问题,从新装一遍程序就可以了,最要命的是有的人家住得远,很少有人辛辛苦苦搬电脑主机来维修站修的,这样修理工人就要跑很远的路,梁岩从第二户人家出来以后花了40分钟才回到公司,大部分人都下班走了,可又来了任务,接班的人还没来,部门主管满脸歉意的把活交给梁岩,希望他可以帮忙,因为是第一天来,所以梁岩尽管内心有一肚子火,但表面上还是装作很无所谓似的接了活就跑了。部门主管又从后面叫住梁岩,要他完成任务以后就不要回公司了,这样就确保了现在这单活是最后一单了。
      这又是一个巴黎城郊的地址,尽管不算太远,但修完电脑回家肯定要晚上七点,梁岩很不高兴,今天晚上他还要和Pierre去酒吧喝酒。这是一个他从未来过的地方,到了以后,才发现这一片原来很破旧,但也算不上荒凉,在地铁七号南面的底端,尽管附近是IVRY的区政府,但阿拉伯人还是很多的。顺着地址找到一处楼房,根据门牌号,梁岩觉得这家人是住底层,跟门房差不多,他按了门铃。不一会儿,有人来开门了,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梁岩完全呆住了,他看到了那个女孩,那个和他一样喜欢坐在塞纳河畔的女孩,那个会折纸船的女孩,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女孩,那个让他终身都将无法忘记的女孩。
      梁岩后来才对我说当时他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个女孩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他甚至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到是那女孩,先开口说了话:“你是来修电脑的吗?”
      他说“是”,然后女孩就把他让进屋。
      这是一间阴暗,狭小的房间,只有十平米,屋子里没有什么摆设,一个含在墙里的衣柜,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张小书桌。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小方登,家里唯一值钱的就是占了大半张书桌的电脑了。女孩让梁岩坐在凳子上,而自己就只能坐在床上了。梁岩通看了这间房子,简朴到不能在简朴的房子,这甚至不像一个女孩的房间,没有一点女孩喜欢的小玩意儿,除了床上放着的一只米奇老鼠。
      女孩并不在意梁岩惊奇的目光,只是说:“我电脑坏了,麻烦你修一下。”
      梁岩想好的一肚子要问女孩的话又被女孩给堵了回去。只好开机修电脑。八年前的病毒没有现在的病毒那么恶毒,梁岩不一会儿就用公司专门的杀毒软件将毒杀尽。
      “我修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梁岩转过身望着女孩。
      女孩叫出声来:“怎么,你就修好了,也太快了吧?”一边说,一边检查。
      梁岩又说:“你在仔细看一看,发现问题我还可以帮你解决的。”
      女孩这回边看电脑边问他:“你真是太厉害了,你什么时候学的电脑?”
      梁岩回答说:“我大学学的就是电脑。”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在上大学呢?”
      看着女孩主动和自己聊天,梁岩很高兴:“现在我在ETN工程师学院学计算机,你呢?”
      “我在第六大学学物理化学。”
      梁岩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姓名,于是马上问:“我叫梁岩,你叫什么?”
      “安凌。”
      “安凌?挺好听的名字。”
      梁岩想随便应和女孩几句,没想到女孩立刻阴沉了脸说:“是吗?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什么,你自己取的?你几岁就会给自己取名字了?”
      女孩眨了眨眼看着梁岩说:“我改的名,这总行了吧?”
      梁岩立刻认识到自己的失礼,于是不再说什么。
      女孩笑了,说:“你这人真逗,你那儿的?”
      “我是上海人。”
      女孩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说:“噢,我北京的。不过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不箱是上海人啊。”
      “我祖籍在上海,长在无锡。”梁岩补充道。
      女孩立刻学着上海人讲话说:“难怪,我也这么说嘛,上海人,老精明的。”
      说完,两人都笑了。
      梁岩又问:“你来法国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你呢?”
      “两,三个月而已。”
      女孩又叫了:“哇,才两,三个月?那我听你刚才说法语超绝棒耶!”
      “噢,我从前在高中就学过法语的。”
      “难怪,否则你也忒牛了!”女孩想了想又说:“不过就这样也挺牛的。”
      梁岩和安凌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直到Pierre打电话来问梁岩干什么去了,怎么还不来酒吧喝酒。
      在梁岩接电话的时候,女孩一直静静的听,梁岩挂断手机以后,女孩说:“你快走吧,女朋友催你了吧?”
      梁岩这才感觉到女孩的法语看来真的很差劲,否则不会连他大概说了什么事都不清楚。梁岩说:“不是我女友,是我学习里的同学,教我去喝啤酒。”
      “那再见吧,我们有空在聊。”女孩去为他开门。
      “行,以后如果你电脑再怀了就找我吧,找公司很贵的。”
      女孩飞快的眇了梁岩一眼,说了句谢谢。梁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突然,梁岩又转过身问她:“那你还会去河边吗?”
      “会”女孩扶着门说:“你呢?”
      “也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