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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我给左晓薇打完电话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了她的红色宝马。
      不出我所料,她真的就住在NEUILLY;出乎意料的是,她在NEUIILY的房子可以这样的大:150平米,在第六层,有露天的20几平米的阳台,透过一面墙的玻璃,埃菲尔铁搭和凯旋门都净收眼底。这样的房子,很多中国人奋斗了三代人也不一定能够住上。她丈夫真是了不起。我这么一边想着,一边赞叹着,一边坐在靠着落地窗台的咖啡色布艺沙发上。
      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挂了一副画,是一个女孩,穿着浅黄的连衣裙独自一人坐在墨绿色的长凳上,对面是条河,河里飘着一只纸船。这是一副挺现代的画,画中的女孩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却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这样一副画,挂在这样一个温馨的家中,感觉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左晓薇和一个男人从旁边的走廊里出来了,不用说,我知道,这就是她千乎万唤始出来的丈夫梁岩。来之前左晓薇就和我说了,今天是梁岩三十岁的生日,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就像我们研究院的研究生,架一副黑边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一点也不精神,穿一条宽大的运动裤再配一件灰色的大T恤,这,就是每天出入六十多层高的IBM大楼里的电脑工程师。我倒更愿意相信他是我们学校的篮球前锋。我想,幸亏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没有穿像晚礼裙一样的连衣裙,否则自己还不知会是怎么个尴尬法呢。
      “您好,苏小姐。”梁岩用手指扶一下眼镜框,然后彬彬有力地朝我伸出右手。
      最终,尴尬的表情还是无法挽回的瞬时展现在我脸上,我没有想到,他会称我为苏小姐,而且还是用中文,很多话,用法文说会感觉理所应当,一旦改用中文,立刻就感觉别扭。我只有结结巴巴地回一句:“啊,您好,梁先生。”说完了,我自己都想笑。
      还好这时,他们家又有客人来了,是两对法国夫妇,他们看上去彼此很熟,热情的拥抱,亲吻之后,就入席了,想不到左晓薇这么会做菜,不到两个小时,如同变魔术一般,从厨房里端出八,九个菜,既不失中国传统,又带着法国特色,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而在吃饭的过程中,我早已注意到,梁岩几乎一个人包了那盘青椒炒苦瓜。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左晓薇那天会特地开车去十三区买菜了。他们俩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夫妇,尤其是在如此开放的法国,实在是难得。
      吃完饭以是晚上十点了,左晓薇在送我离开的时候问:“怎么这几天没有见你在网上?”
      “我电脑坏了,打算找人修呢。”我说完才猛然想起梁岩就是电脑专家。
      果然,左晓薇发话了:“你怎么不早说,岩,你有时间吗?帮苏茗去修一下吧。”
      “不用了,我可以去找人修的,真的不用了。”我这么说,是因为梁岩并没有说话。
      “我帮你去修吧,不过我只有周末有时间,苏小姐您周末有空吗?”梁岩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
      “太谢谢了,我有空,整个礼拜天我都会待在家里。”我想他答应我是为了左晓薇。难怪左晓薇可以这样的爱他。
      “哎呀,岩,你就不能早点去吗,人家留学生,很不容易的,下个周末还有七天时间呢。” 左晓薇拽了拽梁岩的手臂。
      我马上说道:“没关系的,我这几天也不用电脑。”
      梁岩从口袋里掏出商务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对我说:“要不这样吧,我礼拜二下午四点以后有时间,您四点半会在家吗?”
      “有,我有时间。”我感激地说,真的,我不知道如何感激他们,梁岩还有左晓薇。在异乡,能有人会这么帮助你,无偿的朝你伸出援助之手,实在让我感激。这就是我第一次和梁岩的见面,我说不出有怎样一种感觉,尽管我心里很清楚,梁岩愿意帮我修电脑完全是因为左晓薇,但他在我心中依然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可我依旧不明白,这样好的一个人,可以这样帮助哪怕是他妻子刚刚认识的朋友,为什么就忍心让他的妻子午夜时分仍然在网上闲聊呢?

      第二次和梁岩见面自然就在我家了。那天下午四点半,他准时到了我家楼下。
      “苏小姐您好。”他还是那样彬彬有礼地同我握手。
      我看着他笔挺的西服,油光可鉴的头发,几乎认不出来:“您好,其实您不用叫我苏小姐的,叫我苏茗就可以了,你叫我苏小姐我会脸红的。”在不知不觉中,我就把对他用的“您”的称呼改成了“你”。
      他没说什么,含蓄地笑了笑,和我一同进了门。
      “你电脑在哪里,我看看。”他一进屋就问我,也把“您”改成了“你”。
      “不急的,你想喝点什么?”我想,他已经完全被法国人给同化了,到别人家肯定得先喝点东西:“我这里有咖啡,中国绿茶还有苹果汁。”
      “不用麻烦,我还是赶紧给你修电脑吧。”他一面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软盘等等,一边对我说。
      我不再说话,默默地取出笔记本电脑。
      他修电脑的样子很认真,不时会问我一些有关电脑的问题,比如什么时候坏的,怎么坏的,电脑用了多久了,从前是否也坏过,等等。他问问题的时候眼睛依旧是盯着屏幕的,我发现他很喜欢用中指扶他的眼镜框。他的手指修长,敲键盘时快时慢,就好像是钢琴家在全心演奏着一首完美的乐曲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钢琴家往往会沉浸在自己演奏的乐曲中不能自拔而梁岩则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的电脑屏幕。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舒了口气:“修是修好了,但电脑里很多软件都没有了,你电脑被病毒染了,我刚才给你重新装了一遍,等过几天我有时间在给你把那些软件都再装上好吗?”
      “实在是太麻烦你了。”我感激地对他说:“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举手之劳。”他说话的同时已经站起来了。
      我把他送下楼,他回过头对我说:“那么,苏……苏茗小姐,再见了。”
      我终于止不住,大笑起来:“叫我苏茗就可以的。”
      他也跟着笑了,笑得有些腼腆。突然他指着我的T恤对我说:“你很喜欢米奇的衣服?”
      我愣住了,他怎么还会注意到我穿得是米奇的衣服,我极不自然的笑了笑说:“啊,对啊,我喜欢米老鼠。”
      他开着奔驰离开了我的视线,而他离开前最后一句话仍在我耳边回响。我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碰巧在两次与他见面是穿了同一件米奇的T恤,他居然清楚地记得。
      晚上我在洗澡之前,脱下这件T恤的时候,第一次认识审视了它,这是一件在普通不过的T恤衫了,军绿色的,左胸前有一个很小的米老鼠头像。梁岩是怎么认识米奇这个牌子的?在法国并没有米奇的专卖啊?
      午夜我在□□上如愿以偿的又一次见到了左晓薇。其实我和左晓薇并没有太多的话题,我们不是一个年龄段上的人,我们所接触所认识的事物也有所不同。但我依然会耐着性子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觉得她有些可怜,她可以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比她小五六岁的还在上学的人天南地北的聊。她真的有那么孤单吗?
      突然,我想起今天下午梁岩问我的话,于是问她:“晓薇,你喜欢米奇的衣服吗?”
      她反问我:“什么米奇?是个卡通牌子?”
      我盯着电脑很长时间,怎么,她居然不知道有米奇这个牌子?!我实在是有点迷茫了。我知道自己这样关系别人的隐私是极无聊的行为,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又接着问她:“你不知道米奇吗?国内很流行这个牌子的,法国没有它的专卖,你不穿它的衣服吗?”
      左晓薇很久没有说话,当我正想问她还在不在网上时,她回话说了:“我很累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晚安。”说完她就下线了。
      这是她第一次急匆匆地同我说再见,难道是因为我问她有关米奇服装的原因。的确,左晓薇根本不像是一个会穿米奇衣服的人,米奇对她来说太便宜了。衣服在某种情况下就是一个人的招牌,显示一个人的身份。在法国,有些衣服不是说有钱就可以买到的,有些名牌服装店只接待他们的会员。让左晓薇去穿米奇这种感觉就像让我们去穿稻草一样。
      第二天,出乎我的意料,她晚上没有上网。不过第三天她就来了。现在我们聊天多是问答形式,她问一句,我就答一句,比如,她会问我今天上了什么课?在网上又掏到什么好书或是好歌了?还有,今天自己做了什么吃的?她如果不问,我就不说。我不知道可以和她说些什么,我和她算是真正认识了,甚至还去她家吃过饭,可我反而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是那种彼此了解之后相互之间心的距离在加大,一天一天的加大,特别是在每一次我挂线之后。
      有些时候,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无趣的人,有些时候,我又觉得她很可怜。她有没有朋友,她为什么一个礼拜至少有四天挂在网上?这些问题和我已然是无关的了,因为这实在不是我的事。最开始的时候,我用隐身的方式闭开她,可每当我看见她的头像孤伶伶在那里闪烁的时候,每当我想到她就那样一个人坐在一百五十平米的NEUILLY的大房子里的时候,我都会不忍心,都会最终取消隐身。后来我渐渐提早上网的时间,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和她错开,而同时我的良心也不受谴责。

      不知不觉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和左晓薇联系了。这天我在同学家参加一个PARTY,将近午夜12点的时候,我才匆匆往家里赶,地铁12点就停开了,我只好走塞纳河边,抄小道往地铁站赶。很远,我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河边的长凳上,当我走近,才发现是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和黑夜一样的黑,低着头,抽烟,很闷的感觉,可当我走过他的时候,突然觉得他很面熟,在猛然回头的那个瞬间我明白了,他,就是梁岩。这就是我和梁岩的第三次见面
      “梁岩,是你吗?”我心里知道就是他,可我不敢相信。
      他缓缓抬起头,同时嘴里吐出一团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是那样的凄凉。他像生怕打破了此时夜晚宁静似的,用很低沉的声音对我说:“是苏茗吗?陪我坐会儿好吗?”
      我没有办法回绝他,尽管我知道最后一班地铁是不会等我的,尽管我知道我和他仅仅见过两面,尽管我也知道,此时左晓薇正在家里上着网,等着他也等着我,可我还是坐下来了,就坐在梁岩的旁边。他似乎有很多的话,可他不说,一个字也不说,他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看不清河面上的水波,也听不到水流的声音,前面只是一条河流,在黑夜笼罩下,它不再是闻名遐尔的塞纳河,它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河流,平静,安宁。

      我想了很久,在梁岩从他的烟盒里取出最后一根烟的时候,我终于鼓足勇气问他:“梁岩,你很喜欢米奇的衣服吗?”
      梁岩准备点烟的右手在半空中悬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才慢慢点上了烟,但我看得见那打火机上火苗剧烈的抖动。他没有说话,默默的抽烟,在最后要抽完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天晚了,我送你回家吧。”然后他不分由说,径自往对面街边走去,开了他奔驰车的门。
      我只有跟着他上车,我觉得自己也很奇怪了,居然毫不犹豫就上了一个几乎是陌生男人的车,可我觉得梁岩给人更多的是安全感。
      二十分钟后,车稳稳地停在我家楼下。我礼貌地和他说晚安,就在我转身准备开车门离开的时候,梁岩叫住我,用犹豫而又低沉的声音对我说:“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米奇衣服吗?对面有家咖啡馆,我想和你聊聊,我知道已经很晚,但是……”
      我飞快的转身盯着他,然后马上答应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信赖一个陌生男人,一个陌生的,结了婚的男人。

      坐在咖啡馆里的小圆桌前,我们彼此都不说话,安静的等着侍者给我们上咖啡,已经深夜了,咖啡馆里除了我们就只有远处一对情侣在忘我的相拥着,亲吻着。
      我有些尴尬,而梁岩则很坦然,侍者给我们端来了咖啡,梁岩要的是双人分的EXPRESSO,而我只喝甜甜的巧克力。
      梁岩看着我喝下一口巧克力,终于开口了,可说的又是我不想听的话:“谢谢,苏茗,我谢谢你。”
      我善意的笑笑,说:“不用,应该我谢你,谢你让我喝到这么好喝的加泡沫的巧克力,我自己怎么也不会弄巧克力上面的泡沫。”
      梁岩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咖啡后,重重的出了一口气,像是要下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对我说:“苏茗,今天,我想向你讲述一个有关我的故事,有关我为什么会喜欢米奇老鼠衣服的故事,有关你为何可以在塞纳河边看到我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愿意。”我想,我愿意真正了解这个男人,从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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