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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失踪的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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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人保护法》规定,除特殊情况外,化形人与引渡者会面需要提前申请,这个特殊情况包含的范围相当广泛,比如元宝这种经审核后长期留在主人身边,比如大街上的偶遇,再比如,某一方成为管理局一员,因为公事不得不见面。
“所以,你现在是胡然的手下?”沈探溪和元宝遛弯回来,看到家门口杵着那只花费他七位数的化形人孟加拉虎。
老虎的化形人比元宝还要高,身材孔武有力,一双铜铃眼,下配伏犀鼻。穿一身被胡然无数次吐槽丑得离谱的深棕色管理局制服,衬衫里隐约能看到壮硕的胸肌线条。
沈探溪觉得他能一拳打死两个自己。
“先生,我现在隶属于管理局南县分局,督办科实习科员。”与健硕的外表相反,大老虎的声音带着草原特有的空灵。“但我还是黑户,无法转正。”
“黑户?胡然当时不是说,三个月后你就是合法公民。”沈探溪一边开门,一边回头问。
“对,但我还没有名字。”老虎低着头,小心问道,“您是我的引渡者,可以拜托您……为我起名吗?”
从元宝的名字来看,沈探溪的起名水平着实一般。
他简单粗暴地想,既然是花费他七位数的孟加拉虎。
不如就叫——
“孟七,怎么样。”
“谢谢先生。”孟七一双圆眸熠熠生辉,言语都带上了激动,“我能知道它的含义吗?”
沈探溪正准备如实相告,一抬头看到那双亮晶晶的老虎眼,卡在喉咙里的话转了个弯,一本正经地胡说道,“诸葛亮七擒孟获,谋略无双,孟七二字是希望你能同诸葛先生般大智大勇。”
元宝本来正蹲跪在他身前给他换鞋,听见这话也仰起脸,“主人,那元宝两个字有什么含义。”
沈探溪拍了下他脑袋。
“别瞎凑热闹。”
“谢谢您,我很喜欢。”孟七咧嘴,方正的五官笑起来却意外显得腼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这是管理局要求送给您的文件。”
沈探溪心中警铃大作。
管理局办事一向谨慎死板,普通文件通常使用两三天才能揽件的“国字”快递,这次却让实习科员亲自跑一趟,还用红章在牛皮袋背面印上了“加急”二字。
怕是已经到人命关天的地步。
沈探溪连忙打开纸袋,一目十行看过去。
几分钟后,他目光微凝沉声说道。
“元宝。乖乖看家,我需要出几天差。”
沈探溪坐上最近一班通往央漠市的高铁,文件的原件已经让孟七带回去存档,他手机里拍下了影印版。
第一张粗略地写着一段话,大概意思为。
白尘失踪。
化形人和普通人最本质的差别在于他们生来没有父母亲人,亲朋挚友。是生物意义上真正的,孤单个体。
他们活在世上就如同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悄无声息间被风浪吞噬的危险,而管理局是维系每一条扁舟的细渔线,化形人每月需定时向管理局反馈生命体征,作为他们沉浮世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白尘的反馈,已经缺席两个月。
管理局使用“失踪”两个字,客观的说是非常委婉的用法。
沈探溪作为白尘的引渡者被市管理局紧急通知配合调查。
他从出租车下来,看到胡然站在门口等他,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过化形人失联的意外了。”
胡然叹口气,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他用工作证刷开电梯,迎面走出来新调来的部长马怀仁,国字脸上蓄一圈络腮胡,端着黑瞿石色保温杯。
胡然连忙问好,“马部长,您出外勤呀?”
马部长笑着点点头,他笑起来有些鱼尾纹挂在眼角,更显得慈眉善目十分和蔼,虽然已经是厅级干部,但面对胡然这种小辈也没有半分领导架子。
“你是?”他望向胡然身旁的沈探溪。
“您好,我是沈探溪。”
“我知道你,白尘的引渡者是吧。”马怀仁颇为友善地伸出手拍了拍沈探溪的肩膀。“白尘的事我很遗憾,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尽力配合调查,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管理局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公民。”
沈探溪有些感激。
其实有许多管理局内部人员并不把化形人当作自然人来对待,这也是管理局最头疼的问题。
他有些庆幸,幸好新来的部长是位明事理的人。
胡然把沈探溪领进调查室,里面坐着一男一女,统一的黑色工装。
这两个人沈探溪之前都见过几面,男生是执行科科长,名字很特别,叫蒋梨花。是个手套从不离身的重度洁癖。女生钟琴琴和沈探溪一样也拥有异能,但她的能力属于控制者,饮用她血液的生物,两小时内她具有其身体的生物控制权。
其实除了引渡者和控制者,管理局已知的异能还有两类,永生和归墟,但这两类十分罕见。
永生者的血液能够延长寿命,其自身若无意外,不会变老死亡。这本身就是非常诱人的存在,因此永生者很少有愿意暴露在大众面前的。
如果说永生者是主动不出现,那么归墟者就是根本无法发现。
归墟者的能力很特殊,若是和引渡者及化形人同时在场,他的血液能让化形人重新变回动物,但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巧合了。
就算真的有归墟者,也极少能意外发现自己血液的能力。
据管理局记载,上一次出现归墟者还是在民国时期。数百年来,化形都被默认为不可逆的过程。
“沈先生。”钟琴琴坐在对面的会议桌前,打开记录本,一板一眼介绍情况。“2052年6月8日,化形人白尘对我司进行最后一次报备,在此之后的报备反馈均为缺席状态。截止到8月10日,白尘已经失联两个月,请问您现已了解事实吗?”
“了解。”
“好的,接下来按例对您询问,您最后一次见到白尘是什么时候。”
“6月7日。”沈探溪还记得那天是周二,白尘通过了申请,特意来向他致谢。
“您有通过短讯、邮件或者电话等形式联系过他吗?”
“没有。”
“您与他会面时,有发现异常情况吗?”
这倒让沈探溪沉吟半刻。
不应该说异常,他觉得白尘浑身上下都没有半点正常人的样子。
蒋梨花见他不说话,用带着皮手套的手敲击会议桌,发出几声闷响。开口的声音带着不耐,“您可以描述一下会面情况。”
沈探溪仔细想了想。
那天,白尘以为自己惹他不高兴,用极度卑微的态度祈求鞭挞。
他说,“白尘,我救你不是为了打你,那个会虐待你的人已经不在了,你以后都不需要害怕,你是万众瞩目的明星,会拥有新的人生,享受真正的生活。”
白尘是怎么回答来着?
“您喜欢吗?”
沈探溪将这段对话轻念了好几遍。
“那个会虐待你的人已经不在了。”
“您喜欢吗?”
“您喜欢吗?”
“您……喜欢吗?”
沈探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然意识道,白尘的反应并非是回应他这句话,而是——
“他在逃避。”钟琴琴低头用签字笔记录些什么。
蒋梨花接着说道,“我们可以提出这样一种假设,施虐者并没有因为白尘的化形而消失,相反,他一直都在白尘身边。这次的失踪,很有可能是施虐者变本加厉的拘禁。”
沈探溪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他艰难地捋着思路。
“我选择明星这条路,就是因为能挣很多钱,这样才有资格见到您。”
或许这次会面的原因不是道谢。
而是,白尘的道别。
沈探溪浑浑噩噩地走出管理局大门,准备找个宾馆先住下。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白尘下跪的身影,卑微,怯懦,小心翼翼。
白尘,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他当时再细心一点,一点点。
是不是,就能避免他的失联。
沈探溪垂头走在马路上,没留神一辆黑色轿车停到他跟前。
反光车窗落下来,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探溪,我捎你一段吧。”
沈探溪抬头看去,是早上在电梯里见过的马怀仁部长。
他连声推辞,马部长却探身替他拉开副驾驶车门。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
马怀仁一边打转方向盘,一边带着长辈的关怀数落他。
“真是麻烦您了马部长。”沈探溪不好意思地回话。
“白尘的事有进展了吗?”
沈探溪轻声答道。“我们怀疑白尘的失联不是突然的,他可能一直遭受长期的……”
他咽了咽唾液,才将这两个字说出来。“折磨。”
这话题过于沉重,两个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转过几个红绿灯,马怀仁将车停在管理局指定报销的宾馆门前,“回去早点睡觉,休息好了才能继续调查。”
“谢谢您。”沈探溪伸手拉开车门,忽然瞥到侧门的置物篮里放着一个黑色口罩。
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停顿片刻,又立刻回过神来。
下车后他没进宾馆,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任由烈日垂洒,感受热气从柏油路蒸腾,直到马部长的车在前面的路口拐个弯消失不见。
沈探溪两步并做三步冲到路沿,拦下辆出租。
“师傅开快点,前面路口右拐,跟上尾号768A的黑车。”
马部长车上的那个黑色口罩,棉质透气,是明星才会佩戴的能够遮住整张脸的款式。
熟悉得如同黑夜里一束烟火炸亮夜空,让沈探溪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为什么白尘无论是兔子还是化形人,施虐者都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甚至能精准掌握他的行程和心理状态。
这些事情,明明只有管理局内部人员才有权知晓。
他盯着出租车挡风玻璃前马部长的轿车。
施虐者一定是管理局的人。
比如,马怀仁。
沈探溪紧紧盯着前车,一个十字路口拐角,忽然窜出来一辆蓝色轿车将他截了下来。
出租车几次超车无果,明显是故意为之,最后只能跟着蓝车停到路边,沈探溪从车上下来,看到蓝车驾驶位坐着蒋梨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淡淡望着前方。
他觉得胸腔一股无名火横冲直撞,伸手敲响蒋梨花的车窗。“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白尘很有可能是被马怀仁拘禁的!”
“是吗?”蒋梨花降下车窗,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有证据吗?”
沈探溪压低声音解释道,“白尘做兔子被虐待,化形也被虐待,这说明施虐者一定是内部人员,马部长不仅是管理局高层,他的车上甚至还有……还有白尘的口罩。”
“沈先生,款式一样的口罩满大街都是。如果说施虐者是管理局内部人员,为他化形的是你,失踪前见过他的也是你。您想想看,谁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蒋梨花从车中摸出一张文件,戴着手套递给他,“事实上,经过一天的分析调查,您也确实是我们的首位怀疑对象,接上级通知,沈探溪引渡者需接受我的二十四小时监视。”
沈探溪生出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气呼呼地坐进副驾驶。
“现在去哪?”
“哪都可以。”
“我不是被监视了吗?”
“监视并不限制人身自由。”
“我要去马部长所住的小区门口。”
挺好,沈探溪苦中作乐地想,好歹他现在有个免费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