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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动物的悲哀 ...

  •   傍晚,红星小区门口。

      “沈先生。”蒋梨花狭长眸子瞥他一眼,不满道,“请不要在我的车上吃鸡蛋灌饼。”

      沈探溪一边吃,一边看蒋梨花用湿巾擦拭并不存在的食物残渣。

      他有些好奇,猫都有洁癖吗?

      一般来说,化形人的本体和引渡者信息属于个人隐私,除了本人和相关人员外其他人都无从知晓。

      蒋梨花是个例外,他太出名了。

      当初他作为一只狸花猫,脏兮兮地跑进管理局院子,当着执行科老科长的面,连翻十八个后空翻。

      直接震惊执行科一众吃白饭的小青年。老科长对他爱不释手,当场拍板要来一个季度的化形指标,誓要让他成为管理局第一只公务员猫,蒋梨花化形后没有辜负老科长的期望,身体素质极强,被誉为执行科最强外勤,老科长退休后他高歌猛进评为正科级干部。

      连沈探溪这种新人都听说过他响当当的外号。

      “央漠十八翻”。

      可惜他和执行科最强外勤盯了一夜,也没看出马部长半夜有什么特别活动。

      清晨,第一缕金光映进前车玻璃,带着明亮的暖意投射下来,光影弥漫散开,伴随盛夏独有的清爽唤醒迷迷糊糊的沈探溪。

      蒋梨花依然坐得端正,黑色工装的纽扣一丝不苟扣到最上端,连皮手套都擦得锃亮。

      沈探溪歪头看了一会他的侧脸,下颌线精练流畅,与高挺鼻梁相得映彰。

      他问道:“你以前是家养猫吧。”

      蒋梨花没应腔,视线望向车窗外边,小区的栅栏处已经有人晨练,三三两两进出不断。

      他始终没有说话,沈探溪也不是很在意,像这种重度洁癖,谁知道有没有早上不刷牙就不开口的习惯。

      直到时间继续推进,太阳逐渐散发出应有的热量,清凉被暑气侵蚀。上班族们涌向街道,花花绿绿的衬衫群子亮得晃眼。

      “我一直都是流浪猫。”他忽然轻声答道。

      沈探溪诧异地看过去。

      不是意外自己居然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昨天晚上,他听到蒋梨花在梦里,叫了很多遍主人。

      “马部长出来了。”蒋梨花冲门口那个人影抬了抬下巴。拉回了他的思绪。

      “麻烦你了蒋科长,今天一天都跟上他。”沈探溪嘴上说着麻烦,语气却理所当然。

      “沈先生,我们还是先回宾馆吧。”蒋梨花抱臂横在胸前,并没有启动发动机的打算,“我可以一天不吃饭,但不能一天不洗澡。”

      他们两个断断续续跟了马怀仁三天,结果毫无收获。

      无论是白天出外勤,还是晚上回到老旧小区休息,他的行程都正常的不得了。

      沈探溪几乎怀疑是他判断错误,管理局那么多内部知情人员,黑色口罩确实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品。

      或许,真的是他误会了。

      就在沈探溪准备结束自己三天以来的荒谬操作,第四天清晨,马怀仁开车去了城郊结合一片荒废开发区。

      这附近荒无人烟,沈探溪担心跟踪被发现,和马怀仁的车隔得很远。

      几栋未完工的烂尾楼高低相错,地面铺着细碎石子,汽车开在上面阵阵颠簸。

      黑色轿车早已在视线中消失,沈探溪和蒋梨花只能慢慢搜寻。

      他们一直找到中午,拐过几间毛坯别墅时,看到旁边停着马怀仁的车。

      沈探溪的心骤然沉入谷底。

      如此偏远人迹罕至的地方,马怀仁能在这里做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有很轻微的血腥味。”蒋梨花带路说道。

      他们钻进烂尾楼内部,几片木板散落一地,角落堆着水泥,还有一些建筑工具。

      “气味在这下面。”他看向长木板掩盖的地面,伸手正准备移开遮挡物。

      忽然,一道黑影从水泥墙背面窜出,马怀仁手持□□,怼上蒋梨花的侧腰。

      “蒋科长!”

      蒋梨花身手很好,但此刻毫无防备,加上马怀仁的□□电压极大,没等沈探溪反应过来,他就晕倒在地。

      “探溪,我等你很久了。”马部长带着熟悉的笑意踢开木板,露出原本掩盖住的地下通道和长长的锁链。

      沈探溪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向上升,心跳越来越快,逐渐如擂鼓般震耳。他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

      “白尘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把通讯工具留下,你自己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探溪一动不动,盘算着如果马部长用强,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你放心,我不会动你和蒋科长。非自愿的拘禁,被警察发现的可能太大了。”

      这话倒是不假,白尘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报上失踪人口,是因为他两个月前自然结束了所有工作,甚至发过一篇暂时退出娱乐圈去国外旅游的微博。若不是每月一次的报备中断,管理局也不会判定失联。

      沈探溪犹豫半响,最后还是下了地道。

      下去后的通道很长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行走,血腥味越来越重,几个转折后看到前面亮起一盏暖光色的壁灯,再往前走两步,出现一个长形房间,借着微弱灯光,沈探溪能看到墙面上挂着各种刑具,最里面是一张木床。

      白尘就抱膝坐在床上。

      和第一次见面很不一样,他浑身都是深浅的伤疤,两颊凹陷毫无血色,皮肤透着长时间未晒过太阳的苍白。
      他听到声响,木然地抬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在看到沈探溪后露出一瞬的惊喜。

      “您也要试试吗先生。”白尘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样,似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话,“这里有鞭子、细尺、和麻绳,您放心玩,我不会出声的。”
      说话间鲜血从他喉咙里涌出,顺着嘴角流向下巴,坑坑洼洼的地面汇聚着不规则的血滩。

      马怀仁从背后走出来,墙壁上昏暗暖光只略略照亮他半张脸,嘴角的皮肉扯动着,看起来像是在笑,他开口顺着白尘的意思说。

      “他说得对,探溪,兔子永远都不会叫。”

      马怀仁装得很好。

      外人面前衣冠楚楚和蔼可亲,对后辈宽宏友善,对朋友处处体贴。没人知道他背地里喜欢鲜血、惨叫和奄奄一息的动物。

      他虐待白尘长达六年。

      当他发现兔子化形后,非但没有放过他,反而变本加厉。

      虐待活生生的人似乎比虐待没有反应只会挣扎的动物,要刺激得多。

      随着时间消逝,阈值因频繁刺激而升高,单纯虐打已经满足不了他变态的心理。

      他开始想到,虐杀。

      马怀仁踱步刑具面前,从中挑了把锋利的尖刀,他握着刀把,一步一步走至床边。

      白尘怕极了,浑身抖如筛糠,却像钉在床面似的一动不动。

      沈探溪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向前几步,紧紧盯着他的动向。

      “探溪,真可惜,你是唯一一个看到我杰作的人。”

      话音刚落,刀尖猛然插进白尘的心脏。

      这变故太突然了。

      沈探溪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耳边传来白尘浓重的喘息声,血液粘腻的流淌声。时间在一刻放慢,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最后升腾出第一次看到持刀杀人的惊惶。

      这让沈探溪隔了几秒才想起来呼吸。

      “你疯了吗?!白尘是人,你怎么敢……你杀了他你也要偿命!”

      “对,他现在是人。”马怀仁抽出尖刀,白尘一抖,紧接着全身猛烈抽搐,鲜血从他胸膛争先恐后涌出。
      他用这把刀划破自己手指,暗红色指尖却在他身上呈现一种诡异的和谐。

      “不过有你在,他就不是人。”

      他将指尖伸到白尘口中,简单地命令道“喝。”

      白尘对他的服从已经刻进灵魂,此刻在他艰难弥留之际,仍下意识听从指令吸允血液。

      “不,不,白尘不要喝。”
      沈探溪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却看到白尘刚好将血液咽下。他的身体虚弱到承受不住任何力量,堪堪倒入沈探溪怀中。

      沈探溪用臂弯托住白尘的头,他瘦得吓人,脑袋压在他身上轻飘飘的。
      “别喝,白尘。”

      太晚了。

      从他追查到此,再到发现白尘,甚至电晕蒋科长,将他单独带进地洞。

      马怀仁都是故意的。

      他之所以这么做,有一种理由能说得通。

      沈探溪盯着和蔼可亲的马部长,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是……你是归墟者。”

      引渡者和化形人都在场的情况下,归墟者的血液能够让化形人重新变回动物。

      “先生。”白尘闭着眼,气若游丝,他在沈探溪怀中轻轻说道,“请别烧掉我,我……我最怕痛了。”

      “埋了我,求求您,兔子……不占地方的。”

      他的身体在昏暗地下室发出淡淡荧光,如同千万萤火汇聚此刻,与星尘争辉。胸脯在这光中呼吸起伏,程度却越来越弱。

      在他咽气的那一刻,荧光散尽,沈探溪怀中的重量骤然消失。

      剩下的,只有一具兔子尸体,白色的皮毛被鲜血吞噬。

      马怀仁站在墙壁前,遮挡住暖光投射,沈探溪抬头看不到他的脸,模糊地看到一个黑暗轮廓。

      他听到他说。
      “我不过是杀只兔子,警察也要抓我吗?”

      对啊,沈探溪想不出反驳他的话。

      化形人仍未出现在大众视野,《化形人保护法》也只是小范围秘密实施。
      白尘以一只兔子的模样死亡,没有人类尸体,证据链就不完整,定不了马怀仁的罪。

      他直直地看着马部长手里的尖刀,血液弥漫缠黏在刀背上,红彤彤得瘆人,缓缓顺着刀尖落向地面。

      滴答,滴答。

      如同声声鬼泣,诉尽不公。

      凭什么马怀仁干出丧尽天良的恶事,却还不能将他绳之以法。凭什么白尘枉死刀下却无处申冤。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像质问,如钟鸣。

      他忽然暴起,一个箭步冲向马怀仁身前,双手擒住他握刀的手背,使出全身力量反别刀刃,马怀仁连忙用力反抗,泛着光的刀尖在两人命脉前游荡。

      “主人!”
      一声急切的呼唤从地洞楼道中传来,沈探溪满腔悲愤稍稍平息,理智回笼的时刻有一瞬晃神,刀刃力量被反扑,几乎贴着他脖子边擦过,他似乎能感受到尖利的刀风。

      元宝速度极快奔袭而至,出脚就踹上马怀仁侧边肋骨,踹得他连跌几步翻滚在地。两人手中的尖刀应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主人。”

      元宝搀扶住沈探溪,不错眼地来回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好在没有发现什么明显伤口,他松了口气护在主人身前。

      “你怎么来了?”

      胡然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替元宝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一走好几天,元宝给我打电话软磨硬泡,我只好跟他说你在央漠市,他就非要过来,不敢联系你就用鼻子闻味道四处找。”

      元宝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阴暗地洞只有墙壁嵌着盏灯,微微荧光似乎随时都能淹没进无边黑暗,空气热燥污浊没有一丝凉风,浓重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鼻子一酸,眼眶湿润起来,“主人,太危险了,您怎么能待在这种地方。”

      沈探溪伸手摸上元宝的头发。

      他不过待了十分钟,他的小狗就心疼得落泪。

      白尘却在这儿生活了两个月,暗无天日看不到明天和希望,承受毫无理由、发泄般的虐打。

      他忽然觉得好难过,白尘作为化形人尚且被如此对待,那些待在铁丝笼中受尽折磨被剥皮取胆后,又无法开口的动物。

      它们,该如何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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