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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狗的欸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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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将动物化形能力的人被管理局称为“引渡者”。
沈探溪不是唯一一位引渡者,也不是开天辟地头一位,早在民国时期,民间异事管理局就隐秘成立,专门管理各种稀奇古怪的能力以及衍生出的各种麻烦。
比如,引渡者和化形人。
尽管化形人对于将其化形的引渡者有着天生的亲近,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是和谐共生,可以是奴役虐待,也可以是相互残杀。
民国三十年,一位引渡者依靠自己的血液化形数百名动物,将他们关进偏远地区的民房,以此创造出一个奴隶王国,每位化形人都被迫佩戴沉重镣铐,不分昼夜日日农作,最后他们奋起反抗,杀掉引渡者逃出庄园,但由于从未受过社会化训练,大部分化形人出逃后都没能活过三周。
这件事至今作为管理局的黑色档案被封存起来。
也做为管理局不断完善制度条例的警钟。
因为此事,《化形人保护法》中规定,引渡者不得擅自收藏化形人,除特殊情况外,化形人与引渡者会面需一方提前申请,并得到双方同意后方可进行。
“白尘的申请原因是什么?”
“当面致谢。”胡然叹口气,“由于当初的虐待经历,导致他的心理状态很差,管理局派人做过几次心理辅导,效果都不明显。这是他第一回提出申请,上面的意思是希望你能配合,尽量开导。”
“具体的红头文件估计周一就能送来,我负责这件事,所以先让你了解一下情况。”
沈探溪一向秉承送佛送到西的圣母心态,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情自然不会推脱。
会面地点被安排到了沈探溪家,尽管他对白尘的心理状态有了些准备,但见面时他确实想不到是这样的。
周二晚上,胡然把白尘一路护送到地,身上的衣服被挤得皱皱巴巴。进门就说道,“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顶流,短短几公里,我们至少甩掉三波狗仔。”他拍了拍白尘单薄的肩膀,“兄弟,你太火了,连隔壁遛狗的阿姨都是你的妈妈粉。”
白尘整张脸都藏在纯黑口罩下面,只漏一双杏眼,不得不说,毫无背景的小白兔能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说明他的长相绝对是万里挑一,当初化形时,鲜血几乎覆盖全身,沈探溪难以看清他的精致脸庞,现在近距离观察眉眼,只觉双眸含情秋水泛漪,如星光点点铺满素锦,还没等沈探溪夸赞两句,白尘便低下头,畏畏缩缩轻叫一声。
“主人。”
?
哪门子主人。
元宝当时就不乐意了,他蹲跪在沈探溪身侧,仰头看向白尘,磨着牙不爽道,“白先生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狗拿兔子,多管闲事。”
沈探溪不轻不重地拍下他脑袋。
“是狗拿耗子。”
元宝委委屈屈地闭了嘴。
胡然一看气氛不对,推脱自己还有事要先走。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白尘就跪在沈探溪面前。
“对不起,先生。”
那张引得万千少女尖叫的完美脸庞此刻几乎完全贴上地面。
“您……您打我吧。”
“我打你干什么?”沈探溪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您生气的话就打我吧,我很能忍痛的……您可以试试,怎么挨打都不会出声打扰您兴致的。”白尘依旧恭敬地跪伏着。
“我只是想,谢谢您。”
“喂,胡然吗?”沈探溪关上阳台门,确保屋内跪伏的身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你给我送来了个什么东西。”
“怎么比当初元宝化形时还要离谱?”
“为了让你接受开导任务,上面要求隐瞒一些细节。”胡然发觉终于轮到沈探溪这小崽子加班而不是自己加班,心情大好,“你出现的时机太巧,又刚好是他的引渡者,双重效应叠加,直接导致你成为他诊疗、教引期的精神支柱,成为……”
“说人话。”
“通俗来说就是,你,是他的神。”
“……?”
胡然连声音都带上了欢乐的尾调,“我知道这次心理调节的任务很重,很罕见,很困难,但你作为著名动物行为专家,怎么可能搞不定一只小白兔!”
啪——
沈探溪怒挂电话。
他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重新打开阳台门,元宝正面色不善居高临下地盯着白尘。
白尘听到开门声,用膝盖转动身体,再次冲他站着的方向跪好。
沈探溪觉得头疼。
“白尘,我救你不是为了打你,那个会虐待你的人已经不在了,你以后都不需要害怕,你是万众瞩目的明星,会拥有新的人生,享受真正的生活。”
白尘终于从地面略略抬起了头,“您……您喜欢吗?”
“什么?”
“我选择明星这条路,就是因为能挣很多钱,这样才有资格见到您。”他断断续续说道,“我知道您要向管理局缴费,我可以替您挣钱,您会……喜欢吗?”
元宝简直想将这朵白莲花连根拔起!
“不需要考虑我喜不喜欢,白尘,做你自己的事情,任何事情。”沈探溪认命地上前拉起他。
白尘茫然眨眼。
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是他自己的事,管理局和沈探溪都不知道,他当初并非从施虐者手中逃出来。
事实上他压根就不想逃。
他奄奄一息命系一线时也从未想过逃跑,哪怕最后他因为没有活下去的可能而被丢到路边,他也从未怪过那个人。
他一生都在讨好。
做兔子时讨好控制他生死给予他痛苦的施虐者,做人时讨好引渡他化形新生的沈探溪。
他的命,好像从来都不由他。
所以当他发觉沈探溪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茫然。
接着他很抱歉的说,“打扰您了先生,是我的错。”
第一次会面很快就结束了,沈探溪在心理评估单上痛心疾首地填上F。
“没救了。”沈探溪对元宝说,“虽然面对其他人他能正常行为活动,可一旦对上当初施暴事件的相关人员,比如我,比如曾经的施虐人,他就会只剩下逆来顺受。”
元宝不甚在意的吃醋道,“我也会逆来顺受,您怎么对我都行。”
“而且,只有您拥有随意对待我的资格。”
沈探溪揉乱了元宝一头黄毛。
胡然说要安排第二次会面,结果迟迟不见白尘申请。
沈探溪依然过着白天上班,晚上写书,一天重复一天的日子。
又过了几个月,沈探溪领着元宝下楼遛弯,进电梯时碰到了隔壁邻居,怀中抱只纯白色博美犬,但是看上去双眼浑浊无神,眼皮下垂,毛色也不复鲜亮。
像是在弥留之际。
老太太用下巴不断摩挲博美犬的额头,低声安慰,“不怕啊,岁岁不怕,到医院就好了。”
从沈探溪的角度看,这只博美犬已经老得活不成了,呼吸急促,肌肉萎缩,疼痛大概袭击全身,从它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哼咛。
“不怕,岁岁不怕。”老太太似乎也知道这种徒劳的工作没什么意义,即使送到医院,大概率也是实施安乐,她像是在安慰岁岁,但更多的是安慰自己,苍老的声音有些哽咽,皱纹堆砌的眼圈泛着红。
“给岁岁买了好几身衣服,岁岁说以后是穿绿的还是穿红的。”
回应她的只有更加频繁的嘤咛,岁岁昂着头喘息,浑浊眼球瞪得溜圆,努力看着老太太,像是要把主人的模样刻进双眸。
“他说,希望你以后好好吃饭。”角落里的元宝突然出声。
沈探溪和老太太都回头看他,元宝毫无察觉,他仔细地观察博美犬的反应,接着说道。
“他说,不要忘记关煤气,以后他不在了,没人帮你闻出煤气味道了。”
“他说,想穿红色,尽管他分不出颜色,但每次给他穿红色,都意味着你会开心好几天。”
“他说,再养一条狗吧,它没法陪你了,但是希望你一直不会孤单,它愿意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送给它。”
“除了那条小毯子,那是你亲手缝给它的。”
“它小气,舍不得。”
“他说,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活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一直专心听着元宝说话的老太太闭上眼,止住溢满眼眶的泪水,她颤颤巍巍低头亲吻着岁岁的额头,“不怪你,岁岁,不怪你。”
“毯子永远是我们宝贝岁岁的。”眼泪终于从她眼角滚落,老太太的声音哽咽起来,她并不在意电梯里的年轻人为什么会读懂岁岁的反应,能让她和岁岁在这种时刻交流,她的心里只有感激。
博美犬奄奄一息,它努力抻着脖子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去主人脸上那滴眼泪。
这个动作太费劲了,它似乎用尽了力气,喘息的频率越来越快,但它满足地将脑袋抵住主人的肩膀。
生命不断流失,它一点也不怕。
因为在最后一刻,它依然幸福地窝在主人怀里。
“岁岁。”
“岁岁!”
沈探溪被这一刻堵得心里发酸,他站在小区的绿化带边,大脑放空着。
“主人。”元宝从后面拥住他,他一米八三的个子要略略弯腿才能把下巴搁在沈探溪的肩膀上,“以后元宝走了,主人也陪着我,好吗?”
“不好。”
元宝的眸子暗下来,但他乖乖应道,“那我不惹主人伤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免得主人看到我去世会难过。”
砰——
沈探溪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
“你现在是人,咱俩谁送走谁还不一定呢。”
对啊,元宝双眼陡然亮起来,他现在能活得很久很久,能陪主人很久很久。
能看着主人从青春靓丽走向人生暮年,看着他长出一根根皱纹,学会为他染白发和刷假牙。
他一定是世上最幸运的小狗吧!
他追着主人的影子奔跑在夕阳下,两道颀长的倒影相互交融逐渐拉长,最终不分彼此。
元宝想,他的世界很大,大到要记住沈探溪最爱吃的菜谱,最爱喝的茶,要留意他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关注他的吃穿用度衣米盐凌杂。
但他的世界又很小,小到除了沈探溪,再多一个人都装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