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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范兰心前传(九)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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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尉迟府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红的灯笼映红了半个天际,饕餮盛宴,鼓乐齐鸣,酒过三巡,醉态已显,人无不尽兴,无不流连忘返,流水席间,酒水便似不要钱似的,已清空了太爷大半生收藏的好酒。老人倒不以为意,不顾身份尊贵满桌的敬酒;晏家老人也格外的激动,平素少饮的他今夜也是百杯下肚,喝面泛红光。再看新郎官仍是黄衣贴身只是胸前戴了大红绸子的喜花,一幅视死如归的架势不要命的喝酒,让人纳闷大喜之日这晏少侠是喜是愁。
那银衫白衣少年,手捧一盆花,落寞的穿过人群,对酒言欢的人们无动于衷,不沾一点喜气。人们撇他目光空洞,神色呆呆,只道他深醉难醒,也并不以为意。
突然,一个凭空一声惊雷震耳欲聋,接着便是闪电把一切照的跟白昼一样,范银江一抬眼,已置身尉迟府门外,新漆的柱子仿佛好滴出血来,御赐金匾反倒有种盛极而衰之感。再看天,并无云雨之兆,何来雷电?再自己看,直惊得倒退了三步,乃是百年难遇“荧惑守心”大凶天象,荧惑妖星悬息于心,红光似火正俯瞰尉迟府正上方,两方交叠难以分辨。他本已心痛麻痹,但也不能不被这奇异的天象所动。凉风又起,夹着尘土混着雨星,霎时间阴云密布,一转眼的工夫就遮蔽了整个周天,其速度之快让人咋舍,也让范银江怀疑刚才所见天象是真亦幻。人世变换本非他一己之力所能左右,他略为叹了口气,拔腿继续向密林走去,就这样消失于夜幕之中。
秋月是兰心的贴身陪嫁丫环,自不再席间,一声惊雷吓得她丢了半个魂魄去,隐隐有种不安之感,便从自己房间起身,从厨房摸了一些冷菜,想给小姐送去。怎奈厨房早已空空,能吃的都被送到酒席上去了,只好在窗台上拿一些青青的酸梅,再拿了些水酒,小心翼翼的放在托盘上,穿过回廊,十步一亭,五步一阁,尉迟府的后院像死一样静寂,夹着雨星的凉风打湿了秋月的半个裙摆,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只得加快脚步,隐隐觉得后边有人跟着他,猛地回头又不见人影,秋月只觉得心怦怦的跳,祈求一切只是幻觉。府上家丁们回家的回家,观礼的观礼,与前院的热闹非凡相比,后院这里简直是死窟,寒气直逼她脊背,互驻心切的秋月只恨不得再快一些,去看看小姐,她也知道这时小姐定是不好受的。这么多年,她们二人无话不谈,她也眼见了小姐对范公子的情深似海,没有人比她更懂小姐的心,下午拜堂前小姐本嘱咐她不必伺候,但秋月仍不放心,这不,打算借着送饭的名义再劝解小姐一番。
终于,到了小姐闺房,不,这时是喜房门前,巨大的不安笼罩着她,门是开着的,房里却不见烛火,窗棂上有一些土痕,明显有人移动过盆栽,梁上缠绕的红绸被风吹落了一半,腥甜的风不管不顾的灌进屋里,黑暗之中,房门仿佛巨大的口,吞噬着一切。秋月壮了壮胆子,“小姐,小姐”的试探的叫了几声,不见回应,更加不安,硬着头皮进了屋,拿了火折子,摸到了根蜡烛,风很大,她好不容易才把蜡烛点着,再定睛一看,她发誓看到了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可怖的景象,连叫都叫不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灰暗的灯光下,只见尉迟兰心斜倒在床沿边,整个棉被,床单,帷帐,枕头,还有掉在地上的毯子全部被鲜血濡湿无比沉重,那重量感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从窗缝淋进来的雨水把本来干涸的血冲得流的满屋都是,秋月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血,满屋弥漫着血腥的味道,而且来自至亲的姐妹,不管对一个从未出府的小丫环来说甚至一个历经江湖的人来说,都是无比震撼的...
不知用了多久,秋月才爬出了屋子,整个身子抖得像扑簌簌的落叶,整个人根本站不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的,好不容易才来到前院,当她见到那红光灯光是,仿佛是见到了救星,这才好不容易站起来,云鬓已乱,双足狂奔,来到大堂正院。
武林人士们果然不拘小节,岂会在意这点雨,反倒喝的更加尽兴,只是一些妇人小孩躲在移席廊间,但个个情绪丝毫没有被这突然的雨烦扰,谈笑风生着。
"秋月,怎么了,为何这样慌张?“ 晏春雷从廊下的一隅站起,并不在把酒言欢之列,因此全席也只有他注意到了秋月。”小姐,小姐他..."刚才一番折腾已耗尽了秋月全部力量再加上惊吓不小,整个人晕倒在晏的怀里。晏春雷顿觉情形不妙,又不敢声张,只是扶者秋月到偏厅后面的厢房休息,然后径直走向尉迟太爷和父亲大人,耳语了一番,又不知道具体所谓何事,于是三人悄悄离开人群,匿出了前院,去看个究竟。
三步并两步的进了房门,他们都惊呆了,一时间三人都说不出话来,雨意更浓,房间里雨水混着血水,直流到房门外去了。
“心儿啊。“ 曾经久经沙场的尉迟大将军,流血不流泪的尉迟太爷早就泪流满面,扑向女儿,晏春雷也一个踱步到身前握住了兰心的皓腕,虽然他心里早有数了,一个人怎么经得起留这么多血?
尉迟兰心已经死了。身子早就凉透了,只有凉风掠过她额前的发丝,飘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舞动。这是为什么?谁杀了她?晏春雷觉得血气上涌,不受控制,如果说之前他还心念唐秀的话,自父亲太爷决定许婚赠与他白玉戒指以来,他就决心把一颗心放在尉迟兰心身上, 。可是怎料...对于尉迟兰心,他是抱有无比愧疚的,因同自己一样也是这计划的棋子,还曾多次因他受害,正希望一切可以重来好好安慰补偿,可是,真是越想越气越懊,同时一种更可怕的想法蔓延他全身,难道是唐秀作的?他承认他不愿意这么想,若真是她所谓,他能理解无法原谅。
晏春雷了一个激灵的从兰心身旁弹开, ”雷儿,你这是?“ 黄麻客晏鹏举担心的说道。”唐秀,唐秀在哪儿?“他顾不得长辈在场吼道,一个跃身就出了屋子,晏家老人舐犊情深,怕他出事,又怕此事传出一切前功尽弃,就跟了出去。两人身法奇高,可以说一眨眼间就到了前院,却发现前院这时也如后院般鸦雀无声,正纳闷时双脚一点撺过山墙,只见--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喜筵之间,全院凡是有生命的就在他们这一走一回之间全被人杀了,一百零百条人命! 父子二人一一检查,所有人均是颈间一剑毙命的,剑痕极薄,每人只流了一点血,再看所有人死状安详,无挣扎迹象,可见杀人之人在举手间杀人,被杀之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全数毙命了。父子俩人都是老江湖了,灭门之事见的不少了,手脚如此利落武功高不可测的世间罕见。一一盘查之后,晏春雷因为发现唐秀不在其中,松了一口气,转念又想这是谁干的呢?
这时,院落西北角死尸堆里战起了一个人,只见此人长发散乱披肩,衣服却纤尘不染,手中提着一壶酒高高举过头顶,侧面对着他们一饮而尽,抬手把瓷壶摔个粉碎,一步十丈就来到晏氏父子身前,毫不忌惮,“我认得你,说,范银江在哪儿?” 晏春雷见他形散神不散,满布血丝的眼睛杀气滔天,虽似承受着巨大痛苦,但精气内练,小视不得。不等晏春雷回答,那人就略过他的肩膀,向后院奔去,范银江也许不知道丹凤轩的家底,但晏氏父子心知肚明此人是多么危险的人物。
尹心夺门而入,终于见到了血泊中的尉迟兰心。惊怒交加的尉迟太爷还未出手,就被尹心一招以内制住,“你是兰心的父亲,所以我不取你性命。” 尹心转脸向太爷看去,与他那痛心的目光相接,连痛失爱女的太爷都不能不被他眼中流露的悲痛所动。当尹心要伸手移动兰心遗体时,“放手!” 晏氏父子才赶来。尹心难掩魔性,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抽出腰间软剑就像晏春雷劈来,电光火石间甚至晏还未来得及出招,尹心的剑突然被人架住了,尹心一拧身向出剑之人刺过去,发现竟是唐秀!
“是,是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尹心微抖,只见他纤尘不染的白色袖口开始有血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像一朵朵梅花绽开在漫天雪霁之中。"你以为唐门暗器能伤的了我?” 尹心喘的很厉害,像一头野兽一样,不复往日优雅。
“尹心,” 唐秀绕到晏春雷身前,护着晏,“谁都知道,是你杀了兰心,不是么?” 她狠了狠心继续说下去,“是你,刺伤了她,软剑就是证据,你不仅杀她,还要折磨她,让她一点一滴的血流殆尽而死,你好狠的心,不是么?”
“我?杀她?是我么?” 尹心整个人已入癫狂,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不,不可能,是我?”
唐秀乘胜追击说到,“是你杀了她,不给她留一点余地,你这个凶手!”
尹心不断地摇着头,刚才的杀戮已耗了他不少真气力气,唐门剧毒对他随不碍事,但血淋淋的事实从唐秀口中说出更觉得残忍,一时之间癫狂混乱主导了他。尹心突然向四处发出断魂掌,一股脑的自泄真气,那股力道把唐秀晏春雷都振的倒退了几步,晏家老人虽原地不动,但也有几分忌惮起来。他一个箭步跃到兰心窗边,拉着她的一臂想抱她起来,尉迟太爷突然发话,“慢着。” 即便受人所制仍威严不改,“老夫虽武功不济,但也不容你侮辱小女清白遗体。” 说着冲破穴道将手掌置于兰心额上,欲使内力震碎遗体,大家都大惊,尹心更是变了颜色,飞快在太爷手落之前迎住那一掌,内力相接,太爷竟被弹出了三尺之外。
太爷落地,并未受伤,确实尹心是手下留情,硬生生的吞回了部分内力作用在五脏六腑之间,反而自己咳出了一口鲜血。“小女未嫁从夫,既嫁从夫,你就是不问老夫意见,也不能这般目中无人让晏少侠蒙羞吧” 太爷虽冲着尹心说,其实是说给晏春雷听的,希望他能出手阻止尹心此疯狂行径。
“既嫁从夫?谁说的她嫁人了?” 尹心突然冷笑到。
“外边百名宾客就是见证!” 太爷愤愤地说。
“只可惜,他们都不能说话了。” 尹心杀气又起。
“你杀了他们?”
“好,我给你们三日之期,话别兰心。三日之后,我还会再来,如果你们能打赢我,尹某的命就你们的了,如果打不赢,兰心无论是死是活都归我,她和晏春雷的婚约也一并取消,江湖上休再提起,否则...。” 一个闪身就腾空消失了。
尹心前脚走,晏春雷刚想追就被唐秀拦下了.
"不要追了."
"不行,他杀了兰心,我怎能这样让他走了."晏狠狠地说.
"其实,你,我都清楚,真正杀死兰心的不是尹心,是你们还有范银江,不是么? "
晏春雷沉默了好一阵,喃喃道,"我怎又能看不出她在受伤之前就已经服了毒呢..."
"你们说什么?"尉迟太爷惊诧道,“她服毒自尽?为什么?”
“尹心的剑伤本不致死,若真是失血而死之人临死之前必然痉挛挣扎,以兰心的样子和她嘴边流出黑血来看,她确实是中毒而死。” 晏春雷和唐秀对视了一下,唐秀接口道,”你们联手欺骗了她,明知她不能失去范银江,却还这样对她,之所以她选择这样这时死,应该一方面不想打破你们的计划而没在拜堂时戳穿你们;另一方面,她是在赌,那命来和范银江赌,她在赌范银江会在最后改变主意带她走,继而发现她中毒,那时解救还来的及,可是她输了...至于被尹心所伤,我想,这只是个意外。”
“意外?此话怎讲?” 晏家老人对眼前发生这一切大为不解。
“兰心应该没料到这件事,她应该只是想趁婚礼放松戒备之时放了尹心,毕竟你们当初是利用了她才捉住尹心的。” 停了一下,两位老人面上同时浮现尴尬。
“不想被尹心刺伤,我想尹心当初应无意伤她性命,只是想阻止她参加婚礼,若尹心想杀她岂不是手起刀落之间?” 唐秀从兰心身旁的拾起了一张的丝帕,已被血浸染的看不出原来的图案了,“更何况,兰心如果知道自己会受伤大量失血,她就不会把最后想说的话绣在这丝帕留下来。只可惜,范银江伤了她的心,尹心害了她的身子,在她危在旦夕之时,你们这些她的至亲叔叔父亲还有新郎官正在大堂把酒言欢。” 唐秀可以强调了最后四个字,即便她曾经对兰心成亲此时颇有微词,但此时此刻她对这位小姑娘充满了深切的同情。
说罢,便也不理会他们,把丝帕轻轻的收好,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秀。” 晏脱口而出。
“去找范银江,他不是最该知道这件事的人么?” 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幕中了。
雨过天晴的早晨,竹叶更加苍翠欲滴,泥土的香味扑面而来,百鸟争鸣太阳升起来,一切就像新的一样。是的,雨水涤尽血迹,阳光沥干泪痕。本是一派蓬勃气象,范银江再次回到了那林间小屋,桌椅已经蒙尘,一枝无名的红花自窗外伸进屋内,兀自绽放着。赶了一夜的路,他端坐房内,脑海中回想着一幕一幕,觉得是那么不真实,但又真真切切的感到切肤之痛。心绞痛难耐,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那血淋在兰心的双色双生石榴花的叶上茎上泥土间,本已枯萎的蓝色的花突然茁壮起来,只是红色那一枝彻彻底底的枯萎了,连最后一片花瓣承受不住血滴的重量,湮没于泥土之中。虽然剧痛无比,范银江仍死死的抓着这盆花,他私自把它拿走就是贪心留住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当然还有蚀心草。
赶了一夜路的人不止范银江一个,一路跋涉尹心也终于再次来到那熟悉的门厅之前--丹凤轩,知情人都以为丹凤轩来自西域,其实这些人大大的错了。三年前水红芍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把丹凤轩搬到中原来了,就在慕容世家旧址江南燕子坞,武林人士只道慕容世家早已陨落,燕子坞又居孤岛,很多年前就无人打理了,却不想他们一直防范的丹凤轩早已经深入中原腹心地带了。
尹心绕过正门,对丹凤轩各项机关他早已熟捻于心,几个纵落便来到西廊最边上的屋子,在那间屋子,他度过了痛苦的二十年,他本决议再不回来,再不回忆,但这次他决定回来,是因为放不下一个人,甘十九妹。全轩的人此时正在清晨练功接受轩主的教诲,尹心挑了个时候来,正是不想被打扰。当他推门进屋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琴声渐起,他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背影,便放轻了脚步。“明珠,我回来了。”琴声骤停。
“师兄,是你么?”看到半圆白色轻纱帐子后面那美丽的背影,尹心心里“咯噔”一下,心突突的跳动加快。
“明珠,我回来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午夜梦回,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了这一问候。尹心轻身漫步的走到甘十九妹身前,终于看清了那美丽的脸庞。雪树堆花的粉脸,清冷瑰丽的眸子,发丝间淡淡的兰香,那不是她还是谁?
“你怎么会在我以前的房里?”风流倜傥的尹心也只有在甘十九妹面前才会局促的像个小男孩,搓着手掌,目光也不敢长久逼视着她,仿佛盯久了就亵渎了她的神圣了一般。
还不等明珠开口,尹心身后想起了银铃般少女的笑声,来人也只有十二三的年纪,鹅蛋脸,一笑嘴角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虽身形尚未长成,也足见是个绝世美女的料子,“大师兄,还不是为了你!”
“这位是?”尹心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这女孩的影子。
“三妹,休得无理。”甘十九妹充满溺爱的娇嗔着说道,同时瞥见身旁的尹心脸都红了,忙顿了顿,冷若冰霜不怒自威。
“原来是,银珠妹妹啊,我当日离开时,你还是个爱哭的女娃娃呢。”原来这位正是丹凤轩三公主银珠。多日不见,越发生的标致。
“大师兄,你当时真的错怪二姐了,她不是有意打你的...”眉目含笑的银珠继续说到。
“三妹...不管怎样伤了师兄,让他负气出走是我的不对。”甘十九妹永远是那么的善良,想别人所想,这么多年,她并未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 哪有!当时情势那么危急,如果你不那么做,大师兄早就被金珠害了!”银珠转身仰着头对瘦瘦高高的尹心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后来从魏管事那儿知道的,金珠怕轩主传为给你这个亲生儿子,又下毒又埋伏,对你无所不用其极,还是二姐机智把你逼走,否则啊,你早就毒发身亡或者暴尸荒野了!”
“明珠,我,我...”尹心一时间红了眼眶,他本以为这世上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可是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却开始融化他冰封多年的内心,尉迟兰心对他的维护,甘妹更是用心良苦。
“我之前不知情时还跟二姐发了几次脾气,谁知她倔,反倒觉得对不起你,你走后每日都来你房中弹琴,你可发现你走了这么久房中布置可有任何变动?”
听了这话,尹心更是羞愧难当了。
“银珠,师兄风尘仆仆,你不要尽烦他。”甘十九妹轻抬粉雕玉琢的纤纤玉手,换掉了紫木香炉里的兰香,加入几瓣桂花。
这时已入秋,天黑得越发早了,两姐妹掌起了三盏宫灯,橘红的光线把屋子衬的无比温馨惬意,心结既解,尹心舒服的靠在花团锦簇的八仙椅里,身后是甘十九妹贴心拿来的白狐皮靠垫,仿佛有种回家的感觉。
“师父她老人家这几日闭关修行,金珠为师父办事出了远门,我们姐妹俩才乐得清闲一下。”甘十九妹起身取了一些玫瑰花瓣掺入茶碗中,细心的给银珠尹心满上,一时间香气四溢,尹心都快醉在这温柔乡里了,“但我总觉得丹凤轩将有大动作。”
“明珠,”尹心神情忽然严肃了起来,“以后无论怎样,你都千万不要主动请缨给师父办事,也不要在金珠面前显山露水,更重要的是一定一定不要踏足中原武林。”
“师兄,怎么,你这次回来不留下来么?”甘十九妹秀眉微皱,关心的问到,在任何时候她先想起来的都是别人的安危。
“是的,”尹心叹了口气,面部表情柔和了许多,调转目光飘向窗外的月亮,无限柔情的说到,“三日之后,只要三日之后,我就可以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武林再也不会又我这号人物...”
甘十九妹看着他的表情,是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眼神满是甜蜜温柔,向往着邈远的牵挂,嘴唇微颤,又让人觉得悲壮忧郁。但可以肯定地是,甘十九妹也是无限向往这种生活的,这么多年来,听得尽是师父仇恨地诅咒着全世界的男人,讲述着他们的不堪贪婪自私如毒蛇猛兽,当然包括尹心的父亲,她也陆陆续续听到一些传闻,关于他如何薄性,如何把师父一步一步推向深渊;同时她亦充满好奇,每当她端详尹心时,都仿佛能感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尹心的父亲尹雁翎,除了与家师水红芍相像之处以外,那深刻的面部轮廓,时而不羁时而坚毅层次丰富的眼眸都提醒着她,在这个世界之中,曾经存在着那么样一个男人,谜一般的男人。
望着甘十九妹看着自己的迷蒙的眼神,尹心羞赧的底下了头,对于这位师妹,他也曾经奢望,曾经彷徨,但对自己身世深深的耻辱感让尹心觉得自己是配不上这个天仙般的女子的,即便是高高在上的母亲也曾不止一次警告他不要染指自己最器重的徒弟。
“呵,大师兄有了心爱之人?”银珠再次打破了沉默,生性开朗的她忙转移话题,“她是谁?她是什么样的女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一连串的问题丢向了尹心。
尹心的眉宇之间再次浮现出化不开的悲伤,“她,和你们相比,她太平凡了,”再次闪避目光,“我想,她只要在我身边,别的都没什么要紧了。”力不从心的苦笑着。
“再有,明珠,千万记住我的话,尽量不要踏足中原武林,双手一旦沾上鲜血,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你知道的,我从不杀人,至少,至少不亲自动手,就是因为这个,只可惜现在的我也身不由己...也许这都是注定的,我流着恶魔的血,也注定是个罪人。”
甘十九妹和银珠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尹心,以前他都是讳莫如深的演着淫邪轻浮,大部分时候也是没心没肺的,可这时的他,却让人觉得无比心疼...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陪她了。”尹心起身,头也不会的离开了,心里默默地说,明珠你要保重。
尹心快马加鞭,不到三个时辰跑死了三匹马,终于来到瑛山府,这时已过了午夜时分,又是死寂,层层叠叠院落尽是缟素,他在屋脊上看着一个一个花圈上的人名,一百零八条人命,均是葬身自己剑下,自八岁以来他便发誓手不再沾血,即便生母也诅咒他是个恶魔,他也尽量不要害人性命,碎玉苑那些无端消失的姑娘们,并不似内部传扬般被害了,尹心也只是给她们些教训,帮她们隐姓埋名送下了山,怕的是母亲责罚下来追杀那些姑娘们,也只好宣称把她们“解决”了。可是这次,一切来得太快,就像梦一样,直到看到这些排位花圈,尹心才如梦方醒,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他那样一排一排的看着,唯独不见尉迟兰心的牌位,他想应该是晏家父子和尉迟太爷对外隐瞒了这个消息。
夜凉如水,他踱到后院最西边一间屋子门外停下了脚步,整个院落也只有这个屋子还有灯火,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去另一间空着的厢房拿了些被褥软垫,整了整衣服,定了心神才进了屋去。
还好,屋里并没有白色缟绸和灯笼,也没有刺伤人眼的“奠”,这有那孤零零的棺木,可以看出是临时准备的还有些粗糙,边角都没有打磨,白色的泪烛依稀可见漫屋满眼的素菊,尹心慢慢的走了过去,仿佛怕吵醒了她一般,棺盖并未赶工好,只是斜抵着墙壁。
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到她栩栩如生的面庞,虽然只有一天一夜,尹心仿佛觉得已经分离一生一世之久了。
苍白已不足以形容她的脸色了,甚至自印堂往下已经开始渗出淡淡的青色了,龙凤发髻还没来及解开,只是把大红大金的珠花换成了菊花,喜袍也换成了白纱素衣,只是不知是没洗净还是什么,肩膀处还能见到涔涔血迹。尹心温柔的伸手拭去了她嘴角左下方残存的血星,轻轻地托着她光洁的颈部,放下一个软垫,再如法炮制的在她腰间,脚下放了几个软垫,自顾自的说,“你这老爹和夫婿也真不疼你,这么硬梆梆地躺了一晚肯定不舒服吧。”说着伸手抚去了她身边身上发间的菊花瓣,把刚拿的青花软被给她轻轻盖上。
或许是尹心太过专注,竟没注意到窗外的秋月,她本是白天哭累了,晚上继续想看看小姐的,不想却撞到尹心,说实话,秋月并不恨尹心,如果说恨的话,她心里可能责怪范银江的程度更深一些。秋月看着尹心又是小姐盖被又是自言自语,想他定是受不了小姐去世的刺激,疯癫了起来,反而对尹心的同情心更深了几分。
尹心又一个纵身,在房梁上铺了天鹅绒的毯子,就躺了下来,又继续说道,“他竟也没来看你?你还是忘了对你如此狠心的人吧。”说着换了一下交叠的双腿,“我知道你怕黑,也不想你一个人冷冰冰的睡在这儿,这不连夜赶回来了么?你别怕,这两天晚上我都回来陪你,三天以后,我带你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你可是答应和我走哦,可不能反悔哦。”说罢,手指一弹,蜡烛熄灭,“晚安,兰心。”
秋月看到屋内烛火熄灭,暗自下了决心,她倒要看看是什么让范银江如此狠心,居然不肯来见小姐一面。
再说唐秀,她虽双目已盲,但武功极高,仅听风声草动,兔滚鹰飞便对路况心知肚明,要说步伐,比一般眼明之人还不知快了多少,三年了,她也似乎习惯了无尽黑暗的生活,如果不是报仇和寻找亲生妹妹的信念支撑,好强的她估计早就崩溃了。天色微曦,唐秀赶了一夜的路,就坐在溪边休息,突然想起怀间还揣着兰心留给范银江的丝帕,她一方面好奇期间到底有什么玄妙,另一方面她也踟蹰如何将兰心之死这个消息告知范银江,聪慧如她,怎会想不到范银江的反应?她捧起一些清凉的溪水撒在脸上,消了一下连夜赶路的疲态,一探身不慎丝帕经滑入溪水之中,她忙起身,顺着小溪摸着,好不容易才捡了回来,裙角已经让溪水给打湿了,溪水已经涤尽血迹,唐秀攥着失而复得的帕子,生怕再弄丢了,她顺着帕子摸着,仅凭触感,好像是一个“江”字,又怕弄错了再横过来摸,又像是一个草书的“心”字,一个字里居然包含了两个人的名字,顿觉二人情深意重,另一方面唐秀更加担心,范银江是否能受得了如此打击?起先多少次,目睹二人生死相依,隐隐担心范银江直追香魂而去。唐秀把帕子放在溪水里浸了又浸,新的想法浮上心头。
万峰之巅的华山,云雾缭绕,范银江长身玉立在仅能站一人的山岚之上,眺望远处三丈开外那模糊的人影,只见那人回过头来,尹心!他站在另一个高峰绝顶之上,同是一人多宽的山颠,手里拿着一个坛子,他一身白衣,头上扎着白绫,显然是什么亲近之人过世的装束。还不等尹心开口,范银江便惊得瞥见,那坛子上竟赫然写着尉迟兰心的名字,心的猛一惊,连脚都快站不稳了。只见尹心面对着范银江,无比得意地笑着,“范银江,你再
也见不到她啦,哈哈。”说着,把坛子往空中一扬,一阵山风吹来,白色的粉末混着山间嗖嗖的风,无比细碎的瞬时间就已灰飞烟灭。之前范银江仍奢望即便她与晏春雷成婚,还是至少能有机会见到她,远远的守着她的,他此生便已知足,可是...他忙得伸手去抓那骨灰,怎奈粉末太过细琐,无论他如何努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从指尖遛走,却连她的一丝一毫都留不住,什么叫生离死别,这是比生离死别更大的痛苦与折磨,她便作枯骨也能凭吊,可这。。。范银江拼命的想留住一些她的痕迹,可...他一脚踩空便从山岚上跌落下来,他仍在痛苦的叫着兰心的名字,拼命的腾空抓着可能属于她的哪怕一点点痕迹。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么?“兰心,兰心,兰心”。
“范公子!范公子,你抓疼我了!”范银江好不容睁开了双眼,才看到是唐秀,原来是场梦,他这才发现他全身已经让汗水浸透了,唐秀的皓腕已经被抓出了淤痕,立刻觉得无比歉意,“唐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唐秀其实才刚到,听到范银江在梦中依然大叫着兰心的名字,整个人像失心疯了一般,更不知如何开口了。
“哦,”范银江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更不喜欢别人窥见自己的内心,忙转移话题,“那日之后就没见过你了,想必...你也不好过。”他说着,并未注意唐秀内心挣扎,只道唐秀是担心他的安危,便继续说着,“我范某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唐姑娘不必如此挂心,我还好...”
想起了刚才的梦,又突然担心起来,“唐姑娘,你这次突然造访,该不是他们有什么事吧.?”
“不,”唐秀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她虽然看不到,但足以想见范银江现在热望的眼神,“兰心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罢从袖间拿出已洗得干干净净的丝帕递给范银江。
范银江神色凄然的接了过来,“是她让你给我的?”
“是。”唐秀狠了狠心。
“ 唐姑娘,你知道吗?我认识她整整十年了,十年前尉迟叔让我教她草书,这就是她写过的第一个字,那时她还得意的说,‘范哥哥,你看,这个横过来看是你的名字,竖过来看是我的名字,多好玩’从那以后,这个字便是我们的暗号。她这个人从小就很笨,怎么也学不会绣花,她还说有一天一定把这个字绣好...”唐秀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脆弱的范银江,立刻慌了手脚...
范银江看了一眼她,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忙说,“也好,至少我还能睹物思人,不像刚才...”
“刚才什么?”
“哦,没什么,一个梦。”范银江急于要转移话题,“唐姑娘眼疾有多久了?”
“有劳公子挂心,有三年了。”
“噢,是这样,我近日要去一趟姑苏燕子坞探访一位故人,或许治愈姑娘眼疾,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一并前往?”
“姑苏慕容世家?”唐秀也知道慕容世家早己衰落,“公子要探访的故人难道是慕容世家二小姐慕容春雪?”
“正是。”
“我在唐家堡就听说过,这二小姐曾被双鹤堂米如烟所负,一气之下削发为尼,遁入空门精心钻研医理,并不轻易为人治病。敢问范公子与慕容世家有何渊源?”
“不瞒姑娘,家母乃是慕容世家大小姐慕容夏荻,这次探访的正是姨母大人,只是姨母深居简出,每三年才许我探访一次...”
干冷的清晨,阳光是最后才极不情愿的照进了瑛山府最北角的矮房,房子里没有生火,睡在房梁上的尹心再次被院落里的哭声吵醒--家属来领尸的,本是喜庆之事,多大的面子才有幸收到尉迟太爷邀约参加婚典,怎奈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宾客无一幸免,一百零八条人命!这是继二十多年前南宫世家灭门惨案等血雨腥风后再一次另江湖人等人人自危的大事,所有人都隐隐的感到,新一轮江湖劫难将拉开序幕,这次谁又将力挽狂澜?
寒气逼人,尹心再次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仍不得不微引真气来取暖,他本没有早起的习惯,平素也最恨别人惊扰他的美梦,突然“吱呀”一声扉门半开,来人还未迈入门槛,只得见半扇魁梧的影子被橙黄的阳光拉得好长,迟疑了一会儿才终于进了屋来。尹心一动未动,凭他的今时今日的武功确是无所忌惮,静静的观察着。原本出乎他当初的预料,来的仍然不是范银江,就身形而言,晏春雷相对壮硕一些。只见晏春雷仍黄衣未改,劈头散发,一手酒壶,一手执杯,容色略显憔悴。他本和老爹黄麻客一般,不喜应酬,午前在大厅刚迎送走了一批批家属,侠肝义胆的他也不能不为之动容。忙碌了半个晌午,才想起来看看自己悲苦的,未过门的短命妻子,同时也想静一静思略下两日之后的决战。
停灵柩的小屋没有坐椅,十分简陋,晏春雷只好斜倚着棺木席地而坐,脑海中都是尉迟兰心的一颦一笑,他与她相识并不算久,远不及范银江与兰心来的熟悉,在晏春雷心目中,兰心就只是个明朗单纯的小丫头,即便后来知晓缔结婚约,也只当她是妹妹看待,但近几个月的相处,再回想发生的一幕幕,现在感情却越发复杂起来,是愧疚还是怜爱?很难说清,想到这儿,晏春雷猛地灌下烧喉的烈酒,闭上双眼体会着一股热力自上而下在体内循环。闻到酒香的尹心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上面的朋友,何不下来共饮?”
天山,漫天飞雪,天地间仅剩的苍茫间亘立着一条人影诠释一种永恒之感。近看,那人身材瘦削,单衣贴身,眉毛胡子甚至睫毛都挂着冰雪,而他双膊之间层层叠叠白狐皮裘皮裹着另一人--连脸都那样厚厚的裹着,甚至都看不出是一个人。
尹心哈了一口白气,天寒地冻瞬时成了细碎的冰碴,在前面的小峰上坐了下来,“兰心,我们稍事休息一下。”怀里的人未见答话。
江湖上,关于黄麻客之子与江湖神秘门派传人之役传言很多,只知道他们大战了三天三夜,之后尉迟府也如战前三日般大门紧闭三缄其口。
没有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甚至唐秀。一匹高头大马,一顶软轿徐行,眼看已到江南地届。若不是那日清晨,一个瘦弱素衣少女闯来--唐秀是听了呼斥冲撞之声赶到隔壁银衣少年房中的,只记得那姑娘见了自己,立刻顿了哭声,破门而出敌意的擦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走开了。凭声音,唐秀记得是尉迟府的秋月,就大致猜到事情原委,她在门外驻足了一会儿,才提起勇气进门看范银江的境况。屋内出其不意的静以至于唐秀下意识以为范银江早就心急火燎的冲回了瑛山,直到她被地上的人绊了一下,险些跌倒手也被地上画瓶碎片戳伤,她来不及管自己的伤势,忙去查看那银衣少年。
所幸,他还活着,吐了一身血,昏迷不醒,已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从喉间发出一种最原始的声音。费了好大力才把他扶上软塌,唐秀坐在床头,男女授受不亲,她一双玉手隔着衣服搭在少年胸膛前,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唐秀本是想折回尉迟府的,因为晏春雷尹心决斗就在当日,她自是不放心的。但她也知道,范银江的伤势,只要她一离身就是必死无疑的,如果带他赶路即便到了瑛山也来不及了。
天人交战了很久,唐秀还是留了下来,也许物是人非,也许人心善变,尤其是女人。
尹心再睁开眼,天已见暮色,他明明记得只睡了一会儿的,沉重的眼皮,酸痛的四肢他累都无法思考,于是他低头,轻轻拨开狐裘,露出那张虽不算绝美但让他迷恋到无法自拔的脸。一片晶莹的雪花飘落在她左颊上,闪着荧光,就那样停着,停着,没有融化,依然她是没有温度的。再次起身赶路,活动开冻僵的身躯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尹心他们再次消失在苍白的天幕之间。
“兰心!”泪自他左脸划过滴在唐秀手背上,他猛地睁开眼,又合上,已经不知几次了,他时哭时笑,胡言乱语,就这样疯了么,唐秀心想。三日后,范银江醒转了,仿佛失忆一般,腼腆的说着自己做了个噩梦,但唐秀一离开房间,他又开始疯子般自言自语,又哭又笑。蚀心草终于发作了,昨晚唐秀冒险一试把最后的双色石榴花蓝瓣入药另他服下,也许冥冥自有天意,兰心死了,毒性反过来开始侵蚀范银江的记忆,虽然她知道他这样反复的表现是在抵抗,但失去记忆对眼前这个少年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事。
外面冰封,蝴蝶谷却温暖如春,世人都道百年前蝶谷医仙逝世无踪,不闻其后人竟将蝶谷原样搬到天山最深的无人之境,何等的鬼斧神工!蝶谷一日之间气候春夏秋变幻,并无冬季,与谷外真是天壤之别。谷底奇珍异草,绿树成荫,拱着古镜般一泓池水,四周是千仞高峰,正是得此阻挡了寒风,才有这世外之境;刀削斧砍的绝壁上闪着五彩斑斓的光,原来是名叫“彩凤之翼”蝴蝶,蝶谷也因此名副其实。尹心在朝西的绝壁之上经凿开一间石室,安顿了下来,因为地势较高仍不免染有谷外天山的寒气,但尹心是欢喜的,他喜欢这样的景致,屋内燃有熊熊篝火,一角上铺着厚厚的皮裘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温暖无比,尹心坐在一旁,轻抚着孝衣素菊的女子,即便在温暖的石室里,她依然是冰冷的,紧闭的双目,长睫毛某一刻在跳耀的火光下显得有一丝生命气息。尹心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从背后抱着“她”将衣衫褪到肩下,露出她光滑的脖颈,火光之中,他的眸子更炽烈。忽然他吻上了她的左肩,其实是啮,一狠心竟留下深深的齿痕,黑血自伤口被尹心用掌力吸出,一抡全数淋在火堆上,火竟妖孽似的骤然凶猛闪了蓝光,另一手并不停歇,他自割破的腕上按在她伤口上源源不断地为她推宫过血,这种换血之说,唐门失传已久巫蛊最艰深的一门,甚至丹凤轩都无记载,是他在跟踪金珠血洗唐门时偶然发现的,濒死的老人颤巍巍的将秘籍交与他手,恳求放女儿一马,据说此法极为凶险,甚至施救者都可能丧命。尹心一人玉立在凭空石室外探出的高台之上,谷外寒风吹来,他不由得的打了一个激灵,回想当日初见,回想几日前的决斗,邈远又熟悉,他突然明白初遇时,她坐在门槛之上,也是俯瞰着景致,那背影的落寞。
你一定要救活她,眼前浮现晏春雷坚毅的脸,一字一顿的说着,以次为约。尹心嘴角露出自嘲的微笑,真的能救活她么,其实尹心本不在乎的,尉迟兰心活着或死了对他而言并无分别,她在他身边,就是尹心当日在甘十九妹面前提到长相厮守的全部含义。他也知道尉迟兰心即便在活着时也没有一丝一毫爱过他,那该死的范银江,狗屁的青梅竹马;有时他甚至觉得他才是应该承载这份幸运之人,才该是她的命中注定。这样而言,天上人间,活着死了有什么区别呢?但他毕竟答应了晏春雷,但他真的有把握救活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