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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937(十) “混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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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以来,祁惠堂一直惴惴不安,担心池瑾兰会因此大受打击、无心排练。
真实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池瑾兰不但一切如常,而且比先前更加卖力刻苦。可以说除了睡觉之外,都泡在排练厅内热身、练舞、进行最终合成。
她像是一盏蜡烛那样,不要命地燃烧——以至于在首演当晚,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演出后,她终于还是在谢幕时倒在了台上。
在万顷掌声雷动中,在数丈高的聚光灯下。西施缓缓阖眼,如一朵婉转流离的海棠花。
“辛苦了,这些日子以来,真的辛苦你了。”耳畔响起模糊的声音。
三楼卧房内,池瑾兰躺在席梦思大床上,缓缓睁开眼。
入夜,祁园。
庆功宴在此举行。
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驶入庄园,欢声笑语络绎不绝。
耳畔隐约传来楼下大厅内人们交谈的声音:
有救亡会的剧作家:“首演募捐金额就达上千大洋!救亡会众多作品里,这样的成绩前无古人啊!”
有报社的编辑:“从观众采访来看,诸位来宾对《西施》可谓是一片好评。纷纷期盼着正式演出的排期。”
有租界内的外国名流:“我敢说这样的作品,即便是放在欧美诸国,也是丝毫不逊色于过往诸多经典的。”
池瑾兰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夜空清朗,万里无云。月明星稀。
晚风自苏州河畔连绵吹来——如漂浮在空气中的河,卷来洁白胜雪的玉兰花瓣,渐向东流。
庄园安静了。池瑾兰并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一曲熟悉的旋律在她耳畔响起。
《太湖春归》——《西施》全剧的尾声。
祁惠堂的演奏。
“你做到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池瑾兰猛地回身,身后却不见任何人,四周空余凉薄的月光。
“太太。”女仆叩门,在外小声唤道。
池瑾兰漠然:“什么事?”
“该服汤药了。”女仆道。
池瑾兰在谢幕时晕倒,根据现场医生所言,是过劳导致的。
祁惠堂立刻差人去附近的中药堂开了些调理身子的药,先一步将池瑾兰送回庄园内休息,由女仆们照料。
池瑾兰伫立在窗边,良久,回门外的女仆道:“放在门口吧。”
“可是老爷叮嘱过——”
池瑾兰语气冷淡:“下去吧。”
“是。”
似乎想起了什么,池瑾兰又对门外道:“先别走。”
女仆有些意外:“太太有何吩咐?”
“将楼下仓库那个手提箱送上来,有劳你了。”池瑾兰道。
女仆似懂非懂,答应后便下楼去了。
女仆再回来时,提着一个有些磨损落灰的老箱子。
池瑾兰将门打开一个缝,接过了箱子,再次回到屋内。
门关上的那一刻,窗纱被风吹起。月色苍凉,又温柔得像丝绸一样铺满整间屋子,将池瑾兰的身影也笼上一层白。
她打开箱子,扑面而来的是灰尘和旧物特有的蛋白质气息。
里面没什么很特别的东西,无非就是一沓五线谱、一些手稿、几件女士用的精巧物件,还有一条黑色裙子。
大厅中琴声悠扬,池瑾兰攥着那条裙子,将其拥入怀中。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对吗?”
“月湘。”
池瑾兰的眼泪如珍珠断线般滚落,她却不敢将那件裙子弄脏,赶忙掏出手帕擦拭自己苍白的脸颊。
旋律轻柔婉转。经由别墅层层回音渲染,空灵得仿佛从上个世纪飘来。
昏黄的客厅中。
池瑾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若无其事地从茶几上的果盘里取葡萄。
一个穿着黑色旗袍的颀长身影坐在那架进口胡桃木钢琴前。秋月湘一只手演奏着黑白琴键,另一只手捏着钢笔,在泛黄的稿纸上记录音符。
她正写着,笔尖忽然生涩,发出令人牙疼的摩擦声:“怎么又没墨水了?”秋月湘蹙眉。
池瑾兰熟稔地把墨水瓶盖拧开,递到秋月湘面前:“一下午了,你还在写这几个小节?”
“不,早就写好了,但最后合成起来有些问题。”秋月湘一边给钢笔上墨,一边端详那被涂涂改改许多遍的稿纸:“总觉得哪里差点意思。对了,你能试着编个舞出来吗?”
池瑾兰诧异:“要我编舞做什么?”
“写的是舞曲,你试着跳一下看看。”秋月湘道:“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看明白问题所在。”
池瑾兰不明所以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将拖鞋蹬到一旁,活动了一会脚踝后站定:“开始吧。”
秋月湘弹奏着,指尖轻灵如雨滴落在屋檐上。
她是侧着身子弹的。
秋月湘全神贯注地观察池瑾兰的动作,仅用余光看着黑白键盘。
几乎等于盲弹。
池瑾兰虽然是即兴发挥,但每一个动作都完美贴合乐曲,像是练习了好几个昼夜一般。
所谓完美,是一分不差、浑然天成。
但世上没有真正的完美。到倒数第六个小节时,池瑾兰脚下的爱沙贝空拍了。
“好了。”琴声乍敛,秋月湘凝眸:“问题就出在这。”
她回过身继续演奏、修改。
池瑾兰站在一旁,重新穿上拖鞋:“其实刚才的琶音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个人的编舞习惯会省略一些拍子。”
“就是要完全贴合你的编舞习惯才好。”秋月湘笔尖沙沙:“除了那一处,前面整体你感觉如何?”
池瑾兰没反应过来秋月湘话中的意思,只是指节敲着琴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旋律,微微点头:“很顺畅。”
“那就好。”秋月湘合上笔盖:“你不嫌麻烦的话,再过一遍吧。”
池瑾兰完全不以为意,又回到先前的位置。
世上没有真正的完美。
但在秋月湘谱写的舞曲中,池瑾兰第一次真正窥见了所谓“完美”。
一是来自于乐曲本身的完美——动人而富有技巧。二则是来自与即兴舞步结合的完美——严丝合缝,仿佛相伴相生。
“真好。”秋月湘终于露出微笑:“我仿佛能看见你在剧院跳这支舞的样子。哪怕我不在,这首歌也可以永远陪着你。”
语气轻松,但姿态却像是在发表什么最后的演讲。
“你又开始说奇怪的话了。”池瑾兰靠在钢琴旁,摆弄着节拍器,语气暗含不满:“你天天参加日本人的宴会,为此都多久不出场子了?要真想一起登台,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说到底啊,就是你没那么在乎我这个搭档。假深情罢了。”
秋月湘牵唇一笑:“你还记得国文课上学的那首《鹊桥仙》怎么背吗?”
池瑾兰懒懒道:“记得个大概,怎么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秋月湘道:“暂时的分开,是为了更好在一起,你信吗?”
池瑾兰嗤笑,有些不屑:“人生而有涯。在如此有限的时间内还表现得若即若离,是对光阴的浪费。”
“不错,人终有一死。但情感是可以超越生死界限存续的。”秋月湘道:“有人恩爱一世化为灰烬,有人分分合合、却终在千年光阴中永远并肩。”
“所谓永恒这两个字,信不信随你。”言罢,秋月湘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笑容狡黠:“且先省省你用来讥讽我的唾沫吧。等你最终老去、躺在病床上时,再用力地批评我、说教我——想念我。好不好?”
池瑾兰愕然。
“甚至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要这么做。”秋月湘的笑声像雨天屋檐下的琉璃风铃,清脆而寂然。
临别前,池瑾兰倚靠在门边。
秋月湘嚼着薄荷糖,一边弹琴一边问道:“怎么,那个姓祁的还没到吗?他那辆意大利进口轿车被扎爆胎了?”
池瑾兰淡然:“交通管制,还不是日本人干的好事。”
秋月湘莞尔:“他就不能用跑的来找你?”
池瑾兰白眼:“秋小姐这么无情无义,就别批评别人了吧。”
“我又不是你未婚夫啊。”秋月湘道:“我要是你未婚夫,我就把车往路边一停,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跑来找你,再给你一个特别香甜的法式深吻。”
“你跟你的钢琴亲吻还差不多。”池瑾兰冷哼:“三天了。每天我来,你都在弹这首曲子。情深意切。”
秋月湘沉默了一会,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这首曲子叫《太湖春归》,你觉得好听吗?”
池瑾兰呢喃:“又是讲西施的,这么悲情?”
“不觉得很凄美吗?”秋月湘道。
“山河覆灭、人去楼空,佳人流离,有什么好凄美的?”池瑾兰道:“是啊,有些美名固然可以流芳千年。但倘若活着的时候未能好好珍惜,又有什么意义呢?”
窗外响起那辆华丽轿车的汽笛声。
池瑾兰了然:“我走了,明天下午再来。”
秋月湘沉吟片刻,蓦地将钢琴合上。
脚步声。
空气中漫开浓烈的花香。
“回头。”不知何时,秋月湘已经来到了池瑾兰身后。
池瑾兰扭过头,被秋月湘单臂揽入怀中。她左手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右手轻轻搭在池瑾兰腰间。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上,清苦中带着淡淡的香气。
几片花瓣因两人的动作过大簌簌落下。
“瑾兰,我来晚——”楼梯口,祁惠堂的身影出现在电灯下。
池瑾兰背对着祁惠堂,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她想要挣扎,却被秋月湘抱得更紧了些。
秋月湘抬眼,看向祁惠堂,莞尔一笑:“祁先生,我工作繁忙,几天也见不上我的好朋友池小姐。女孩子闺中叙旧,想必祁先生不会怪罪?”言罢,她将怀里的池瑾兰拥得更紧了些。
池瑾兰踩了秋月湘一脚。
秋月湘又狠狠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池瑾兰深呼吸,无力低头。
祁惠堂虽然看上去有些在状况之外,但还是点头接受了这个事情,开朗地笑道:“自然不会。二位这么多年的友谊,瑾兰常和我提起。”
池瑾兰勉强笑了笑。
似乎是看出池瑾兰的窘迫,秋月湘收敛了有些张扬的笑容,端正了语气道:“好了,祁先生毕竟都找上门了,我也不多留你了。”转身就要回到屋子里。
池瑾兰却是愣了一下,仓皇抬头,下意识抓住了秋月湘的袖子:“我的口红落在里面。”
秋月湘眸光微动,呢喃道:“对,口红。”
门再次关上。穿着羊毛西装的青年站在外面,两位女士在光线暗淡的屋内。
“你哪里来的口红——”秋月湘话音未落,嘴便被一双柔软的唇堵住了。
唇齿相依,缱绻暧昧。
二人身上的古龙水清香与玫瑰芬芳交织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宣泄着某种情意。
池瑾兰一双剪水秋瞳深邃而炽热,直直望着秋月湘,仿佛一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秋月湘的慌乱。
“说好的法式深吻。”
秋月湘咽了咽口水。
“对了。”池瑾兰重整衣衫,走到门边。在一只手即将搭上门把手之际,又沉吟片刻:“算了,没什么。”
她推门而去,和祁惠堂离开了公寓楼。
祁园。
一曲终了,池瑾兰坐在床沿,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面容苍白的女子紧紧攥着那条黑色长裙,像是用浑身力气试图将其温暖。
可是死物没有体温。只有当活人穿着的时候,才有那份令人感到慰藉的温度。
池瑾兰背对月光,双唇颤抖:“混蛋,那可是我的初吻。”
没人知道为什么池瑾兰在跳终曲《太湖春归》时总会潸然泪下。
聚光灯下,舞者优雅的姿态连同眼泪一起造就了动人心魄的美。
他们说她是天生的舞者,西施再世。
西施再世,那可真不是什么好的祝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