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1937(九) 行宫见月伤 ...
-
排演很顺利。几乎是祁惠堂将计划书呈上去的当天,救亡会就一致同意将《西施》作为眼下头等重要的项目。
卡尔登大戏院的排练室内,池瑾兰再一次跳完了全曲,大汗淋漓地靠在镜子边。
“瑾兰姐,你身子虚弱,不要太使力气了。”饰演其他角色的女舞蹈演员拿着一条毛巾跑过来,忙给池瑾兰擦了擦身体。
“今天是几号了?”池瑾兰问道。
那女子答:“初九。”
“初九……还有三天就是首演了,现在还总差那么一口气。”池瑾兰扶着把杆直起身子,看向舞室内的其他人:“都休息好了吧,那就再来一遍。”
门被推开。
一阵皮鞋声响起,见是位穿着毛呢大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位穿旗袍的女秘书。
池瑾兰微微睁大眼,发现阴影处还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祁惠堂。
不待她开口,只见屋内众人忙起身,对着为首男子点头:“会长。”
被称为“会长”的男子徐徐环顾四周,眼神落在池瑾兰身上:“祁太太,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池瑾兰莞尔:“身为文艺工作者,抗战时期能为民族做出一份贡献,是荣幸之至,不算辛苦。”
“好觉悟。”会长道:“今天组织来呢,除去查看《西施》编舞合成的进度外,还想和您进一步探讨关于作品的一些细节问题。”他收了声,而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池瑾兰心领神会,深呼吸,微微颔首随会长出了舞蹈室。
隔间内,竹帘缓缓垂下。
会长、祁惠堂与池瑾兰三人分别先后落座。穿旗袍的秘书沏了一壶西湖龙井,茶香徐徐自青瓷杯盏中漫开。
池瑾兰冷眼扫过:“特级明前龙井,您有心了。”
会长微笑:“一双笑靥纔回首,十万精兵尽倒戈。为西子一舞,别说名贵的茶叶了,哪怕千军万马都值得。”
“为佳人一笑倾尽天下,听上去可不像什么好事。”池瑾兰莞尔。
会长沉吟片刻,笑道:“祁夫人通透。古往今来,中原大地不乏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然妹喜、褒姒之流,与明妃、西子又有着根本的不同。”
池瑾兰轻拢茶碗:“会长以为,有何不同?”
会长道:“是否存深明大义、为国为民之心。”
池瑾兰问:“何为‘深明大义’?”
会长留下四个字:“审时度势。”
池瑾兰又问:“何为势?”
“自是历史的走向。譬如现在的‘势’,就是万众一心、精诚团结、齐心抗日。”会长眼神微微眯起,语重心长:“如此时刻,尤忌一叶障目、因小失大。”
屋内安静。
半晌,会长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先不谈这些。”他自旁边的檀木盒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连带着毛毡垫子一同递交给池瑾兰:“听闻祁太太工于书法,在下仰慕。不知能否求字一副?”
穿着旗袍的女秘书端来托盘,其中整齐陈列着笔、墨、以及砚台。
她在一旁坐下,帮池瑾兰研起墨来。声音沙沙,如深秋落木。
池瑾兰一双眸子冷冷看着,沉吟片刻,笑着拿起润过的毛笔:“会长青睐,瑾兰荣幸之至。”
一只凝霜皓腕纤细十分,手中笔却如同刀锋般锐利。
清秀的字迹落下,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还请您过目。”池瑾兰将那副字呈上。
“冀马燕犀动地来,自埋红粉自成灰。君王若道能倾国,玉辇何由过马嵬。”会长眼底眸光微动,笑着看向池瑾兰,又拍了拍旁边祁惠堂的肩膀:“好啊,祁太太有如此才情,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祁惠堂笑而不语。
池瑾兰神情却有些若隐若现的凝重。
会长从位置上起身,唤旁边的女秘书:“周小姐,下雨了。还麻烦您将二位送回车上去吧。”
周小姐点头,挂起竹帘:“二位请。”
车内无话。
窗外,细雨纷纷。
池瑾兰一张剪水秋瞳在变幻的光影中失神,冷冷滞在手中的海报上:
「民族芭蕾舞剧《西施》,舞蹈家池瑾兰编创,音乐才子祁惠堂谱曲,以歌舞诉说民族大义。」
祁惠堂在一旁坐着,帽檐底一双清冷矜贵的丹凤眼低垂。
二人此刻是肩靠着肩,但却仿佛隔着北极的冰川一样。
半晌,祁惠堂先开口了:“还在生气吗?”
“我有什么气可生?”池瑾兰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将一手缔造了《西施》的秋月湘从创作者名单中除名,并且严加封闭消息,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
这是整个戏剧界救亡协会一致达成的意见。
毕竟《西施》除了宣扬爱国思想外,还是慈善募捐性质——所有收入用于购买物资、接济国军。
如果公众知道这是一部“汉奸”创作的文艺作品,又将是什么样的下场?
不但无法起到呼吁精诚团结、一致抗日的效果,还可能起到反作用。
然而但现在的孤岛,已经禁不起任何内部的分裂。
所以在协会众人商议下,负责了大部分音乐改编和指挥工作的祁惠堂,将作为名义上的编曲创作者被公众所知晓。
相比起同日本人“厮混”、“不清不楚”的秋月湘,祁惠堂身为爱国商人、青年英才,的确是更合适不过的人选。
或许其中还有池瑾兰与祁惠堂二人之间婚约的考量吧。譬如他们一直维持的“金童玉女”、“琴瑟和鸣”、“模范夫妻”的形象,也更为公众所欣赏。
谁能说得准呢?
那场闭门的会议,池瑾兰并不在场。
当她得知消息的时候,就是会长亲自来谈。木已成舟。
当然了,就算她在会议中,也鲜能起到什么决定性改变。
人生在世,多得是身不由己。
池瑾兰倚着车窗,沉吟片刻,垂眸冷冷道:“家国面前无私情,向来如此。”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半晌,祁惠堂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干净的绢丝帕子,递了过来:“你在哭。”
话音落下,池瑾兰才发觉自己颊上滚落几颗珍珠大的泪。
她怔怔看着,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苦笑。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如果你需要一个解脱的话,就尽情吧。”祁惠堂道:“我不愿看你这么痛苦,但许多事终究不能两全。”
“怨你?恨你?”池瑾兰仰头,看向窗外高悬万丈的月光——照进浮世繁华中,苍凉而孤独:“如果仅仅是将万般无奈统统转化成恨意这么简单,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遗憾。”
祁惠堂恍惚。
轿车不知不觉驶过戏院外,只听夜色中晕开婉转绵柔的歌声来:“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哇,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
“好个《贵妃醉酒》。”池瑾兰缓缓闭上双眼,身子后靠在座位上:“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算薄情、不数李三郎。”
“因儿女情长罔顾国家兴亡,便不是英雄。”祁惠堂道。
池瑾兰微微一笑,似是自嘲:“英雄又如何?放眼河山,还不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瑾兰……”
“我困了。”池瑾兰道:“有什么事,到时再说吧。”
夜空中的月亮像是一块战国古银盘,有些老旧,有些晦涩,并不十分清明。
银子这东西,长期遇水会发黑。
沪上雨季早已过去,但似乎却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