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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937.尾声 “我会化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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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在浮华的夜色中收尾,像是一条礼服裙的丝绸拖尾跟随女郎的步伐渐渐消失在远方。
毫无疑问,这位来自春秋时期的女郎给予了孤岛时期的上海文艺界极大信心。
《西施》频频在剧院演出,其爱国的思想使无数观众为之动容。
文艺界抗日浪潮水涨船高,筹款与动员大获成功。
租界靠着极强的艺术生命力,向外界证明了他们永不妥协。
池瑾兰与祁惠堂在次年开春完婚。
为了节约资源,婚礼也很质朴,但却收到了来自社会各界、四面八方的祝福。
外人眼中,他们不仅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亦是顽强不屈的爱国人士、才华横溢的艺术伙伴。
一时间,其金玉良缘为上海滩所歌颂,视为战争中的模范夫妻
——至少他们一生表现出的都是这幅样子。
1949年十月,北京的秋天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
窗外的枫叶那样红,红得像是燃烧的故纸堆。
池瑾兰靠在病床上,伸出那只嶙峋的手——因为病情的缘故,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祁惠堂从公文包里将那个信封拿了出来,递过去。
池瑾兰小心翼翼地将环扣上的麻线绕开——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动作已经十分熟稔了。
她颤抖着手取出里面的信纸。对着渗到纸背的油墨痕迹凝眸许久,深呼吸打开。
“瑾兰同志,非常遗憾,我们未能在档案库中找到足够的资料与信息。事关重大,需要等有足够切实的证据,才能向委员会提交有关秋月湘女士平反的提议。”
池瑾兰双唇颤抖,用尽浑身力气将那张信纸攥紧。她眼眶一酸,呼吸再次紊乱起来。
“瑾兰——”祁惠堂俯身,轻拍池瑾兰的后背,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
池瑾兰沉默着将那张纸扔到了床头柜上——同无数其他近些日子寄来的信件堆在一起。
“你跟那边打过电话了吗?”池瑾兰哽咽着问祁惠堂道。
祁惠堂回道:“问过了。但组织当年在上海的根据地已经毁于空袭,许多档案早就不见踪影。博物馆方面保留下来的,基本也都是37年以后的文件了。”
池瑾兰无力地靠在床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像是要咳出血来一样。
祁惠堂赶紧将晾好的一杯温水端了过去。
池瑾兰看着搪瓷杯中微微波动的水,似乎想起什么,有些恍惚。
耳畔响起鸟类的啼叫声。
她望向窗外——天蓝得像是上世纪的泡影。红墙青瓦之间,有几只雪白的飞鸟穿梭着。
“带我出门。”池瑾兰直起身子,语气淡漠,却十分坚决:“我要出去走走。”
“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再出远门受风寒了。”祁惠堂担忧道。
“病情恶化,无非就是死而已。”池瑾兰冷冷道:“我早盼着死了。”
她消瘦的面庞格外冷峻,带着超乎寻常的决然。
祁惠堂鬓边已经露出根根白发,他推了推老花镜,无奈摇头:“这么多年了,你的脾气还是没变过。”
总之,祁惠堂带着她来到了长安街。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和平年代,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池瑾兰裹着一件藏青色的厚呢大衣,由祁惠堂搀着,站在人群之中。
秋阳偏西,将整条长安街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梧桐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人们的肩头。
池瑾兰久卧病榻,乍一站在这样开阔的天地间,竟生出一种轻微的眩晕。
一阵风起。
广场上,五星红旗悠悠舒展——在秋日的蓝天下,鲜烈得近乎不真实。
池瑾兰怔怔地看着,灰蒙蒙的眼瞳中流露万千思绪。
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从她的身侧传来。
三个孩子从人群中钻出: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的棉布衣裳,脚上是黑布鞋。跑得满头是汗,脸颊红扑扑的,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一阵风起。
其中个子最小的那个男孩手里攥着的几张纸被风卷走,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滑到了池瑾兰脚边。
“哎——”孩子懊恼地叫了一声,正要去追,池瑾兰已经缓缓俯下身。
祁惠堂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我来。”
“我自己来。”肺病并不会导致关节衰弱,但她的动作很慢,慢得格外郑重。当指尖触到那几张薄薄的纸时,她抬起头,将票递还给孩子,顺势低头看了一眼。
是西洋交响乐团的巡演门票。
印刷并不精美,是那种普通的铅字油印,票面的边角已经被孩子们捏得微微起皱。但上面赫然用中英双语写着演出的名字,以及开场时间。票根处还留着一道撕痕,是检过票后留下的。
池瑾兰的手指微微停顿,片刻,将票递了过去。
“谢谢奶奶!”小女孩礼貌道,伸手接过,然后三个人又呼啦啦地往人群里跑去,嘻嘻哈哈的笑声在风里散开,像是风铃一样。
池瑾兰直起身,望着三个孩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你相不相信,有朝一日,小巷里的报童可以进学堂学习外语,放牛娃也能学画画、鉴赏音乐?”
“自古至今,哪有这样的先例?”
那人莞尔:“没有路,可以走出一条路。”
夕阳再低了些。
长安街沐浴在火炬一般明艳的颜色中。远山被落日烧出一层金边,壮丽的云彩恣意舒展。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池瑾兰仰起脸,迎着那道光,眼睛微微眯起。
数十只白鸽从广场的方向腾空而起,振翅划过秋日的天幕,雪白的羽翼在霞光里近乎透明。
池瑾兰看着,直到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轻叹。
鸽群渐渐散去,各自飞向远方。
唯有一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只寻常的白鸽,羽色洁净,眼神澄澈。它没有被人群的喧嚣惊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歪着头,定定地看着她。
池瑾兰愣住了,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最终悉数化为空白。
“瑾兰。”祁惠堂在她身旁轻唤。
她没有应声,只是看着那只鸽子,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慢慢退潮,长安街的人流、梧桐叶的响动、远处孩子的笑声——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溪水。
“我知道你能找到的,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地方。”
“如果有朝一日和平真正降临了,我会化作一只白鸽回到你的身旁。”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漫了出来,池瑾兰伸出手,那只鸽子微微偏头,没有飞走,任由她的指尖触碰到它柔软的羽翼边缘。
它展翅,融入了那片暮色里。
次日,医院病房。
窗外晨光初透。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走廊里传来的脚步。
祁惠堂素来保持着运动的习惯,饮食也很清淡,十分自律,以至于人到暮年依旧精神矍铄。但此时此刻,那张脸不可避免地显露出憔悴与哀恸。
他坐在床边,握着榻上女子白得失色、早已没有温度的手。
老人发灰的双眼渗出些许红色的血丝,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手。
他已经守了一夜。老花镜夹在领口,那沓《西施》的曲谱放在床头柜上。
那些纸张已经泛黄,有的生了虫蛀,被老旧蛋白质和灰尘的气息浸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把它带来,只是觉得她或许会想要它在旁边。
池瑾兰的眼睛是闭着的,神情却出人意料地平静。没有一丝痛苦,仿佛只是睡着了。
仿佛她只是在某个午后回到了那间公寓,靠在那架胡桃木钢琴旁的沙发上。屋里没有人,玻璃盘中还剩下几串葡萄。穿洋裙的姑娘小憩着,在梦中等一个人回来。
窗帘没有拉上。
秋日的晨光漫进来,铺洒在床头。
照在那叠曲谱上,照在池瑾兰安静的面容上。
祁惠堂低下头,半晌,走到旁边的那一架老钢琴前。
病房里不常有钢琴,这架钢琴本来是医院旁边养老院里的。
但池瑾兰在入院之初就固执地要安置一台钢琴在屋子里。她也并不去弹奏,只是时常盯着钢琴望出神。
一片安静中,祁惠堂拖来一张凳子,缓缓坐在钢琴前。
他打开有些落灰的琴盖,伸出瘦长的指头,随便敲了几个音。
沉吟片刻,他缓缓弹奏起那段在《西施》终末之时散场的旋律。
与无数次在旁人前信手拈来不同,这一次,精通西洋音乐的祁惠堂却演奏得有些生疏。
他在弹的不是那版享誉全国的《太湖春归》交响乐合奏,而是多年前,秋月湘写下的钢琴独奏初稿。
悠扬的琴声中,秋风柔软。一只白鸽振翅掠过枫树,停在了窗台边。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一切——那架钢琴、那些谱子、还有床上面容苍老的女子。
鸟儿久久不愿离去,直到夜幕再临、秋风乍起。伴随一声哀婉的鸣叫,它恋恋不舍地消失在了北京城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