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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937(八) “因为,这 ...

  •   这页日记的开头,是一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话:“我终生无法忘记,1937年8月14日的那个午后。”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日军突然出动了多架轰炸机,对上海滩最繁华的区域进行了毁灭性空袭——外滩尸横遍野,所见之处俱是一片狼藉。滚滚浓烟与火光中,无数行人被烧得血肉模糊。巍峨的建筑物以不可挽回之势倾塌,过往的纸醉金迷转瞬即成泡影。华东地区最繁华昌盛的地上天国,弹指顷刻,便成为人间炼狱。
      当日,池瑾兰就站在露台上望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改变。
      她想起秋月湘临终前交到她手中的那份情报——她从未拆阅,也未必看得明白。可她仍循着线索,依照秋月湘的遗愿,将那封情报转交给了她的同志。
      她并非组织中人,也无从知晓他们最终的部署。只是离开北岸之前,从四处听闻组织奔走于街巷之间,竭力转移平民、修筑防御工事,在一切可能之处,将损失压至最低,将生机谋至最大。
      他们又何尝不知,如今内部情势并不统一,卖国求荣者大有人在。而日军手段之残忍已经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负隅顽抗,无异于蚍蜉撼树。可如果不进行哪怕一点尝试、一丝抗争,他们的民族无疑将在绝望中毁灭,一步步走向末日。
      秋月湘走得悲惨。但就是目睹着眼前炼狱一般的景象,池瑾兰恍惚间却有些明白了——若她不选择飞蛾扑火,天下数以万计的黎民苍生便永陷水深火热。舍一己而为众生,方不负此心。
      何况以一人之死换万人之生,并非仅仅她一人。
      她们活着的这个时代,有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为救国铤而走险、视死如归。有太多生命走得可惜,却始终未曾有一句怨言。报纸上的牺牲新闻比比皆是。今时年少轻狂风流才子,他朝可仰天长笑慷慨就义。当日运筹帷幄精兵良将,明朝阵亡于野亦宁死不降。有头有脸的人物尚且如此了,何况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甚至至死未能辩明清白的。
      譬如秋月湘去世翌日,报纸标题,讽刺至极。
      有的仅作事实陈述:
      ——《钢琴家秋月湘小姐于暗巷遭杀害,死因未明》
      有的添油加醋:
      ——《日本军官情妇因过于高调遭爱国义士枪杀,卖国求荣咎由自取》
      有的一笔带过:
      ——《德庆坊后巷发现一具女尸》
      无数种猜测和解读,没有一种接近哪怕一丁点的事实真相。
      她与组织成员接头当日,试探性问过能否尽快平反。奈何如今形势动荡,组织自身也面临来自多方的监视和攻击。
      她与组织成员接头之日,曾试探性地询问是否能尽早平反。奈何时局动荡,组织自身亦身陷多方监视与围剿。
      那位同志是个正直之人,留下了郑重的承诺——若有一日动乱平息,必将竭尽所能,还殉国义士秋月湘小姐应得的清白。
      抬头望去,战争的乌云依然悬在头顶。没人说得清何时能拨云见日、重见光明。耳畔雷声沉闷,天空中劈开一道闪电。风雨欲来、大厦将倾。池瑾兰最后望了一眼已成废墟的南京路,关上窗子回到屋内。

      转眼已是1937年冬。除了苏州河以南的国际租界外,上海完全沦陷。
      如今身在“孤岛”的池瑾兰再一次站上阳台,静静望着苏州河。
      南北两岸,一河之隔,天差地别。
      “在看什么?”祁惠堂手端一杯咖啡,另侧腋下夹着一张报纸,缓缓从池瑾兰身后走了过来。
      日军于金山卫突袭登陆后,苏州河以北形势不容乐观。几番抗衡不敌,国军被迫撤至苏州河以南。北岸彻底沦陷。
      10月——战局进一步恶化之前,祁惠堂便赶忙派人驱车将住在北岸的池瑾兰接往公共租界,暂时安顿在他于黄河路附近的宅邸中。当时走得匆忙,想是暂避风头。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池瑾兰微微眯起双眼,遥望向自己曾待了六年多的地方——似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如今只能看着,看原来繁华的街巷毁于战火、人潮喧嚣逐渐被残垣断壁取而代之。
      “没什么。”她轻叹一声,问道,“救亡会那边如何说?”
      退居租界之后,身为文艺工作者的池瑾兰自觉责无旁贷,于是加入文化界救亡协会,投身呼吁抗日、筹募善款之事。
      她虽在上海小有名气,却终究不在精英权贵的核心交游之列。诸多牵线搭桥之事,仍需经由祁惠堂——现在是她的未婚夫了。
      祁惠堂倒是对此不以为意,权当做顺手的事而已。留洋期间,他本就对艺术颇感兴趣,自也乐于出力。只是池瑾兰始终未向他透露其中缘由,反倒引起了他的好奇:“池小姐口中的‘一个想法’,究竟是什么?”他笑着追问,“我这个引荐人,总该有知情的权利吧?”
      池瑾兰凭栏远眺,望着北岸的废墟陷入沉思。
      此时此刻,秋月湘正同那许多残垣断壁葬在一起——或许支离破碎,或许灰飞烟灭。不重要了。在她灵魂逝去的顷刻,□□就只是□□,没有意义了。
      唯有灵魂永恒,生命才得以延续。而秋月湘似乎早有所预料,在走之前将自己的一半灵魂留在了世间——也就是《西施》的曲谱中。
      池瑾兰的睫毛轻轻一颤,恍惚间,耳畔仿佛响起故人低语;再回神时,只余荒芜的北风。
      她沉思良久,终究开口:“好了,我给你看就是。”

      书房内,祁惠堂正一手握着那沓曲谱,一手插兜,在那张法兰西第一帝国风格的桃花心木长桌前来回缓缓踱步。
      皮鞋走过地板发出清脆的响,似乎像是某种节拍器般节奏分明、有条不紊。
      池瑾兰坐在书桌边,气定神闲地端起面前的皇家阿尔伯特骨瓷杯碟,小口细抿着热乎的伯爵茶。
      她从前是爱喝薄荷茶的,还因为这事与秋月湘半开玩笑地争论过。但在秋月湘走后的某一天,她便开始改喝伯爵茶,从此也不再变过了。
      “瑾兰。”祁惠堂将手中的乐谱放下。
      杯中茶水微微一晃。池瑾兰慢慢放下杯碟,抬眼望向对面之人。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留洋归来的世家公子,脸上竟首次显露出难以置信、甚至震骇的神情。
      “如何?”池瑾兰淡然问道。
      祁惠堂沉默良久,似乎是在斟酌词语。半晌,他吐出四字,干脆而笃定——
      “旷世之作。”
      池瑾兰莞尔一笑:“这么说来,你觉得《西施》够格入救亡会的眼了?”
      “岂止入眼。”祁惠堂神情郑重,“一旦呈交,整个救亡协会必将倾力相助,将此巨制搬上舞台。一部讲述中华民族故事的西洋交响乐……一旦演出,其鼓舞人心之力,难以想象。如此精巧的乐章编排,当真只是秋小姐一人之作吗?”
      “是的。”池瑾兰道:“她的天赋毋庸置疑,也没有必要质疑。”
      这是事实。纵使秋月湘近些年与日本人往来频繁,被打上“汉奸走狗”的名号,然艺术界内外,无不对她的音乐造诣心悦诚服。
      仅是以演奏者的身份出现,她便能获得整个上海滩的掌声。但终其一生所不为人知的,是堪称恐怖的创作才华。
      如果不是这部《西施》尚存人间,恐怕民国将会永远失去一位伟大的作曲家。
      “池小姐想必也认定,这组交响曲具有极高的文化价值吧?”祁惠堂难掩激动,再三翻阅曲谱,意犹未尽,“史无前例的构思……无论结构、旋律抑或和声,皆将西洋乐器中的东方神韵发挥至极。”
      “当然。”面对祁惠堂的震惊,池瑾兰似乎显得平淡许多。她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品味着那饱含香柠檬甘甜的伯爵红茶,优哉游哉:“因为,这可是她的作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1937(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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