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雪花蕾》芊虞儿

3、赠春

　　春雪初融，南雪山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荣启砍柴时，忽见岩缝间绽出几簇淡紫色的野花，纤弱的花瓣在风中轻颤，像是雪地里苏醒的精灵。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花蕊，冰凉的露水沾湿了指腹。

　　“她……会喜欢吗？”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又顺理成章。他小心采撷几枝，用草茎扎成花束，可举目四望，茫茫雪山间哪有那抹素白身影？

　　冰湖已化，碧水如镜。

　　荣启将花束放在湖畔青石上，水流轻吻花瓣，荡开细碎的涟漪。他站了许久，直到暮色浸透山峦，才转身离去。

　　翌日，花束不见了。

　　石面上只余几片零落的花瓣，像是有人曾驻足于此。荣启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此后数日，他每日更换新鲜的花束，有时是嫩黄的雪绒，有时是浅蓝的冰铃。第七日，他藏身于老松之后，屏息凝神。

　　日落月升，湖面浮起薄雾。

　　南蕾的身影自雾中浮现，素手拾起花束，指尖抚过花瓣时，冰晶自她袖口蔓延，将花朵凝成剔透的琉璃。

　　荣启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袂带落簌簌雪屑。

　　“在下荣启。”他拱手，嗓音因紧张而微哑，“姑娘芳名？”

　　南蕾抬眸，寒潭般的眼睛映出他的倒影。许久，她轻声道：“南蕾。”

　　荣启笑起来，眼尾漾起细纹，“若南蕾姑娘喜欢，我愿日日为你采花。”

　　南蕾垂眸，将花束置于湖面。流水托着琉璃般的花朵漂远，像一盏小小的冰灯。

　　“这是……？”

　　“流水喜欢花。”她望着渐远的光点，恍惚间又见那人立于天河畔，南蕾的指尖微微一颤。几百年前，也曾有人为她采过花。那人站在天河畔，折一枝凡间的红梅递给她，可后来——

　　天帝的雷霆撕裂九霄，她跪在诛仙台上，眼睁睁看着他的魂魄在金光中寸寸碎裂。她嘶喊着，挣扎着，指甲抠进冰冷的玉阶，鲜血蜿蜒如泪。

　　而她的父帝，只是漠然抬手，降下神谕： “永世不得超生。”

　　她疯了般扑向天帝，寒剑映着凌霄殿的冷光。可最终，她被天将押下云端，坠入这永寂的雪山。

　　三百年了。她曾站在雪原上，一动不动，任由霜雪覆满身躯，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山的一部分。 直到今日，荣启捧着一束野花，站在她面前，眼里盛着她不敢触碰的光。

　　“南蕾姑娘？”

　　荣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凝视着他——这张与烨冉七分相似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烨冉的眼里是灼人的星火，而眼前人眸中只有温润的月光。

　　“你该离开雪山。”她忽然道。

　　荣启一怔，“为何？”

　　“凡人活不过第二个冬天。”她指尖掠过湖畔残雪，“这里的‘春’，不过是死神的玩笑。” ——况且，他已被自己救下。 那一天，她将最后残存的仙元渡入他心脉，从此，这南雪山的酷寒再不能伤他分毫。可这算什么呢？ 是怜悯？是赎罪？还是……她不敢深想的。

　　荣启苦笑，“我无处可去。”

　　南蕾蹙眉。她本该转身离去，可那句“无处可去”像一根刺，让她想起自己坠下云端的瞬间。

　　剑风忽至！

　　荣启的剑尖挑向她咽喉，却在三寸外被冰凌格挡。南蕾旋身，未出鞘的冰剑点在他腕间，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做什么？”她眸中寒意骤深。

　　荣启不答，剑招陡变，青锋划出银弧。十招之内，他的剑已脱手，南蕾的剑鞘抵在他喉结，冷意渗入血脉。

　　“好身手！”他却笑了，眼底映着雪光，“南蕾姑娘可愿教我？”

　　南蕾收剑，冰刃化作雾气消散。“你找死。”

　　她转身离去，雪地上竟无半点足迹。荣启望着她背影，忽然高声道：“明日我还来送花！”

　　风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