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雪花蕾》芊虞儿

2、雪中琴

　　翌日清晨，荣启在茅草屋中惊醒。

　　身下干草扎着皮肤，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缕残烟。他猛地坐起，指尖触碰胸口——没有溺水的窒息，没有冰湖的刺骨，仿佛昨夜沉入深渊的记忆只是一场幻梦。

　　“我……是怎么回来的？”

　　窗外，一缕琴音飘入。

　　清冷、空灵，如碎冰坠入深潭，在风雪中荡开涟漪。荣启怔住——这荒山野岭，怎会有人抚琴？

　　他推开门，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

　　茫茫雪幕中，一抹素白身影静坐冰岩之上。女子纤指拨弦，冰晶古筝在她指尖流淌出潺潺音律，仿佛连呼啸的北风都为之凝滞。她的长发如墨色瀑布垂落，裙裾在风中轻扬，宛若雪中幻化的精魅。

　　荣启不自觉地向前走去，靴底碾碎新雪，发出细微的脆响。可那女子恍若未觉，琴音未断，连睫羽都未曾颤动。

　　直到一曲终了，她收指按弦，余音袅袅散入风雪。

　　“姑娘——”荣启忍不住开口，嗓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

　　白衣女子背起冰筝，起身离去，雪地上竟未留下半分足迹。

　　“请留步！”他追出几步，却见她身影已隐入冷杉林间，唯余一缕琴韵在耳畔萦绕，如雾如幻。

　　——

　　回到茅屋，荣启仍觉心神恍惚。宫中的乐师奏的是金玉之声，何曾有过这般……近乎仙灵的曲调？

　　水缸忽然传来“扑通”轻响。

　　他低头，几条银鳞鱼正在水中游弋，鱼尾拍起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冰凉真实。

　　“不是梦……”

　　他猛地冲出门外，四顾唯有飞雪茫茫。

　　——

　　三日后，他再次见到了她。

　　南蕾立于冰湖畔，指尖轻抚一株雪梅，花瓣在她触碰的瞬间凝成冰晶。荣启屏息靠近，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眸中的色泽——如深潭寒水，寂寥而幽邃。

　　“姑娘，可是你救了我？”

　　她侧眸瞥来，目光如霜刃划过，未发一言。

　　荣启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他仅剩的旧物，莹润剔透，镌着皇家纹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收下此玉。”

　　南蕾的眼神落在玉佩上，忽地闪过一丝波动，似嘲弄，似悲凉。她转身欲走，荣启情急之下握住她的手腕——

　　刺骨的寒意瞬间扎入骨髓！

　　他猛地缩手，仿佛触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千年玄冰。下一瞬，一柄冰剑已抵在他喉间，剑锋映出他惊愕的眉眼。

　　南蕾的眼神终于有了情绪——那是一抹压抑的孤愤。

　　荣启缓缓后退一步，郑重长揖：“在下唐突，请姑娘恕罪。”

　　冰剑消散成雪沫。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身影如雾霭般淡去，唯余雪地上的一句低语，轻得几乎像是幻觉：“不必谢我……谢这风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