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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观星台夜游 ...


  •   第二日时,也许是寒意还未过去,整个松山罩在寒雾之下,这是倒春寒,山上本就温度比平原更要低一些,这倒也不足为奇。

      谢吟和醒时,只觉得全身上下暖融融的,而身旁的崔玉似乎还在安睡,咋晚似乎在崔玉的玩闹下自己喝了些酒水,不知崔玉从哪里找到的酒,喝下去的时候很甜,一会就感觉到喉咙热辣辣的。

      谢吟和慢慢打量着身旁安睡的崔玉,咋晚自己睡着后,崔玉也睡的自己身旁吗?为何我对这一块没有记忆?
      谢吟和慢慢回忆,最后的记忆碎片是自己已经喝醉了,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罢了,等崔玉醒来后再问他吧。今天仍然是休沐,可以不上早课。

      谢吟和难得的缩在被窝之中,看着一旁安睡的崔玉,这人长得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鼻子眉毛眼睛嘴巴,世人都有这些东西,为什么最后组成出来却是不同的脸相?

      谢吟和慢慢打量着,最后落在崔玉的眼婕之上,他的眉毛很浅,却又能够盖住眼睛,看着很长的模样,谢吟和伸手轻轻碰了碰,如同在触碰一个新生的孩儿一般的凝滞。

      而在谢吟和准备缩回手时,崔玉笑吟吟的醒来,眼睛弯成月牙般的看着和自己脸颊不超一厘的谢吟和,笑嘻嘻道:“怎么样?”

      这句话问的可谓是十分有水平,怎么样,谢吟和微笑出来,如同孩子般玩闹道:“不怎么样。”

      崔玉笑得更加开心,只闹道:“我问咋晚的酒怎么样,那酒是春上宴,入口很甜,过了一会口中酒味余温发散,便就是火辣辣的,你咋晚只贪甜,一口喝了五六瓶,任凭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话语至末尾,已出现浓浓的笑意。

      谢吟和自己也笑了出来,眼眸笑意看着面前这个躺在自己身旁的人,“那我怎么和你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崔玉听此笑得更欢:“你醉的要死,把你拖都拖不回寝室,至然,委屈下我,向你分享小爷我的床啦。”

      “流里流气。”谢吟和微带笑意的愠怒道。

      崔玉是一个奇人,他虽在稷下学宫读书,但他却和这学宫之中的学子有着很多的不同,而最大的不同,大概是这个人是真的无心功名,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想法。

      春闱来临,许多学子都会去皇城探听最新的消息,但崔见这个人,没有任何的想法,相反很多时候,他的生活是悠闲而欢乐,他仍旧每天读很多书,当一旁其他的学生问即崔玉你读这么多东西,又不去考取功名,在这里不会很无聊啊?

      崔玉听此大笑一声,轻道:“谁说的人生就只有考取功名?”

      问话的学子也骤然大笑起来,开怀道:“宝马雕车香满路,你不要,我当然要。”

      随即,整个屋子都笑了起来,其中,更包括是崔玉。

      其他人的笑,是将来科举,又少了一个对手的笑,崔玉的笑,是对这世间万事万物真的不在意的笑。

      也许,他们的笑容里,还有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但更深的东西,谢吟和不想去探究了,他喜欢崔玉,更爱慕着他身上对这世俗不在意的品格。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谢吟和短暂却又冗长一生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崔玉似乎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无论是钓鱼写文还是爬树认植物。

      似乎这世间就没有崔玉不会的东西,只是看他愿不愿意去取,去争。

      这样的人,谢吟和是第一次见,并且他觉得,这样的人,仅此一例。也许,随着岁月发展,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应该便就是本来应当的了。

      ·

      谢吟和生于王朝末年,一直以来,他的所处的生活环境均让他感觉到痛苦,不安,时时刻刻担心着自己会见不到明天的阳光,更时时刻刻害怕着周围人的离去,而经过萧见衍当时的事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睡过一个好觉了。

      绝望,不安,害怕时时刻刻充斥在他的心境里,这些年噩梦不断,见衍的死亡更是让他精神错乱,而让他发现,待在崔玉的身边,居然让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安宁时,大概,真的就是在永久不停的暴风雪中,难得并第一次让他在这个世上找到了一个安居之所。

      在他诞生下来之时,前朝有一段时间还是颇为安宁的,那一段时间,父亲为了让他极快成长起来,便让他随堂叔西行至敦煌。听说那里有一笔非常重要的生意。

      年幼的谢吟和骑在马上,越快至敦煌时,他看见漫天的黄沙,以及在黄沙下,远远有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狗,那天出现了罕见的流沙现象,过往商队避往不及,纷纷陷了下去,那小女孩本可以避及,但她的狗却已经陷了下去。

      当时那小女孩,黄革麻匹,一看便知,家中是世世代代在这沙漠戈壁之上放羊的牧人。

      一个牧人的后代,一个年岁看着不满八岁的孩童,为了救她已经陷入流沙之下的狗,自己也一同陷了下去。

      那天堂叔的商队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半响,他的堂叔唤他过去,看着和那女孩同样差不多年龄的自己,轻道:“吟和,如果你是那女孩,你会怎么做?会去救那心爱的狗吗?”

      年幼的谢吟和罕见的沉默了,理智与感情不断地撕扯着他,他知道应该说什么让面前的堂叔开心,可感情上,却让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语,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喜爱的人或物陷入有难,我会去救吗?

      年幼的谢吟和审视着自己,半响,他看着他的堂叔,慢慢道:“身为家族中的子嗣,至然要为家族奉献而死生后己,吟和的命是家族的,无论多么喜爱的东西,当然和家族相比,和还没有给家族奉献出至高无上利益相比,吟和永远不会把家族赐给我的生命用来以身犯险。”

      堂叔像是较为满意这种回答,坐在马匹之上,用马鞭轻轻挑着面前年岁较幼的谢吟和的下颚,轻却阴狠的话语慢慢道:

      “吟和,这世间,其实一开始,是不分什么三六九等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分三六九等的呢,大概便是当如同这女童般愚蠢的人越来越多时,这世间的三六九等就这样出来了。

      你要记住,你是谢家的孩子,生来就注定为谢家奔波付出一切,任何时候都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前,你的性命也不是你的,同样也是谢家的,你是没有可以决定你的性命,未来到底选择何方的权利的,这样家族才会世世代代繁茂兴盛。”

      年幼的谢吟和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语,如同过去很多次听见这样的话语般,年幼的谢吟和木然却又机械般的点了点头。

      ·

      梦境清醒,谢吟和静静醒来,已经多年没有梦见过这一幕往事了。他静静的发了会呆。明明已经是春天了,还是觉得身上发凉,他起身正准备给自己倒一杯热水,才发现自己被崔玉抱紧在怀中,根本动弹不得。

      也许是自己动弹的痕迹,崔玉半清醒过来,如同孩童一样,抱的更紧了些,于睡梦中呢喃道:“怎么了?”

      谢吟和看着缠绕在自己身上不见松的崔玉,轻道:“我要去喝杯水。”

      崔玉整个人睡的迷迷糊糊,闻言慢慢起身,于黑暗中找到水杯,慢慢走过来,递在谢吟和的嘴边。

      “你清醒了吗?”谢吟和看着面前这眼皮都不大能够睁的开的人,轻笑而问。

      崔玉闻言像是想使劲睁开眼皮,这想睁开眼皮却又睁不开的样子倒一瞬间逗笑了谢吟和,半响他也却是笑了出来。

      崔玉和他有很多不同,这也是其中一个不同,崔玉似乎对周围环境一直以来都是十分相信的样子,即使睡觉,都会睡的无比安心且宁静般的沉。

      而自己不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过从天黑可以一直睡到黎明的觉过了,有时仅仅是一点微弱的声音都会把他惊醒,然后久久不能入眠,即使入眠之后,梦魇就从未断过。

      谢吟和喝完了水,崔玉如同往常一般的再揽谢吟和入怀,这个怀抱是温暖的,也许并不够有力,但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这是崔玉,是世间少见并且仅有的崔玉。

      ·

      因今儿是早课,谢吟和早早的起来了,他起来时并就叫崔玉起床,这人睡觉睡的非常沉,他叫了半天都不曾把这人叫醒,直至自己收拾好后,这人便悠悠醒了,一醒来便就要亲要抱。

      如同一个树袋熊一般,让人完全撒不开手,谢吟和只挣扎道:“崔玉,你再不醒来,早课就要迟到了。”

      崔玉点了点头,但并还没有起身的痕迹,谢吟和便只有先去早课,而面前躺着的少年轻笑几下,骤然起身,鲤鱼打挺般的站起身来,轻轻笑笑般的要亲要抱才悠悠起来。

      稷下学宫的学业其实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繁重,崔玉这个人,似乎什么都会,但似乎什么东西他都觉得没有去相争的必要,当春闱来临,诸多学子下山看放榜之际,崔玉静静的躺在松山之上那颗巨大的枝干上慢慢看着天上的星星。

      谢吟和慢慢爬了上去,也许是崔玉预感到他要来,还在树干之上准备了两壶茶。

      “你知道我要来?”谢吟和微微笑了出来。

      “预感而已,今晚的星星告诉我你要来,告诉我准备好你喜欢喝的腊梅茶。”

      也许是被猜中心中想法,谢吟和脸颊微红,笑否道:“我才不喜欢喝腊梅茶。”

      崔玉听此微微一笑,在这暗夜之下,只显宁静。

      “凝浓,我还很小的时候,当时我的父亲问我,愿不愿意考取功名,然后,我拒绝了他,他打了我一顿。”崔玉的话语轻柔,如同说着很远时候的故事。

      谢吟和躺在这粗壮的枝干之上,看着这墨色天空的群星闪烁,深不可测。

      时间陷入静谧,也许是在此时此刻,什么话也不必讲,什么语言也不必说。

      “打完了之后,他问我有没有想通,要不要去考取功名,我说不要他又打了我一顿。”说即此,崔玉轻轻笑了起来,像是在回忆已经很远的事情了。

      但也许因为是年岁久远,崔玉的话语里已经分辨不出什么样的情绪。

      “世上每个人生在世上,天然间就带了数多的使命下来,一言一行都不能去违背。”话即此,崔玉的言语竟是少见的悲意。

      “但每个人的使命只能自己去执行,自己去选择,家族、亲人种种竟都会裹挟着这个人去选择他不愿意选择的东西,这个时候,人的自我就会和这外在的裹挟做出博弈。”崔玉的言语仍然是淡淡的,像是天然对这种东西没有丝毫兴趣。

      谢吟和慢慢拿起这腊梅茶,温度还是温热,腊梅的清冽携然而来。

      “凝浓,你会入世吗?”半响,崔玉仍旧手枕在头后,看着这漫天的星星,松山观星,向来可以看见这诸多而又自由的星辰。

      我会入世吗?谢吟和问自己,半响,他恍惚想起来有一年萧见衍的精神已经达到了很想寻死的地步。
      在经过谢吟和的百般阻挠后,过了一段时间,谢吟和竟发现这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对外的知觉,即使是在他面前骤然的重音,例如瓷器掉落,甚至溅起的瓷片划伤他的肌肤后,这人仍旧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感觉,完全阻隔了自身和外界的所有讯息。

      遍寻群医国手,一一无解。精神类的病状本身就是这个世间最难解的东西,人心晦涩幽暗,仅仅只是一点情绪,一点想法都会影响着这个人做出无法想象的行为。

      这个问题,谢吟和难得的保持了沉默。

      “凝浓,人入世或者不入世,其实都是没有关系的,本身就是自人的选择,但如果有外界强加的情绪,人就需要本心和外界就有一场斗争。”

      雨,轻轻巧巧的落了下来,这是春雨。

      而面前的天空亦由漫天星辰转变为了乌云薄雾凝靡。

      这样的夜里,谢吟和从树上抬起头来,看着山下那万家灯火凝聚的一片。

      如果我不是谢家的孩子,如果一开始我不用背负我身上存在的命运,只是江浙普通一书宦之家的子弟,此时此刻的我,大概正在泛舟游湖,和自己的知己好友聊着这个世间的欢娱爱好,甚至此时此刻的自己大概也有自己喜爱的姑娘,正在想办法求自己的母亲如何去上门提亲。

      那晚,双方大醉淋漓,崔玉背着谢吟和慢慢穿过这山上羊肠小路,回到寝舍,入睡前,给谢吟和熬好醒酒汤半哄半灌的喝下,一同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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