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小狗记》朱知岱

7、千机殿中闻

　　倾定六年。

　　皇帝的精神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了，天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太阳将阳光射进屋内。

　　但当时，不知道是不是摄政王新政出了效果，各地的农民军竟纷纷休战，不知是在韬光养晦还是另有想法。

　　在这诡异的局势里，天下在这个时刻，竟然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太平。

　　那时的谢吟和求了无数人，终于可以有一月可以见一次皇帝的机会，但当时，当他去见皇帝之际，每一次相见，他都不敢确定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

　　那时的萧见衍有时常常看着空气中一个不存在的点可以看数时之久，一旁的宫女问他再看什么，他也不说话，在长久的禁闭生活中，他慢慢开始忘记很多事，甚至每天到了饭点有宫女太监领着御膳房的人上菜时，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有一天，那是一个夏日，谢吟和终于可以进千机殿看望皇帝时，那时的皇帝已经在服用定心丸之类的药物，每次唤了太医来看，太医都说只是皇帝日夜忧思，心脾惊惧，所以如此，而每次开的药物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谢吟和知道太医在糊弄自己，特地求了民间高医，暗中将萧见衍发病的症状记下，多方问药，多地求证，才汇聚出一方药方，暗中给萧见衍饮下。

　　但这时的萧见衍有时看着谢吟和进殿，已经认不出谢吟和究竟是谁了。此时的萧见衍精神状况，便就由此可见一斑。

　　有时候即使谢吟和向萧见衍说一说话，萧见衍的精神已经有时让他说一句话都困难。

　　那年夏日，千机殿虽凉快，但难免热意浓烈，萧见衍晚上睡觉亦不知道换棉被，当谢吟和发现这一状况时，萧见衍的身上已经长满了疹子，密密麻麻的布满全身。

　　宫女第一次看见时，大叫一声，惊吓的连手中水盆都打翻，话语不清却又惊恐边浓浓道：“瘟疫，这是瘟疫!”

　　“胡说什么！”谢吟和大吼一声，连忙让人堵住这宫女嘴巴，喊人将人托了下去。

　　而此时此刻，坐在一旁的萧见衍斜靠在桌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此时此刻谢吟和的慌乱，半响他像是瞬间恢复了神智，不知是在看谢吟和，还是在看这空气中莫须有的灰尘，慢慢凝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呢？”

　　谢吟和听此语，骤然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皇帝，而皇帝此时此刻眼中的焦距也终于望向了自己。

　　“见…衍，你…好了吗？”话语凝固，像是害怕眼前的一切，仅仅是一场梦。

　　“有什么好不好的呢？”这个被后氏评为萧朝末代后裔孱弱无能的皇帝，慢慢抬了抬眼，漫无焦距，瞳孔散乱的看着周围一切，轻道：“无论好不好，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这样的话，谢吟和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但从萧见衍的话语中说出来，还是让他依旧心神胆颤。

　　“你的病会好的。”谢吟和没有在话语上多做纠缠，只是从一旁拿了帕子，将地面上洒的水慢慢擦干。
　　此时殿中寂静无人，几个太监宫女何尝心中不是害怕面前这皇帝满身的红疹，难道就不是瘟疫？

　　萧见衍看着谢吟和跪在地上，擦着地板，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这右手皮肤上猩猩点点的红疹，他轻轻靠了上去，如同鬼魅一般深咬下去。

　　千机殿中的防守日益加严，虽太医前来诊断过，表明不是瘟疫，但此时这个消息对于这在风雨飘摇的萧朝来讲，也不过似水流过，没有痕迹。

　　萧见衍的精神状况还是如此，有时清醒有时就呆滞，有时狂暴有时却又孱弱无比，这样的消息，对于现在的王朝来说，是一个重击，摄政王严锁消息，只向外表明皇帝风寒有恙。

　　这个傀儡下的皇帝向来不会受人尊敬，自皇帝发了热疹，千机殿中的宫女太监就越来越不敢靠近，有时必须的贴身伺候，例如穿衣洗漱亦是恐惧万分。

　　有时即使穿上，亦穿的无比潦草。谢吟和想换掉宫人，却又更深知，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他只能看着当年那个如粉雕玉琢的孩童逐渐疯癫，逐渐走向精神的死亡。

　　有时天气好的时候，谢吟和亦会推着萧见衍出去晒一晒太阳，但那时的萧见衍却已经到了眼睛都不能直视太阳的程度了。

　　谢吟和往往就会用温水拂巾，轻轻盖在萧见衍的眼睛上，以求能够让他的眼睛舒缓，慢慢得以直视阳光。有一天，谢吟和正在为谢吟和整理衣冠之际，面前的萧见衍静静的看着谢吟和，一时之间，神色竟有一些少见的宁静。

　　半响，萧见衍看着谢吟和，只轻道：“吟和，为什么，你不让我去死呢？”

　　谢吟和整理衣冠的手骤然顿住，他抬起头平视着萧见衍的双眼：“见衍，为什么，你就那么想要去死呢?”

　　萧见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谢吟和，半响之间，他轻轻笑了笑。

　　这样的笑容其实已经很奇怪了，这样的笑容更像是鬼魅难谲，更像是无谓所有的一种宁然。当时的谢吟和形容不出来这是什么，只是单纯觉得痛苦。
　　觉得自己身体仿佛在被什么东西不断挤压，挤压着他完全没有呼吸的空间。

　　但实际上，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周围明明是空旷的，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什么东西挤压着我的身体，让我不能够呼吸？

　　乱世之下的人，是没有得以生存的空间的。即使是谢家败落，王朝倾覆，谢吟和仓乱而逃时回想整个局势，到底是从那一刻，这万丈荣华开始衰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小侍奉的太子，乃至于后来太子荣登大宝，从哪个环节开始，他在这世间至亲至爱的人就都对这世间厌倦？

　　那时的谢吟和想不明白，包括很多年之后，他独坐在牢狱中，看着头顶细黏围绕的蛛丝网布，亦看不明白。

　　·

　　世间万物，是不是从诞生那刻，就是破碎的倒计时。

　　谢吟和看着面前的集思坊，他忽然想起来了，这座建筑在前朝是谢家一处游玩的私宅，谢家败落后，京城的多数财产全部充公，只有江浙老家才有着谢家最后的余根。

　　当他来到集思坊，才发现这里已经被改为了一处烟花柳巷之地，而当他拿到《销魂记》这部书时，他突然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刚刚他说买这本书，那小厮看着他的眼神含笑不笑。

　　这部书，分明就是本春宫图！

　　谢吟和世家出身，即使他诞生时多么不得宠，但他始终是受世家浇灌而出的骨血。即使当年萧见衍再荒诞的时候，都不曾玩弄过这些玩意，他整个人将这部书抓得紧紧的，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身体受到冲击，在轻微的发抖。

　　他连忙付了钱仓惶逃窜，而在急忙转身的过程中，骤然撞到了一名青衣男子，两人均摔了一跤。谢吟和几乎快急得面红耳赤，被撞到的青衣人见他这副模样，连忙道：“公子你可是伤到了哪里?”

　　谢吟和连忙摇摇头，在询问面前之人没有伤到之后，脸轻微红着，跑开了。

　　身后温乐寒慢慢看着这少年仓促而跑的身影，轻轻一笑，像是想起什么人来，随即摇头又告诉自己不太可能。

　　一展折扇，便入这烟花柳巷寻思妙迹去了。

　　·

　　谢吟和回来之际，崔玉这孩子正躺在床上悠哉游哉的吃烤羊腿，看见谢吟和回来，连忙示意把手中另一支鸭腿分给谢吟和咬一口。

　　也许是在路上冷风吹的有些凛冽，谢吟和慢慢从包里拿出那已经被汗水浸湿，捏的不成样子的《销魂记》出来，整个人还在几乎发抖。

　　崔玉看着谢吟和发抖，连忙道：“你是冷吗，怎么还在发着抖。”

　　说即，很快把身上盖的棉毯将谢吟和包裹着。谢吟和慢慢喝了点热水，这才感觉整个人好了点，只慢慢道：“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叫我了。”

　　崔玉轻笑了下，如同家中大人第一次看见孩子的玩闹一般的包容内敛，故意逗着问道：“是什么事哦，不用来叫你，我没有听的很明白。”

　　谢吟和对于这方面总是青涩的，本想转头再重新申诉一遍，但看见崔玉这似笑非笑的表情后，才知道，面前这个人还在逗着自己。他急忙转过头去，想要掩饰自己面容上的慌乱，可是耳朵的泛红却阻挡不了此时他的心中所想。

　　崔玉看着谢吟和这模样，如梦一般，如触碰这世间极为容易碎掉的物品一样，轻轻触了触谢吟和泛着微红的耳朵。如梦如幻。

　　·

　　倾定九年。这个年，在谢吟和的脑海中，印的非常深刻，那时的皇帝已经有了很严重的自残行为。

　　也许，在很久以前，皇帝就已经有了，但因为当时太监宫女已经几乎不在意这个住在千机殿被囚禁多年的皇帝了。

　　而谢吟和费尽千辛万苦每个月一次的觐见亦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是某一天，谢吟和进千机殿时，慢慢发现他的这位至亲好友，整个萧朝万人之上的皇帝神行消瘦，并且在床第间，发现了五石散的残余。

　　那天明明还是春日，谢吟和却只感觉到了从脚底发散的寒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出现这一切，还是说早就已经出现，而我却什么也没有发觉？我到底是一个多么失败的臣子伴读？

　　谢吟和眼神空洞着看着面前已经身形消瘦，整个人脸颊颧骨完全凹陷下去的萧见衍。

　　而萧见衍发现谢吟和在看他，轻轻吐了吐虚烟，将烟灰敲在这床弦之上，整个人轻笑了笑，一笑，身体抖动，便露出了其下锁骨边那青紫的痕迹。

　　谢吟和如同呆滞，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他慢慢看着这个从小到大想要保护的人，仍然记得，当年一同入翰林院读书，萧见衍牵着他的手，给他说，吟和，跑快一点，今天我们来看一看谁先能到夫子身旁将咋天的道德经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谢吟和打了个寒颤，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宫殿里觉得冷了，但只有这次，他觉得，他已经无路可走。无路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