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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松山参天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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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幼稷下学宫的那段世间,其实从私心上来说,是谢吟和觉得比较快乐的一段时间。稷下学宫位居京郊松山之上,这里常年安静,属于皇家学院,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什么人打扰,可以说是最为潜心安命之所。
稷下学宫的山顶处是一处圆台,传闻只有皇帝驾临,亲自讲学之际,这座圆台才会打开。前朝晋萧武帝文征武略,最爱亲临稷下学宫和学士讨论儒墨,加强礼法,那时的圆台处处处热闹,但现在,谢吟和看着这圆台处积淀的余灰,看着这圆台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树。
这是棵松树,传闻是前朝开国皇帝栽种,如今日月转移,斗转星变,这颗松树,已有参天之样。稷下学宫的生活是安静的,同样也是喧哗的,有时谢吟和坐在窗台之内,看着窗台之外的投壶射箭,有时候一看便是一下午。
这世间的荣华利禄,人的痴迷动魄,也许从一开始,就和自己没有关系。
圆台很大,有时候谢吟和看着古树,会悄悄的看着这树的高大,直到有一日,一位身着锦衣的少年在身后看着他,半响道:“很想爬上去吧?”
谢吟和骤然间惊愕的回过头去,面前的这位少年,看见他的回头,倒是咧开嘴笑了诸声,半声只道:“你想爬到那树上去吧?”
这问题问的没头没脑,谢吟和看着这人的脸颊,慢慢想起来这人是岭南崔家后氏,崔玉。
谢吟和摇了摇头,没有作声,正想离开,面前这少年便就骤然拉着谢吟和于骤然之间,跳至了树上。京中会些功夫的人繁多,只是谢吟和没有想到,在这稷下学宫,松山之上,还能碰见如此擅武术等。
“抓紧了。”来人并未说繁多,只几个刹那之间,谢吟和便就从树底下的圆台到了树尖。一切仿佛只是梦幻,谢吟和不敢置信的自己真的踩在了这棵巨大的松树之上,这棵前朝开朝皇帝栽种的巨树之上。
半响,谢吟和愣愣的看着身旁这狂妄却又肆意的少年,半响道:“未受皇族邀请,私自闯入圆台中心,这是大罪。”
崔玉仿佛没听见一般,脸上绽放的却是属于少年最张狂的笑容,只轻笑宛然道:“此时此刻这里无人,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能知道这事呢?”
“与其在意这个,不如,你转头看看,现在的景致。”崔玉的话语静静贴着谢吟和的耳畔,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勾引。而此时,山峰之上云雾飘渺,所见之处俱是如踩云端。
“你看,那里,那里那一个四方的小点。”说及,崔玉手指着那四方小点,只轻声道:“那里,就是皇宫,天下无数对世间有心的人在意的地方。”
“天下无数有心之人在意的地方?”半响,谢吟和默念此句,像是不太能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个世间,是由秩序、规划、权力、血腥打造起的一个世界,只要是人,只要对这世间有任何一点的依恋,无论这个依恋是什么,是对父母双亲儿女舍不得的爱,或是恨,还是说是对自己功名利禄,还是说对这世间千万人生活着想,只要他们对这世间有情,从那一刻起,他们在这个世间,便就是落了下风。”
崔玉的话语轻灵,不像是这个世间所存在的声音。
谢吟和惊愕的装过头去看着身后这人这番发言。无论儒墨,还是历史以来的诸多大家,他们的思想均是在号召一个人积极的入世,无论在世间遭遇如何的疼痛,仍旧要积极入世,直至生命跨入死亡的那一天,仍要劝导自己的子孙后裔积极入世,在这世间,发挥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吟和轻笑,看着这少年肆意张狂的笑容,一时之间竟很少见的保持了沉默。“你的这番言论,足以给你带来杀头之祸,如果我现在前去锦衣卫举报你,大概此时此刻,你的人头已经身死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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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定五年。
那时谢吟和去觐见皇帝时,萧见衍正面无表情的擦拭着自己手中的长剑。长剑锋利,谢吟和一跨至千机殿中,便看见这样的场景,霎时脸色一白。
那时的萧见衍的精神,已经很不对了,由于常年的被监禁,只能和指定的人见面说着指定的话语,阴暗之下,又遭受了诸多世人见不到的折磨。
谢吟和看着这位幼时好友此时玩弄长剑,整个人骤然就被吓得一抖。
而此时的萧见衍神智已经趋于疯癫,看见谢吟和进来,脸上表情瞬间如同幼童看见糖果一般的欣喜,轻道:“吟和,你来了。”
谢吟和点了点头,慢慢走过去,像是心中一直以来深怕的东西就在此刻实现。而此时萧见衍笑了笑,看着谢吟和小心翼翼的样子,如同幼童般乖巧道:“你放心,我不会这样的。”
随即很快便将手中长剑扔掷在一旁,如同孩子一样趴在谢吟和的腹上。
“吟和,我最近老是做梦,梦见我自己死了,被叛军一把挑去心腹,整个人只剩骨架挂在城墙上。”年弱的皇帝慢慢出言。
当时的天下,战乱已起,四处均是叛军,无论如何镇压,叛军均如雨后春笋一般砍掉一拨再来一拨。
谢吟和看着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皇帝,刹那之间,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莫名的被人搅动着。
“不会的,不会的。”即使此时此刻知道这句言语是世间最孱弱的话语,但此时此刻,他不说此言,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有何言语,有何行为,能够抚慰面前这个和他一起长大,如今残破不堪的心灵。
谢吟和抚了抚萧见衍的头,半响,嘴唇翁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轻柔的阳光仍旧如往常一般的透过阁花,照应在这千机殿中,照应在这乱世之中,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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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宫是半旬休假,半个月后,就可以休沐一天。按理来说,这一天也并不是休假,而是让弟子回家汇报这半月所学的东西,其实也可以理解,回家汇报自己的忠心。
谢吟和跟着东宫送来读书的那批少年一起回到东宫,按照程序上来说,应该是太子府幕僚询问他们的功课,而当太子幕僚询问完后,其余学子孩童回家之际,谢吟和再被带去了另一个方向。
太子的寝殿。
很多个深夜里,谢吟和常常感觉到的是自己朝不保夕,是感觉到从太子见到他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出他的身份,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认出他的身份,谢吟和,这是一个早就已经死在了倾定九年叛军攻破城池的那一天。
多年的恐慌,多年朝不保夕,未曾心中有过片刻安宁。也许,这也是当年萧见衍的心境。东宫之中,太子名义上的寝殿是一个,而太子常居的寝殿又是另外一个。整个东宫的建造,不像是宫殿,倒也说是像一个堡垒,是一个外松内紧的环绕格式。
谢吟和跨进院落时,太子正坐在轮椅上浇花,倒是丝毫看不出外界传闻病的即将身亡的气息。太子不像有病,更多的,是太子,很多个时刻,必须有病。
谢吟和一进屋,便就乖巧的跪了下去。
朱非温慢慢浇着花,看见谢吟和进来跪拜后,便伸手唤这人起来。每月幕僚考验这批学子的功课内容,以及回答内容也都会有人汇报过来,谢吟和进来后,朱非温问及会不会浇花。
谢吟和沉思了片刻,才道会一些,不过较为生疏。
朱非温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面前这已经越来越大的孩子浇了些花,便放他离去了。
一直跟在朱非温身后沉默寡言的下属看着面前这太子府养了诸久,羽翼越来越丰厚的少年离去,半响迟疑着问道:“殿下,就这样,放他走吗?”
朱非温看着面前这被花房精心培育的花朵,如同看着这世间许多无法言明又无可奈何之事,慢慢轻道:“他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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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京并不只是单纯的回京述学,更多的,还有他离去的前一晚,崔玉过来找他,恳请着他帮忙回京去一趟集思坊找一本书。
“什么样子的书?”已经快要歇下的谢吟和看着面前这风尘仆仆到来的友人。
崔玉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谢吟和不要张扬,半响道:“凝浓,你就说这本书叫《销魂记》,那位书斋老板很快就会明白啦。”
销魂记?
这是什么书?
谢吟和拿着崔玉给的地图,在整个京城左拐右拐方才到了集思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