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折花枝于林 ...
-
也许是太子最近不知又是因为哪处心思忽起,换句话说,谢吟和根本就没有摸清过这个男人心中的任何想法。
在那日问起年龄之后,过了不久,谢吟和在府中便就收到了由管家传来的,自己要去书院正式学习的命令。
因为前去学习,故太子赐姓,从此,他便有了自己另一个姓名,朱允和,字凝浓,乃太子幕僚所养家生子。
去往稷下学宫的那一天,还是一个初春的天气,马车早就停侯在了太子府邸门口,谢吟和在一批孩童之中,穿着统一的服饰,跨过东宫门槛之际,他遥遥回头的向身后望去,那是一重一重深不可测的朱门林立,谢吟和回过头,慢慢看着前方,那看不见的远山烟雾,上了马车。
稷下学宫的生活和在东宫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差距,倒是跟着来的还有一大批世家子弟感觉到了极大的不适应,其实这个对常年保持着三更读书,五更起床的谢吟和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东宫的时候如此,在以前谢家的时候如此。
昔年前朝尚还没有灭亡的时候,作为谢家第八十二代长子,很小的时候,他便入了皇宫,作了太子伴读,后来江山快要倾覆之际,老皇帝病死,年幼的太子继位,成为了六岁的新帝。
这么小的孩子,在宫中,既无亲族庇佑,又无祖辈蒙荫,有的,只是这清淡却又重如泰山如火烧火烤炙热的王位。
那时小皇帝的身边,便就只有和他同龄,年幼就被送入宫作为伴读的谢吟和。
小皇帝登基后不久,那时的皇帝已然七八岁,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高高的高台上看着其下匍匐着的老臣,每天签署各种各样的奏折。
几岁的孩子又能分辨出什么差错,那时皇帝的生母是谨嫔,是汴梁封氏,这位谨嫔诞下孩子不久后就去世,几岁的孩子,总是挂念着母亲的,即使母亲已经身死入陵,但皇帝母亲一族的亲眷还在,故那时,在朝堂上,但凡有封氏亲眷提的奏折,年幼的皇帝总是无条件的相信。
也对,这种情况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父亲病死,母亲仙逝,偌大的宫廷除了相信自己母亲的家族,此外,就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了。
但这种情况,当时的摄政王却感觉到了极大的不喜,这种情况是必然的,当权者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喜欢坐上皇位的人偏爱外戚。
那时的小皇帝,随后的一举一行均受到监视,责罚。就连当时,身为皇帝伴读的吟和都很少能够看见小皇帝。
最多的时候,是只有半旬一次的翰林院读书之际,谢吟和才能看见神色之间越来越憔悴的小皇帝。谢吟和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饮食,即使有时皇帝受到了责罚,他们亦会一起承担。
很快,小皇帝便就被迫隔绝了和母家所有亲属见面的机会,终年一日的只是坐在上书房中,当起了属于皇朝末期必要却又不中用的摆设。有时谢吟和好不容易能够进上书房觐见,去见昔年他的挚友。
那时的挚友,已经八九岁,两眼之间是晦暗的光亮,看见谢吟和过来,仍旧是快乐的如同昔年一般的招了招手,示意谢吟和过去。谢吟和端着茶水过去,昔年为太子,如今为傀儡的小皇帝拉着谢吟和钻到了厚重的古檀书桌下,古檀书桌下是一片空余,周围是象征着天子的黄色明亮的锦布包裹着这书桌,将整个书桌包裹的密不透风。
恍若隔世。
谢吟和本不愿进来,这违背礼法,可他看见他许久未见的好友露出难得的欢娱时,他那已经到喉咙想说违背礼法的词骤然便停了下来。
里面的空间很大,对于承受两个七八岁的孩童可以说是绰绰有余,谢吟和看着他的好友,这里面隔绝了所有,不只是空间上,更是心理上,仿佛此时此刻外面的所有国破家亡,所有的江山离乱,都和这里没有关系。
他们此时,只是至交好友,在幼年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游戏玩完后,下午还可以一起读书,一起晒太阳,一起玩闹。仿佛他们的母亲此时正待在家刺着针绣,等候着他们的孩子嬉笑玩闹归家。
但谢吟和知道,他自己的母亲,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在整个谢家,他有乳母,有嫡母,但就是没有自己的母亲。
而面前的好友,亦同此。
谢吟和默了默,面前的皇帝着着朱冠,身着黄艳龙袍,此时正淡淡的凝视着自己,谢吟和面容不禁一红,小皇帝轻轻笑了笑,似是想说什么,但很快,有脚步声进来,小皇帝很快捂住了谢吟和的嘴,像是怕他出声。
外面的脚步声急且沉,从门口高声请安的太监声音便知,这是摄政王来访。
谢吟和眼神示意看着面前的好友,像是在问为何不出去,但那一瞬间,已经年幼,却又饱经世间离乱的皇帝摇了摇头,紧紧捂住他的嘴唇,摄政王到来发现殿中无人后,重重摔了身旁最近的一个喜上眉梢的白瓷茶具,气冲冲的又很快离开。
小皇帝显然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只轻轻松开捂住谢吟和嘴巴上的手,慢慢道:“我知道,皇叔只想要一个傀儡。”
话说即,原本从小对凡事处处认真内敛的少年骤然脸颊上浮现出对万事万物轻蔑不屑一顾的表情。
谢吟和几乎无法想象,这段时间以来,那个他从小认识认真开朗的少年究竟去了何方,也更不知,面前这个神色趋于萎靡,言谈之下暴露出的均是对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唾弃厌恶的少年从何而起。
这些,谢吟和均不知,但谢吟和那隐在骨中,天性的钝愚,更是一直以来,选择的无条件相信。
·
永和十年,深夜的地宫牢狱里,闭着眼小憩的谢吟和慢慢抬起眼,果真看见了离去之后又倒退而来的陈诛楼,这位陈家第三代长孙离去之时看他的眼神太熟悉了,昔年温乐寒得知有自己这个人存在时,也是用着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像是对我的到来感觉并不惊讶。”半响,陈诛楼气定神闲的坐在门口梨花椅上,轻轻酌了口茶。
谢吟和并未说话,很多时候,其实并不需要他说话,大多数人终会抑制不住自己的需求,将答案呼之欲出。
“外公对你投鼠忌器,但我不会,如今你的靠山废太子已倒,很快,你也会和你的靠山一样的下场。如果说你想活命,你就只有将你知道的如实相告。”陈诛楼慢慢出音,话语里倒是一直以来的气定神闲。
谢吟和看着面前的新晋吏部侍郎,笑了笑,仿佛是对这世间万物所有事情来尾的均不在意,只轻道:“陈侍郎为何那么笃定,我活至如今,是靠靠山才一直活到现在呢?”
陈诛楼瞬间像是听见极为好笑的话,眼眸中带着对这世间万物仿佛都玩于股掌之中的睥睨轻道:“凭你现在已经落入我的手中,还有什么,可以赶来救你呢?”
谢吟和慢慢看着这少年,世家子弟,向来脸上最不缺乏的就是这对世间睥睨而又不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