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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谢昔年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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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非温这个人常年敛静,无论是当时年幼还是稍微年长一点,谢吟和一直就没摸清过当初朱非温收养他的想法。
甚至无数个深夜里,他常常被惊醒,梦见朱非温知道自己是谢家后人后,骤然一刀剐了自己,自己的尸体在暗牢里被老鼠爬走啃噬,碎肉散落在暗牢各处,后来被丢在街上,被无数前朝遗民喊打喊骂,被路过野狗叼噬的一干二净,很多个深夜里,他都在这样徘徊痛苦的折磨里被深深惊醒,醒来后,梦境诡谲,而自己,大汗淋漓。
永和三年的年末,那一年,暮垂的皇帝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觉得自己许久未见太子,也许亦是其他的原因,那一年年末,他开始频频召见太子。按往常说,太子腿疾难行,不宜外出,故太子一直以来便就是很少入朝,即使半月一次的朝会亦是专人代劳。
旧年的最后几天,太子回到了府邸。管家带着府中诸人齐齐的跪在朱府门口,等待着这座宅邸的主人回来。谢吟和跪在最末,从乌泱泱的人群中静静抬起头,看着前面一片一片跪着匍匐的人群中,看见尽头那朱色的门。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朱府过的那次年,第一年是在柴房,自己犯了错,被管家惩罚,堵住了嘴巴,捆绑住了双手双脚在柴房里,周围只寒风吹动柴草的呜呜之音。
第二年,自己坐在朱府下人耳屋里,看着面前的微光烛火燃着灯油,静静燃烧,周围寒风凛冽,刷刷的刮着破旧的窗户。清光孤寂,唯面前老旧的书本诉说着过去的踪迹。
第三年,那一年的太子似乎心情不错,不,谢吟和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看法,那一年的除夕,或者说那一年的太子和往常依旧是没有什么不同,或许说无论从任何时刻起,太子脸上的神情都是平静而宁和,静敛而寒露。
很快,外面的长马道传来了马蹄声,太子回来了。谢吟和在心中默念,很快,面前齐刷刷的人头匍匐下去,恭迎着这座巍峨府邸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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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回到府邸之后,也许是多日以来精神比较疲倦,人休息了诸天。
最近年关来临,送礼的络绎不绝汇聚在太子府邸,汇聚在这帝国下一届被誉为启明星东宫。每年送礼的人诸多,但每年,送礼的人来往均是管家操办。谢吟和坐在小书房中,看着面前的宣纸,右手拿着毛笔想落下去的‘静’字迟迟落不下笔,直到毛笔上的墨水顺着毫毛滴在了面前的宣纸之上,如同水珠落下湖中绽开千层浪花。
谢吟和凝固数响,半响之间,放下湖笔。他已经和太子多日未曾见面,太子未曾召见他,他亦不能主动请见,这是规矩,是这世间无数人被禁锢在其中的规矩,他开始慢慢思考自己是否是有哪方面做的不佳,引起太子不喜。
可他想不出来,无论是以他的年龄,还是以他的心智水平,都远远不是这位敛默威寒,开朝以来第一位入住东宫的主人的对手。他只是想活命。
谢吟和慢慢落墨于宣纸之上,他始终不明白太子为何收养他这个孤儿的原因,更时时刻刻担惊受怕自己身世被太子发现的一天。想苟活于世不慕争端,夜梦转圜时,脑海中却会一直浮现当年年幼的自己一直以来被父亲强制喂□□的景象。他慢慢放下湖笔,脑海中尽力不去回想这多年梦魇,只慢慢轻微呼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大汗淋漓。
永和四年的旧年,吟和已经忘记了那年是自己第几年来到朱府,那一年的年末朱非温似乎心情不错,那一年的除夕之晚,朱非温上街游玩。
其实是不是游玩,谢吟和亦同样不清楚,他就从来没有明白过这个男人所有举动背后深藏的逻辑。那一年的庙会办的无比大,街上处处是人山人海之景,夜晚的灯笼处处悬挂在高阁,将整个皇城照的如同白昼。
朱非温坐在轮椅之上,其后跟着一些仆役。有些仆役,谢吟和根本叫不出名字来,只是单纯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曾见到过。
那时的谢吟和年岁较小,也许是新到朱府不久,天性之中仍保留着对陌生环境的畏惧和审视。在谢吟和年幼的记忆里,总是会浮现自己被朱非温抱着的场景,有时是在吃饭,有时是在哄睡,但这些,谢吟和均觉得记忆模糊,只觉得只不过自己梦一场,随着梦魇的开始,加重了这场幻觉。
那年的朱非温上街逛了逛,不像是有所目的,倒让人真觉得他是在庙会上欣赏灯景。
谢吟和跟在其后,脚微微有点酸,但也不敢出声说想要休息。那晚直逛到夜市初停,天边透露着微微的晓光,朱非温看着跟在自己身后已经完全抑制不住困意,站在一旁都仿佛要随时倒下去的谢吟和轻轻一笑,打道便回了府邸。
那年皇帝便开始多信天命超过人为,宫中更是处处可见萨满法师摇头晃脑。太子回到府邸之后,已经年老的皇帝为表亲信,特地从宫中赏赐了诸多从北寒之地召集的萨满法师来到太子府邸。
谢吟和有时从书房下早课,看得见外墙那诸多萨满法师摇头晃脑,手拿铃器相互跳动,一时之间甚感好奇,步伐竟不至着的停顿贮足。他静静的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觉得新鲜感远大于好奇。新年过得飞快,除夕之夜全府守岁之际,谢吟和被调至前厅伺候太子。
太子每年新年只是除夕之夜露面,这时会大赏府中仆役,到了晚间时,太子回到了宅邸寝屋,东宫太大了,大的让人会走失踪迹。谢吟和慢慢推着太子的轮椅,有时候他也诸多好奇,面前这位看着永远平静,永远宁和的太子殿下,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而导致损失双腿。
民间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各种版本的都有,官方给的统一说辞是因为骑马意外。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外,不得而知。
谢吟和思索着,骤然发现,轮椅上坐着的人此时正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谢吟和才骤然后知后觉的发现面前是楼梯。太子府中的所有楼梯,为太子轮椅方便,都全部改制成了滑梯,而面前已经到了滑梯口,而轮椅停顿片刻仍未推下。
谢吟和连忙晃神,连忙轻轻的再扶着轮椅下楼。整个过程中,太子都未发一言。谢吟和知道,这是太子不高兴。
面前的这个人经常不说话,也经常一脸平静,但有时仅仅只是一点的情绪微妙变化,都在应证着面前这个已经快要跨至在皇权顶端男人的情绪变化。
那晚谢吟和被罚跪了整晚的祠堂。那时的他,其实年岁还是尚幼,十二岁都不到的年龄,又如何能够聪明懂事到哪里去?即使相比同龄人,他已经足够的内敛出色。
祠堂的夜晚是冰寒的,窗外的风一直呜呜的向祠堂内吹去,拂动着祠堂内的丝带。谢吟和望着面前的牌位,大多是已经已故的皇帝,新朝上任之后,当代皇帝否决了前代所有规矩命令,更大封祖辈。
这里的祠堂,大多便摆立着诸多的朱家先人。有些人的名字谢吟和并不识,只是每月月初府中举行祭拜仪式时,谢吟和跟随着诸人跪在这祠堂门口,远远的看过这里一幕。这里面摆放那了诸多朱家先人,包括现今皇帝的父亲,朱非温的爷爷。
但其中,却无任何一后妃。现今皇后是朱非温的养母,并非亲母。传闻朱非温的母亲诞下孩儿后便已仙逝,朱家在前朝,本就是世代簪缨大族,坐落江浙。
但朱非温的生母究竟是谁,史书民间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文字话语。
谢吟和稍大之后,也曾翻遍江浙县志文籍,却同样找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踪迹。夜晚的风依旧是无比的冷,跪了一夜后,第二天,谢吟和便发烧不止,这风寒来的如此猛烈,谢吟和躺在床际间昏昏沉沉了几天,待到彻底清醒时,新年便就过去,已经到了开春的凝靡了。
按照规矩,谢吟和大病初愈,又值新年,从道礼和情法来说,都需要去拜见一下这东宫的主人,对在此之间自己所添的麻烦以及得到的关怀表示感激,必以犬马效生死之力。当谢吟和一路到太子寝殿门口拜见之际,门口的仆役恭敬着给他开门领路,并道:“太子殿下今日出门,劳烦凝浓公子稍等片刻。”
这一等,便是午夜,在此期间,谢吟和恭恭敬敬的跪在门口,无一丝一毫耐烦之意。太子回来时,已是月下初晨,天边晨曦破晓,回来进屋时,便就看见了一直还跪在门前的谢吟和。
谢吟和人就恭敬跪着,头匍匐在地,两腿并齐,这是最标准的跪姿。朱非温坐在轮椅之上,看了看其下跪着的人,慢慢伸手将人抬起,轻问道:“风寒可有好了些?”
谢吟和轻轻点了点头,继而道:“托殿下关心,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就回去吧,不用在这跪着。”朱非温慢慢出语,跟在其后的丫鬟慢慢推着朱非温的轮椅进屋。
正巧此时,檐上燕轻微呢喃,那是新破壳的雏燕在诉说着自己来到世间的声音。
“凝浓,你今年多少岁了?”太子行至门口,忽然出音。这几乎是上次罚跪之后,这位常年内敛沉郁的太子,第一次称呼这自己亲手取名的少年孩童。
谢吟和尚未起身,更不敢隐瞒,犹豫了刻,试探的的道:“虚岁十之有三。”
太子点了点头,很快便离去了。
梁上燕声仍在,不知是否还是昔年王谢门前家的雏燕。
从那之后,东宫就传来太子痨病缠身,咯血难行,就连每月一次前去朝会的时间都像向皇帝上折病重难行,无法前至。民间更是瞬间传出了太子即将身亡的流言,皇帝闻此,大惊,连忙派了更多的萨满法师前来东宫作法。
与此同时,那坐在至高无上皇权已经垂暮老矣的皇帝,还特地送给了云南一卷圣旨,将已故平西王之子安定王召回了京城。此道圣旨,瞬间在朝野掀起千层浪波。
而据说,已经刚刚年满十六的安定王朱晔风看见此道圣旨时正在滇境高原上赛马射鹰,听见此语,大笑一声,骤然间箭矢出弦,一击即中,鹰断线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