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小狗记》朱知岱

13、本就少年郎

　　永和十年。陈诛楼走后不久，谢吟和仍旧虚躺在这暗夜粘腻的牢房里，看着墙壁上闪闪迷迷的蜘蛛网，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境细碎而又光怪陆离。

　　但在最后烟雾中闪现出人的脸颊里，他认出来了，那是当年，他迷恋而又共同私奔的情人崔玉。

　　永和四年，偌大的西南群山环抱深处，谢吟和骑着马，瞬间对远方的某个小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轻道：“崔玉，你看，那里是什么？”

　　崔玉静静凝视着谢吟和，闻言，随即抬头看向远边山峰上的白烟袅袅。

　　“是一座寺庙。”崔玉回过头来，仍旧紧紧握住这怀中人的手，又道，“我小的时候来过这里，听闻那边是一个废弃的庙宇。”

　　谢吟和眼眸中浮现出好奇的凛然，半响轻声道，“我们去看看。”

　　“好。”崔玉点头，语调轻的仿佛不忍打扰这怀中人美好的绮恋。

　　待到了后，谢吟和跳下马来。环顾左右，发现果然是一座被废弃的庙宇，他静静待着，看着庙宇中央的枯草缠身的功德箱，再看即面前巨大的金身佛像。

　　由于破败，这金身佛像的外皮已经全部被这山野匪盗僧人剥离，现只剩这巨大的石头矗立在这里。

　　“崔玉，我们拜一拜吧。”谢吟和紧握着崔玉，一同和崔玉跪下，拜了三拜。

　　半响，崔玉嘴角上扬，像是抿着笑一般。

　　“你笑什么？”谢吟和像是被提及某种不可言的心事，微有些害羞的愠怒。

　　崔玉看着面前这人耳尖微红，俯身过去靠着这人耳垂，呼出的热气轻轻散发在这人白洁宛如透明的皮肤。

　　“拜了三拜，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们，此时此刻，就像拜天地一样。

　　似乎被提及心中所想，谢吟和更加害羞的愠怒起来，轻捶面前这人，却被崔玉环绕的更紧。

　　这金身被剥夺的坚石佛像，千百年来用着同样的垂眸神情在这座深山里凝望着山下的世人，也凝望着，面前这误入深山寺庙的逃命天涯的爱人。

　　·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谢吟和自诞生以来很快乐的一段日子。

　　为了逃亡，他一路南下，晋县本就近西南边陲，他更是再不断南下，过横断山脉，赴海外蓬莱。

　　这一路上隐姓埋名，不像是慌张的逃窜，更像是已经经营数久的离开。

　　“凝浓，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赴海外南洋吗？”马匹奔跑数日，停下来喝水间，崔玉像是仍感觉心有不安，缓缓而叙。

　　谢吟和点了点头，半响，竟像是有几分甜蜜的笑了出来，“我只担心，这一路你会厌烦，让我离开。”

　　崔玉深深一笑，像是觉得爱人担忧过多，只深深抱着眼前这个人，耳鬓厮磨。

　　半响间，两人重新坐上马匹，谢吟和仿佛才想起来什么，轻道：“以后唤我，你就不用凝浓唤我啦。我们出逃在外，始终官方上认定我是太子府邸的人，海外方圆虽远，但终归皇权企及。”

　　崔玉轻嗯，用下巴轻轻放在谢吟和的头上，轻笑道：“那我为你取一个名，不过嫁夫随夫，以后你的姓可要跟我姓啦。”

　　谢吟和低笑一声，轻道：“什么跟你姓，我看你跟我姓才为正。”

　　崔玉笑意更慎，等的就是这句话，跟谁姓都无所谓，主要能让这人承认这关系。于是他轻笑道：“那么从此以后，朱允和改名朱山间，我改名朱书事怎么样？”

　　“这什么名字。”谢吟和轻笑，眼睫下落，刻意忽视着这朱姓背后，那笼罩在权威上恐怖的阴影。

　　崔玉轻拢头放在谢吟和肩窝，仿佛久行终于回家的旅人，轻道：“我小的时候，算命先生说的，将来我爱的人，我为他取名山间，我取名书事，从此，快快乐乐生活开心。”

　　谢吟和笑意更深，转过头，凝望着这人高大的面容，害羞却又鼓起勇气，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亲吻这人的唇畔。

　　从此，我们就是至亲至爱夫妻。

　　·

　　快乐的时光总是宛如流星刹那，他们躲灾后不久，谢吟和收到情报的消息也越来越长。

　　有时是在他们连夜奔袭南下时，天空飞来燕鸟，落在谢吟和的肩头，有些是他们奔袭几日难得休憩时，飞鸟飞来轻轻将谢吟和轻微啄醒。

　　而当他们进入这连绵五千里的横断山脉时，谢吟和就不再接收任何消息。

　　“从此，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谢吟和握着崔玉的手，轻轻看着崔玉的脸颊，宛如情恋的爱意汹涌。

　　“横断山脉地势连拔坎坷，即使是这山间老人进去，都不一定能够生还。”

　　说即此，谢吟和愧疚一般，看着面前这年轻的爱人。

　　崔玉相视一笑，轻抚爱人的脸颊，给着爱人舒心的安慰，“你忘了。我们说过的，我们在一起，从此，每条道路不再险象，即使坎坷，亦不觉悲凉，我们唯一害怕的，是这人世离别。”

　　谢吟和窝在崔玉怀中，像是有眼泪浸湿在眼角。

　　崔玉，你像一个甜蜜的梦。让我可以终生不醒的梦。

　　进入横断山脉的准备很多，谢吟和放生了这段时间跟着他们逃难的马匹，轻轻抚摸着马儿的额头。随即解下马鞍，做着最后的离别。

　　此时远方有着飞雁的痕迹。这段时间以来，他收到很多消息，而崔玉目睹这一切，就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一般，就更不会上前打听问询，为他，保留了最多的隐私空间。

　　他感谢崔玉，更心田中荡漾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

　　从此，我就要抛弃这所有的枷锁，即使这枷锁黄金灌注，美玉镶嵌，这些枷锁被赋予了许许多多的名字，不论是谢吟和，还是凝浓，还是朱允和。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一点都不要。

　　从此，我就是朱山间。

　　这是我的新名，是我新的人生。

　　谢吟和不再回望那远边飞着的大雁，只放开马，面前的骏马像是不适宜一般踢了踢腿，展了展身体，发现没有马鞍和龙头后瞬间跳了起来，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去吧，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我们本来，都应是自由的。”

　　谢吟和相视一笑，随即转身，看着身后温和注视他等待诸久的崔玉。

　　他像是感觉到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快乐和轻松，什么前朝，什么皇宫，什么多少心境不能平灭之事，都和他无关了。

　　他有新名了，也有新的人生。
　　从此，我叫朱山间。我的爱人为朱书事。

　　我们将来，就会是这人世最平凡的夫妻，在海洋之外，在南境之南，安度着我们的天地。

　　从此，只有我们。不分彼此。

　　天地，只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