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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珠玉碎堂前 ...


  •   永和四年。谢吟和以朱允和的身份来到晋县。这座县邸和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有一些不同的,是这次出行,太子似乎并不放心,派遣了一个侍卫跟在自己身边。

      谢吟和看着面前站在自己跟前的李远,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幸这侍卫亦十分规矩,履着一个侍卫的职责,在不应出现的地方绝对不出现。

      谢吟和走进内室,手中已经有点发汗,因为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封从岭南来的书信。

      ——展信如面。凝浓,诸来不见,可有想念?

      岭南的事已经逐渐平息,再隔数日,待家事料理清楚,我便空闲。

      最近睡觉可有安稳?身体如何?以前你睡觉半夜常常惊醒,最近天气虽热,太阳日中,夜晚亦不可贪凉。

      保重身体。展信平安。

      看完信,谢吟和静静的呼出了口气。最近不知为何,也许是那天晚上太子的态度太过模糊,已经让他生起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可以说,他最近夜间睡觉,常常梦见自己身世败露,李远站在他面前,随即快速利落的一刀将他从腰间一分两二砍断的画面。

      梦醒转来,即使知道是梦,亦同样是冷汗岑岑,胆战心惊。

      谢吟和在晋县未住一两日。
      而当知县家丢失的白玉琉璃瓷瓶在谢吟和内屋中找到时,谢吟和如常的坐在书房中摹字,听闻此语,微微抬起了头。

      一旁的李远看即这围着满屋的捕快,手放在剑柄上,恍如随时出弓的箭。

      谢吟和放下湖笔,示意一旁的李远放松,轻道:“既然如此,我便跟你们走一趟。”

      随即便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外衣,轻披上身,再看着一旁隐隐护在身前的李远道:“劳驾,这几天,拜托你看好府邸。”

      随即便和围在房中的捕快远去了。

      ·

      其实这晋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说渊源,这其中最大的渊源,便就是这晋县,是前朝皇帝的老家。

      但凡开国皇帝,总有发迹的地方,例如汉高祖刘邦于沛县,唐高祖李渊于邢州尧山。

      发迹的地方往往是这些先圣根基最稳固,地势也最强的之处。

      即使前朝覆灭,这些地方往往也都是抗议斗争到最后,姿态也最强势的地区。

      而此时,晋县的县官老太爷坐在堂中竹椅上,整个人像是坐不住一般,一会站,一会立,双手不自觉的微微抖动,而这抖动,像是他自己都丝毫没有察觉一般。

      良久,内屋中终于有人出来,知县看即,整个人抑制不住的焦急道:“将那太子送过来的后生关进牢屋,真的可行?”

      这堂中出来的人一身青衣,容貌看不出性别,乍一看,只觉得非男非女的妖艳阴柔,只从他发生的嗓音低迷,看得出他是男人:“县太爷是否心有疑问?”

      这县官老太爷早已冷汗涔涔,听此言语,连忙道:“劳驾、劳驾,能否青衣公子告知老拙大人是一个什么意思?这人我已经抓起来,只是不知下一步如何处理。”

      “县太爷何需怕什么呢,既然人已经抓起来了,那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闻即,这老太爷冷汗冒得更急,半响讷讷说不出话来,嘴里只嗯嗯的答复着,心中却是无比的害怕。

      这不阴不阳的男人慢慢伸手覆在这县官老太爷身上,半响道:“放心,有大人荫庇,你又害怕什么呢?”

      这老太爷连连答是,但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说起来,这知县本是前朝倾定五年中的进士,当时的他已经年均花甲,也有种说法,是当时的主考官看他可怜,年近六十才得一乙榜进士,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孙儿。

      便将他派至了晋县做知县养老。

      当时的晋县,因是祖宗发家之地,该县百姓皆享有数十年不讷税,不缴贡之利,可谓说是民生最为发达之地。

      即使前朝末期,民生已经萧条到了那种样子,但晋县,可以说是唯一有着一体面之处。

      这县官太爷到了这种年纪,说实话,经历王朝倾覆,他只想保命,前朝覆灭之后,本来按照往朝历代规矩,他递上乞骸骨表,表明自己侍奉伪朝,年老昏花,求得一宽松之地。

      可令人惊奇的是,这封奏折递上去后,瞬间便如消失匿迹了一般,浑然没有一点声响。

      于是这位县官太爷便在这上不上,下不下一直的熬着。

      “我并非不是不相信大人,只是……只是那人始终是当朝太子殿下派来的人,我以一个微小的名头将他抓了起来,关进牢狱,不知……不知……”
      这县官太爷终于说出了自己心目中最深的顾虑。

      这来人轻笑一声,慢道:“原来县老太爷是害怕大人保不了你呀。”

      说即,这青衣公子冷笑频频,不知是想起了自己在前朝的荣华,还是在此时此刻不得不要认命的势力衰微。

      最终,这场谈话戛然而止。

      而此时,关押在牢狱之中的谢吟和坐在枯草堆上,慢慢的看着面前这枯草堆上爬过的虫蚁兽类,牢狱里本就疏于打理,如此污秽之地倒也算不上稀奇,看了一会,似乎有点累,他又将目光移诸头顶的蜘蛛网上,看了数响,此时牢狱外的铁索轻响,谢吟和微微凛眸,铁门之外,便出现一驼背佝偻粗布麻衣的牢狱送饭的老人走了进来。

      也许是步伐太过佝偻,这仅仅几十米的长度,亦走的十分缓慢。

      牢狱里呻吟声不绝,这本来就是下等的牢狱,许多犯人杂杂的关在一处,有些犯了淫科,奸杀了自己的嫂子,有些失手打起了妻子,亦或许故意杀人以此玩乐。

      这些位于三教九流最底层的人物杂杂的关在一起,呻吟声不断,而喊冤声亦不绝。

      待这佝偻的老人终于行至了谢吟和所处的房门前,将污黑的桶中带着杂质黏腻的东西舀出来,放在谢吟和面前不知已经被多少囚犯用过的碗里时。

      谢吟和微微抬头,看着面前的老头,在暗处轻轻用手在老人手心画着什么。

      当晚,谢吟和安然睡下。

      而当谢吟和醒来时,面前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偌大的地下暗室,四周空空荡荡,只有面前摆放着一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谢吟和垂首而拜,三拜九叩,叩足礼数,郑重道:“感谢吴老多年来关怀照顾,救命之恩。”

      这面前坐着的老人听此言语,倒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谢吟和,半响道:“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如此确定,是我在你身后,为你遮掩身世,助你平安?”

      谢吟和静静默了数响,半响道:“吟和命薄,自当年有幸逃出谢家灾祸,如今残存性命,不过是老天垂怜,得其吴老庇佑。”

      这面前的老人像是早已听遍如此言语,当年,谢吟和如何逃出谢家那滔天的祸难,面前这个人,比自己更清楚。

      他摆了摆手,只慢慢道:“当年你怎么逃出来的,和我的关系并不大。谢家、前朝都已如大厦倾倒一般尽沙粒的沉在灰土之中,只有少数不愿与沙砾共存的仍在挣扎。

      吟和,按理说,你也应该与这挣扎的沙砾共存,当年你死后,曾有多数人寻找你的踪迹,探听你的行踪。
      抹平一个人在世上的生活轨迹并不难,难的只是要抹平这个人在人心之中的份量。如今萧见衍逝世,就连他的孩儿都下落不明。你作为皇帝伴读,在诸多前朝遗老面前一直有着诸多份量。”

      “这样吧。”这老人坐着,重新换了下腿,用了一个更老神在在的坐姿坐在谢吟和面前。

      “既然你想要自由,我亦不是喜欢勉强人的人。你将萧见衍的遗腹子下落告诉我,如此,便换你自由,如何?”

      谢吟和慢慢看着面前这位谢家的老人,半响笑了片刻,轻而重的声音道:“吴老多年未见,怕是糊涂了罢。萧见衍之子,于破城那天,就已经被焚烧在了千机殿。现在又哪来什么见衍之子的下落呢?”

      面前这老人倒也不装,反而低低又恍惚带着点痴迷意味的笑了起来:“吟和,你骗的了前朝遗老,骗得了这天下世人。但又怎么,能够躲过我的法眼呢?
      你和萧见衍,不,你对萧见衍,萧见衍是什么性格,我至然了解,那是一个绝对的疯子,如果说萧见衍杀了他的孩子,我倒也信,可当年,以你对萧见衍的照顾,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能够容忍萧见衍杀子?

      说到底,吟和,你并不像谢家人。谢家人在这个世间,杀伐果决,以家族或自身利益为无上道德标准。

      但你,你优柔寡断,情意泛滥,谢家近百代传承,倒不知为何,出现了个你这般的人物,倒也算是稀奇。”

      谢吟和少见的沉默。也许,此时此刻,他说什么,都是错误。

      时间又仿佛回到倾定九年城破的那一日。

      漫天的大火中,萧见衍吸着烟枪,身上只轻轻的披了件衣袍,光裸的小腿在其下交裹着,只眼神冷漠亦冰冷的看着面前想救他出去而急的团团转的谢吟和,轻道:“吟和,这么多年了,何必一定要让我活着呢?”

      淡淡的烟雾从他嘴唇里吐出,话语却是一如既往的冷冽干寒:“吟和,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让我解脱这尘世的苦痛,难道,你不应该恭喜我吗?为什么一直以来又要阻碍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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