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小狗记》朱知岱

10、你站在网里

　　——稷下学宫学子同窗朱允和谨拜贤家崔玉：

　　见字如面。岭南之行可还顺利？不能随君一同归行解君之忧心中甚为不安。

　　现在我已至晋县，奉东宫之命前往此处谋事，以备金秋秋闱。贤家一路可安好？

　　愚弟朱允和

　　千里之外，这封书信经过镖局送信人的手，传递到已经在岭南，坐在高楼之上，正看其下波涛汹涌海水的崔玉手中。

　　这封信，规矩十足，而亲近有余。

　　崔玉见到这熟悉的笔迹，顿时轻笑出来，他明白，凝浓这是担心他，想要书信问询他现在的情况，但又担心如果文字过于亲近，如果书信在半途被有心之人劫去，而故作文章，故首封信，极为含蓄内敛。

　　崔玉几乎可以想到凝浓写这封信时的踌躇不安，难以落笔，也许是数十天来未见，他凝视着这信上，湖墨落在宣纸上，那深浅的力度，猜测着那远在千里之外人的心情。

　　“别瞧了，那纸要被看破了。”半响，坐在崔玉对面共同登高的友人骤然讽刺一声。

　　话虽讽刺，但难免带着点打趣。

　　崔玉收好信，看着面前这肤若白雪般的男子，说是男子，其实并不大准确。

　　这人身量较矮，眉目清明，发色乌黑，也许粗晃的人倒真会把他当作男子，但从她身形上的窈窕，即使着着黑衣，亦不难辨认，这身量之下，是为女子。

　　“在京师有喜欢的人了？”半响，崔楠慢语，话语虽是疑问，但从眼眸之中，看出的却是对这个自己问出的问题已经有确定答案的想法。

　　崔玉亦不掩饰，轻嗯了声，似在这里不想多谈。他珍重的把这封信放入胸口衣量之中，看着面前的表姐，崔楠慢道：“半月后，我便会离岭南北上。”

　　崔楠像是在意料之中，亦不觉得惊讶，只静静的凝视着这高楼远眺出去的汹涌海水。

　　岭南地势本就东南，更是临海而建。

　　半响，她招手让一旁倒水的仆役下去，留出清净场地。

　　“表姐，此次一去，大概以后我便不会再回岭南。”半响，崔玉郑重而诉。

　　“这么快？”虽说已猜至了一些枝尾末端，但却未料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崔楠放下手中早已冷却的茶，凝视着面前这个从小便异于常人的表弟：“因为给你传这封信的人吗？”

　　崔玉静静的微笑，是也不是。

　　“表姐，你知道，我早有此意。”崔玉放下手中同样冷却的茶，目光放空，看着这冷茶中飘末的绿叶。

　　“就如这茶，热着的时候这茶叶在这热水之中飘舞飞散，而一旦茶水冷却，这茶叶便就被抽掉内里的精力死沉一般堆积凝固在杯底。表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崔楠的眼眸刹那间冷冽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位崔家嫡子。
　　“——你是在说崔家吗?”

　　崔玉摇了摇头，伸手将冷却的茶水杯骤然倒扣在杯座上，动作轻然，自带一股从容。

　　“不止，无论是崔家，还是在世间所有，皆如此理，没有分别。”

　　崔楠骤然轻笑起来，倒也没多加过问。

　　“表弟，那你有想过，如果，你输了呢？”

　　崔玉仍旧平淡，换句话说，一直以来，他便一直是一个平淡的人，在外人眼中，甚至是一个平淡到冷漠凛然的人。

　　“你小的时候，有一年祖父去世，祖母伤心欲绝，在灵堂上一头撞在了灵柩之上，那时的你，个子小小，正坐在灵柩旁祖父烧纸，祖母一头撞去，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人皮包裹着的头颅撞击在据说千年不腐的金丝楠木上，鲜血湛了满堂一地。

　　其中，你离得最近，血骤然湛开，染了你一声麻衣，更染红了你整个脸颊。

　　那时的你，就仿佛从血里刚捞出来一般，而你，目光平然，打量着着灵堂内所有陷入巨大惊愕恐慌的人们，只平静道‘祖母跟随祖父而去，不必再受世间病痛分离折磨。’”

　　崔楠话毕，轻轻一笑，看着面前这个弟弟，倒也不等崔玉回答，只轻然的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轻道：“表弟，希望你是赌赢了的。”

　　话语已毕，崔楠笑了笑，走下了高台。高台之下的波涛仍旧汹涌澎湃。

　　·

　　谢吟和被派至晋县，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太子的话语是说因为京师嘈杂，为对秋闱有更好准备，故让他前往晋县履职，安心读书，以备秋闱高中。

　　晋县位于京师有一段距离，可以说是，已经到了中原腹地更是临近西南边陲，虽然天高皇帝远，数不尽的人渴望在边疆得一个封疆大吏，那便就是真正的土阎王。

　　皇帝自古管理着四方土地，单着四方土地更是纵有千古，横有八荒，这天下如此之大，至然需要将手中的权力分出去部分，而边疆又是素来天高皇帝远，可以说是，数不尽的人为这封疆大吏挣破头颅。

　　可是，晋县只是区区一县，殿下派我来这里，这又是何意？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谢吟和，从京师到晋县，一路走了足有半月多数，方才抵达，待看见晋县衙门后，他便更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京师了。

　　也许他现在还断不清这究竟是福是祸，但若干年后，当他回味平生，那时的他，彷徨躺在朱非温的怀里，回忆起这如水般的近二十年，才深觉，自己一直以来就站在网中，跟同当年的见衍一样，站在撕不开摸不着的网里。

　　倾定七年。那年的萧见衍，也许大家都看出来他那命不久矣的样子，即使身体没有任何疾病，但也无异于骷髅一副像是下一刻就要马上去见黄泉地狱一般。

　　摄政王故专门为已经神智昏迷，长期被精神折磨的皇帝纳后。

　　急于要诞生出一个萧姓后人。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摄政王萧谋渐便看上了自己本族外家王氏族女王清然，家中祖上曾是江浙一带富有声誉的松湖学院祭酒，可谓说是，江浙一带，名门之后，大多都是其下学生，即使不曾正规来学院授习，但亦和其家血缘，多多带着一点联系。

　　王清然进宫那一天，整个京师撼动，可谓说是天下无数学子心中凛动。祖师爷家的正统嫡女，被封为皇后，将来这朝代一任皇帝身上就有祖师爷家族中的命脉。

　　这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心情撼动？

　　此举无疑给了已经危危欲坠的朝廷，天下，打了一副强力定心针。

　　那年纳后，整个宫廷招红纳喜，处处都是红艳一片。

　　谢吟和当时并不支持年岁尚轻，并且精神上仍然有极大问题的皇帝纳后，去承担一个作为丈夫，作为人父的责任。

　　摄政王为皇帝急于娶亲，这答案，昭然若揭。

　　但这世间的世事转圜，并不如谢吟和心事那般旋转。

　　大婚日子来及，即使谢吟和多不支持，但这怎么说，也是他幼时好友的婚礼，仍旧出席送礼。

　　那日晚间，在许多帝后繁杂且严苛的婚嫁六礼过后，萧见衍在内臣诰命的陪伴下，进入千机殿，与这位他从未见过的女人进行合卺礼。

　　那夜，谢吟和站在殿外，远远的朝皇宫另一边，此时正唢呐欢娱朝天的宫廷远远一望。明明是夏日，为何这漏夜的清凉竟觉得寒苦。

　　皇后不负众望，很快便怀了孕。

　　也正是那日，千机殿内似乎发生了帝后的吵闹之声，但因为内宫严苛，当谢吟和接到消息匆匆往千机殿赶去时，太监总管将他拦在了门口。

　　谢吟和故没有去成，只能远远的站在墙根下，听着禁宫里的寒音。内宫的构造可以说是真正按照天圆地方的格局建造的，谢吟和站在墙根下，即使夏日，深夜里仍旧凛冽，疏狂的风吹着这世间所有破碎的心。

　　等了殊久，见的确没有声音，才真正的相信了太监总管说的帝后二人以歇下。

　　在歇下这句话之前，这太监总管其实还有一言，说的是帝后二人只是发生了些微末口角，晚饭前便就已经和好如初。

　　是否真的和好如初，这些其实谢吟和都不在意，他只想知道，亦只想确认，萧见衍是否安好。

　　皇后怀有身孕的消息很快便由朝廷发告文书正式昭告天下，并直接言话，待皇后诞下嫡子，便为太子。

　　那时的谢吟和其实很害怕，这个还未出生的婴儿如若是一个男孩，那么，如果将来在情势所逼之下，摄政王是否会直接杀帝保雏弱的太子直接继位。

　　那年秋天，也许是老天爷可怜谢吟和多日以来的奔波送礼，终于在买通大监之后，得以进入千机殿内。

　　那时萧见衍似乎没想到他会来，只静静的坐在窗檐边上，默默玩着手中竹制的小狗。

　　窗外微煦的微阳透过窗花，照在萧见衍只着寝衣的身上，那时他的神情，平静而凛然，恍若寒日里结霜的松树，在得到属于夏日的暖阳后，整个身体的寒冰都得到了融化一般。

　　这其实是非常罕见的，自萧见衍登基以来，谢吟和更多的，是在这人的脸容上，看见终日的暴戾与疯狂。

　　又或许是隐藏在平静下言笑宴宴的随时残暴。

　　也许是此时此刻，这年幼登基的皇帝脸颊上，终于浮现出了微末的静然，一时间，同样还是小少年的谢吟和似乎根本不敢踏进去，声怕破坏了什么一般。

　　倒是萧见衍看见他来，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谢吟和遂走进殿内，今日的萧见衍似乎罕见的心情好，在谢吟和还在因为太珍贵此时的气氛，仿佛一动就会把这气氛破坏一般，他便率先开口道：“吟和，你有好些日子没来看我了。”

　　谢吟和点了点头，连忙将手中自己在宫外寻得小玩意拿出来，两人安静的说了会话，竟是许久没有过的安宁。

　　那天谢吟和极为开心，也许是终于感觉到这漫长的生活终是有望，但很快，当天晚上，他坐在谢家府邸院落，正在摹笔写字时，收到宫中皇帝自尽未遂，太医正在紧急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