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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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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寞地走了许久,眼前终于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苏府。额头仍旧微微发热,吹了点风又开始痛起来。一天只喝了水,这会儿才发觉肚子已经抗议很久了。
她想大喊一声“李妈,我饿了”,却意识到自己消失了两天两夜,理应夹着尾巴做人。
门口的小厮见了她,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面前这个邋遢的少年的确是小姐离开时的穿着,这才匆匆忙忙往里跑,一面大叫着:“回,回来啦!”
苏言梧步履蹒跚地踏入府内,不觉失神。长廊两侧,碧绿的梧桐在温和的风里轻轻颤动。
半晌,只见苏言椤提着裙摆跑出。苏言梧转头望来,她略微一滞,随即上前握住苏言梧的肩膀,只相望着,一字也说不出。
苏言梧道:“阿姊,这身衣裳有几日不曾洗了,小心别碰脏了手。”
苏言椤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上下打量起这身历经磨难的衣裳,眼中担忧瞬间凝结成泪光,摩挲着她的脸,道:“在外可是有人欺负你?”
苏言梧撅着嘴,努力把头昂得高高的,道“我怎会让人欺负了。”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
“瞧你这衣衫褴褛的样子!”苏言椤猛得推开苏言梧,“是谁让你变成这副模样,咱们告诉父亲去。”
这是苏言梧第一次真正在苏言椤的脸上看到愠怒。
后来,惴惴不安见了苏公权和苏夫人。苏夫人不免抱着苏言梧哭了一阵,赶紧让丫鬟伺候着沐浴换了新衣裳。
随后少不了跪在苏公权书房,当面忏悔并交代来龙去脉。
苏言羽正趴在珠帘后做功课。不时偷瞄几眼,止不住偷笑。
苏言梧在那熟悉的笑里看到一丝幸灾乐祸。两日不见,苏言羽的皮一定痒了。
由于牵扯一月前偷跑出去看陨星之事,苏言梧并未提起与阿幽的结识,她只道去乐天散心,却见一群士兵追赶,慌乱中坠下瀑布。
“当时离得太远,未曾看清他们的旗帜。”苏言梧回忆道,“但似乎……很像是一朵花。”
苏公权的眉头早已纠缠在一起,听到此处,渐渐握紧了手边的一封信笺。后来苏言梧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苏言梧见苏公权已然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试探道:“父亲,我先回去了?”
“去把大丫头叫来!”苏公权未回答,只忽然吩咐下人叫来苏言椤。
“父亲,发生了何事?”苏言梧问。
苏公权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苏言梧还在。努力将眉头舒展开,理了理衣衫,道:“有一件事想同你们商量罢了。”
须臾,苏言椤匆忙赶到。
见到苏言椤,苏公权一时竟踌躇起来。眉梢向下,迟疑道:“言椤……广平王的三个儿子你可有耳闻?”
苏言椤点头道:“自是知道的。义平君顾斩舟、临平君顾思渊、安平君顾知安,早是坊间的风云人物了。”
广平王长子顾斩舟,是万千少女梦中的夫君,多年来排名稳居“十三州公子榜”第一,可谓是完美的存在。不仅相貌堂堂,美的不可一世,更擅用兵之计,年少有为,十三岁便随其父出征,是广平王最得意的儿子,更是左膀右臂。
二子顾思渊,邪魅一笑迷倒众生,排行第五。行军时妙计颇多,总能出奇制胜。
三子安平君顾知安,“十三州公子榜”排行第十,五王之子中排行最末。从未见其展露过才华,不常做事,也不争功勋,大概是清醒意识到了自已身居兄长之下,注定不受重用,因而自暴自弃了。
“那你……”苏公权心虚似的又将手边信笺攥了攥,“你觉得顾思渊如何?”
苏言梧不解地望着苏公权。苏言羽直接放下了笔,探头来看珠帘外的情况。
苏言椤停滞片刻,道:“女儿不知父亲何意。”
“你生辰那日广平王差人送来了贺礼,连同一封亲笔信,如此看来是交好之意。不过我惊讶于广平王竟对你十分了解,也赞不绝口,这属实有点别的意思。”苏公权道。
沉吟良久,苏言椤抬眼望着苏公权,轻声道:“父亲,女儿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一定要如此吗?”
广平王身为五王之一,若有意联姻,苏公权自无法拒绝。顾斩舟苏家可能配不上,但配顾思渊或许可以。
只是此时广平王尚未明确表态,大抵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言椤,你当真钟情于司马家的公子吗?”苏公权认真地望着苏言椤,向她确认。
苏言椤点了点头。
苏公权长叹一口气:“好了,我知道了。那便只能另寻他法了。”
不知为何,苏言椤觉得父亲此时似乎在为另一件事烦心。父亲深知她与司马尚的情谊,却仍来试探她的态度,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请求。他叹气时,那眼里的分明是失望。
可她不知如何开口寻问,以父亲的心性,大抵也是不会说的。
苏公权颔首踱步了片刻。“说点开心的。”他坐回案前,“我同幽州的李谦夫子拉了许久的关系,近日他终是开口许诺了你们姊弟去’桃李芬芳’上学的事。”
“真的吗父亲!”苏言椤难掩惊喜,竟难得失态。
李谦可谓是当今第一夫子,出生书香门第,读万卷,阅百川,励志扬名天下。
先帝曾令其教导长子轩辕仪。后公子仪失踪,轩辕珏登基,便回到幽州,自立“桃李芬芳书院”,教授李氏子嗣,令李家之子遍布朝野。
又因擅长发觉每位学生不同的闪光点,易培养独到的人才,常有名门贵族将公子小姐送来读书。
讲学传道,竟提倡男女平等,遍观十三州,为招收女学生的第一人。若能受李夫子教导,必是荣幸至极的事。
苏言椤自幼好读书写诗,虽有先生来府中授学,却是憧憬学堂生活已久,自是喜出望外。
苏言梧也听闻过李谦夫子美名,深知李谦专教世家子弟,王子皇孙一类人。能去书院听课,自是同他们学一样的东西。
正思量“仕途”之事,便添助力,心中想法不觉更加坚定起来。
“不要高兴得太早,明日一早出发。路上丫鬟们会陪着,到了书院便只能靠你们自己了。”苏公权道。
苏言椤沉浸于喜悦,随即告退收拾行囊。
珠帘内,苏言羽撅嘴嘟囔道:“这也太快了。”
苏言梧听见苏言羽的小声抱怨,转身出门眉头不觉已蹙起。
是的,太快了,未免有些过于急切的意思。
然而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苏言梧终于得以好好休息,瞬间将父亲的反常抛之脑后。
次日一早,苏言梧挣扎着醒来,她痛恨这温柔的被褥。她伟大的求学大业快要被这温柔乡耽搁了。
不知是几时了,她终是被母亲拉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就被一群人簇拥着向外走。透过眼睛眯着的那条缝,她分明看见天际不过才泛鱼肚白。
“阿幽,和你道一声早安,以后我也不在兖州啦……”她这么想着,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不知被谁抱上了马车。
“言椤啊。”她听见母亲在叫,她努力撑起眼皮撩起帘子向外看,母亲的眼眶又红了。
“照顾好弟弟妹妹,也照顾好自己。”母亲接着道,“言梧、言羽,桃李芬芳不比在家里,记得一定要听话。”
“我知道了,母亲。”苏言椤凑过来向苏夫人挥了挥手。
苏言梧的目光从苏夫人那双含泪的眼睛移向她身后站着的苏公权。他的脸紧绷着,眉稍微微显出向下的趋势,僵直地立着,手紧握自己的袖口。
她的头很沉很痛,听不见母亲后来又嘱咐了些什么,她只是略显呆滞地望着父亲的脸。马车缓缓向前行去,父亲和母亲在向后。
终于,父亲对上了她的视线,已经离得很远了,那是她十三年来从没有见过的眼神,就像在看从自己身体里剥离的另一个自己渐渐远去,不舍却又决绝。
这也是往后的岁月里,她对父亲最后的记忆。
马车摇摇晃晃,她随之颠簸着。后来,脑袋越来越沉,炸裂般的疼痛,她歪倒在苏言椤的肩上,失去了意识。
马车驶出兖州,驶向郊外,惊起林间群居的飞鸟。它们扑腾着翅膀,集体向下一个栖居地迁徙,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
苏言梧发热未愈,丫鬟带了药包,路上煎了几回,终于好了大半,只是气色不大好,眼下皆是青黑色,也始终没能神气起来。
后来,路人说话都操着幽州腔调。建筑与路旁叫卖的特色小吃都变了样,这便进了幽州。
马车外吆喝声不断,似乎很是繁华。苏言椤撩起帘子,却并不探头向外望,只淡然看着街景一幕幕在眼前向后退去。
半晌,她轻声道:“言梧,你说父亲分明早认定了尚哥哥,却又在我面前提起广平王的三位公子是何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言梧这才想起父亲那日的反常。“阿姊,我听闻顾思渊今年六月离开了桃李芬芳书院,此时书院没有顾氏子弟。但李谦夫子有一旁支亲戚名唤李汐,本是顾思渊的门客,如今倒是还留在书院。”
苏言羽在一旁插道:“那我们该去找那个李汐问问广平王给阿姊写信的事吗?”
“不是广平王给阿姊写信,是广平王写给父亲。”苏言梧忍不住要纠正。
苏言椤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李汐只是门客,多半是不知的。桃李芬芳到处是世家子弟,耳目众多,我们也未知全貌,还是不要乱说的好,省得惹父亲烦恼。”
“我只是在想……”父亲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情,为难到需要借助顾氏的力量来解决。
沉吟半晌,苏言椤终究未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想。“……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