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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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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方才到了地僻之处。桃李芬芳书院便依山而建。随从驾车离去,三人步行而上。
本以为会是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不料行至半山腰才得见一牌匾,“桃李芬芳”四个大字之下,两边门柱上题了“桃李无言,下自成蹊”一联。
鸟鸣山幽,不见人烟,更无学堂之感,似隐士居所。
进了那门,忽见两少年。一个慵懒地靠在门上,一个笔直地立着。差不多的装束,皆是一身白色窄袖衫。
苏言椤冲他们行了作揖礼。那直立着的少年回了礼,打量着三人开口道:“三位是……?”
苏言椤于袖中取出苏公权给李谦的信,道:“家父兖州刺史,长女苏言椤久闻李夫子雅名,特携舍弟舍妹来求学。”
那少年见信封上落款,示意靠着门的那个少年守着,自己领着三人向山上去了。
过了正门,往后台阶也趋于平坦,两旁可见青瓦黑漆木墙的学堂建筑。
后来到了开阔地带,见四下青山环绕,却已不见台阶,这里才有了书院的样子,是典型的“书院包山”结构。
身着同样白衣的弟子三三两两抱着书卷路过,气质皆不凡。苏言梧知道,这些都是世家子弟,要不便是李家的直系弟子。
少年并不直接带他们去报道,却在路上叫住一位弟子,道:“阿铭,李谦夫子喝酒了吗?”
苏言梧满心疑惑。
那个被唤作阿铭的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笑道:“不省人事了。”于是摇了摇头走了。
那少年听闻,转身望着他们,带着些许歉意,道:“各位随我先去寝室休整片刻。”
苏言椤不解。
那少年忙道:“哦,在下李汐,李先生若得空了,李汐会来通知各位,还请见谅。”
“你便是李汐吗?”苏言羽脱口道,仰头去望这个他们在路上提到的人。
苏言梧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少年。只见他生得一双丹凤眼,因而眼神似乎迷离,颇有运筹帷幄的谋士之感。然而身姿挺拔,腰间携剑,又分明是个习武之人。
李汐见苏言羽仰着脑袋望他,略俯下身道:“在下李穆远将军内门弟子,小公子认得我?”
“这倒不曾。”苏言羽急忙闭了口。
李汐引着三人继续缓缓前行。
苏言椤见状,道:“早闻冀州李穆远将军威名,不想李汐公子竟是其门下弟子,言椤佩服。”
李汐笑道:“苏姑娘言重了,也是有所不知。桃李芬芳弟子千千万,自然并非皆由李谦夫子一人教授,李谦夫子会根据人之所长,将其分去各夫子门下。李谦夫子主文,若有擅武的弟子,便被分去李穆远将军或其他将军门下,主习武,李汐便是其中一员。”
“那我也要去。”苏言梧道。
苏言椤望向她。
李汐眼中显露出些许诧异,半晌道:“倒是也并没有人说不行,只是这么多年,并不曾有女子选去军帐。”
“那仅选习兵法总可以吧。”
“这……也不曾有女子选过。”李汐迟疑道。
三人在李汐的带领下穿过几进院落,不时有弟子同李汐点头问候。
苏言椤道:“李汐公子莫见怪,言梧虽为女子,然而自小性如男儿。”
李汐浅笑,并未在意,指着前方题有“落玉轩”的楼阁道:“那里就是女弟子的居所,李汐不便进入,有掌房婆婆带二位去休息,这位小公子跟我走吧。”
于是,李汐领着苏言羽走了。
落玉轩外观清雅,苏言梧觉得像极了兖州最好的那幢茶楼,有翠竹掩绕着木制雕花门窗。颇有“镂玉雕琼,拟化工而迥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之感。
然而被掌房婆子领进了门,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里女弟子少,仅这一处居所,你们便在楼上住下吧。”掌房婆子道。
沿着狭窄的楼梯上楼,一间屋内床榻挨挨挤挤,由木雕隔开,不过勉强能躺下,个儿高些的脚怕是要伸在外面。
此时弟子都在外学习,屋内并无旁人。
苏言梧放下包袱,正欲上榻,身后传来掌房婆子的声音:“姑娘还是注意着些,别碰了隔壁榻子上的东西,万姑娘向来讲究,免得生出些事端。”
苏言梧暗想,本想和同住一处的姑娘好好相处,这万姑娘倒是讲究得很,看来日后相处起来定是麻烦的。只是思来想去也不知万氏究竟是什么大来头。
苏言椤见苏言梧不答话,替妹妹答道:“谢谢婆婆提点。”
苏言梧见隔壁榻上叠着几件绣花的衬里,用胭脂盒子压着。她抬头问道:“谢过婆婆了,只是……不知这万姑娘是何来头?”
掌房婆子揺了揺头道:“在轩辕大殿当值的又有几个姓万的,不过是前几年新上任的度支使,万大人的千金。”
“万度支使。”苏言梧喃喃重复。随后,忽然想起什么,道:“可是从前万无度将军的……”
“什么万将军,哪个万将军?姓万的就一定有什么联系吗?”那掌房婆媳突然叹息起来。
“我老婆子本来什么也不知道,偏生你们这些权贵家的儿女总爱折腾人,现在我也不过是为保饭碗,被迫记得你们一个个的来头罢了。我真是怕了……”于是嘴里骂骂咧咧地就往外走去了。
苏言梧正发愣,苏言椤道:“好了言梧,你也别想多了,他人来头与我们并不相干,和气相处才是正经。”
苏言梧虽嘴上应着,心中却梳理起来龙去脉。既已选择来求学,身边皆是世家子弟,便要处处留心,为日后打算。
世人皆知扬州战神风子胥,却极少有人记得同风子胥将军同辈的万无度将军。
当年,先帝初封五位王平息战乱,淮南王麾下风、万两位将军叱咤风云,战无不胜,壮大风氏一脉,成就一世传奇。
后来先帝驾崩,轩辕珏继位,天下大局已定,战火渐息之时,却传来万将军战死的消息,终是风将军替淮南王定下了最后的城池。他被世人冠以战神之名,而万将军则渐渐被人遗忘。
苏言梧从前茶前饭后多次听父亲叹惋过,因此记下了。
万氏一族从此没落,再没什么风声。许多年后,才终于有一个姓万的官员出现在轩辕的大臣之列,正是这万度支使,一时之间万氏再度出现兴盛之势。
“万姑娘……值得深交也未可知。”苏言梧想。
一盏茶功夫,李汐便遣女弟子来请了。
苏言梧初次见到李谦是在千秋堂内,是夫子办公的地方。屋内自是风雅,有一股书香味,竟还混着酒香。
想象中教得轩辕皇子的夫子,必定一头银丝,仙风道骨,出落凡尘。
眼前的夫子的确双鬓斑白,年过半百,然而衣着虽周正得体,但脸颊微红,满身酒气,眯着双小眼睛,用手捋着下巴上一小撮山羊胡子。
苏言梧只直直盯着他翘上天的胡子望了。
李谦醉酒刚醒,李汐便着急把三个人往他那儿送,听闻是苏公权的儿女,又依稀记起前阵子自己的确应允了此事,只得强打精神来把这三个孩子看上一看。
先是行入门礼,三人行完叩拜之礼,便正式成为了桃李芬芳书院的弟子。李谦摇摇晃晃起身,仔仔细细打量起这三个新来的学生。
最大的那个女孩面容清秀可人,形容素雅,浅色琉璃珠串挽起乌发,余发在脑后编作一股麻花辫。一袭蓝白渐变的广袖衫子,手腕上笼着一串白珊瑚珠子。李谦看了不觉点了点头。
又看最小的那个男娃娃,稚气尚存,脸圆嘟嘟叫人忍不住捏上一捏。但目若寒星,一副傲然神情。“这倒是少见。”李谦暗叹,摸着那山羊胡子越发起劲。
而后,转向那不高不矮的丫头,李谦不由愣了愣。
只见那丫头虽未长开,但眉眼皆是英气,可谓明眸善睐,顾盼神飞。
一身黄衣刺眼而又招摇,窄袖中长衫子之下脚蹬紫金皮靴。束腰绳紧紧勒出挺拔的腰身,两边发髻上各系着一串金铃铛。
李谦不由凑近了些,瞪大了他惺忪的眼。若非面容是个姑娘,见她神情与身姿还以为是谁家的公子。
打量够了,李谦大抵从外貌猜到了几个孩子的个性,似乎对这三个孩子都甚是满意,一挥袖子就谢客了。
苏言梧只觉得李胡子,哦不,李谦夫子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这迷迷糊糊的夫子或许会很有趣。
三人领了院服,各自去换上。院服单薄却宽大,里面可加不少件衣裳,纯白的底,胸前银线绣着一朵花,苏言梧猜测不是李花便是桃花了。
黄昏之时,李汐终于得空领着三人去选习课程。
三人被带到一面木墙前,墙上挂满了小木牌,木牌上刻着课程的名字。
“这里是六艺,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李汐将几块木牌一字排开,“射、御女子不必修习,改为刺绣。此为必习课程。”他将射、御两块牌子拿掉,挂上刻有刺绣二字的牌子。“其余必修课还有,史、道法、诗。”
苏言梧又想发话,及时被苏言椤捂住了嘴巴。
“其次为选习课程。”李汐将手移至下一排,一个一个点过去,“医、棋、画、炼丹术、兵法、实战……实战不可选。”说着他把那块牌子取走了。“每年被将军选中的习武弟子才有可能取走这块牌子。其余各科可根据兴趣选择其二。”
“哦,同班的弟子是按年纪分的,二位姑娘在十余岁的行列,小公子怕是不能同二位分在一起了。”
苏言羽仰着头,还沉浸在满墙的课程里,嘟囔道:“这么多……”
李汐听闻笑道:“我见小公子体格便知定是习武的苗子。日后你若在射、御两课上多下点功夫,或许便能早早拜入某个将军门下了。”
苏言羽懵懂望着李汐。须臾,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道:“那日后我便去那些战乱之地,平天下,安苍生,定要名留青史,让千世万世的人都记得我!”
李汐不曾料到,眼前这个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公子能想得如此远。那看似天真的妄言,却扎扎实实剖开了保护他真实内心的那层胆怯,一股炽热倏然涌现。
他不觉微微颔首,郑重道:“好,若日后确如你今日所言,我也定要与你齐名。”
说罢,他向苏言羽伸出手。
苏言羽伸出小拇指勾住李汐的手指。两人的大拇指按在一起。
“李汐,你别不相信,我一定能做到。”他仰起脑袋道。
后来苏言梧如愿以偿选择了兵法,为了凑数,另选了一门听起来玄乎的炼丹术。幻想着明日兵法课的精彩,根本难掩笑意。
是日晚,回到落玉轩。女弟子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
刚进门时,便见一群姑娘围在一处。只言片语传入苏言梧的耳朵。
为首的那个道:“我听闻,今日有个新来的姑娘选了从未有女子选习过的兵法,好生令人佩服。我便忽然觉得身为万家之后实在惭愧……”
苏言梧见议论的是她,便在门口驻足观望。
正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崇拜时,却听见另一个道:“苒苒,你别难过了,这里谁能比得上你啊。纵使那丫头再特立独行,众人的眼光都只会在你这里。”
“是呀,苒苒你注定是焦点,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你又怎么会丢万家的脸呢。”
“我看呀,有些人就是图个风头,好在大家都还没见到的时候就名声大盛,最后上起课来才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女子贤良淑德,不过问政事军事,这分明约定俗成,那丫头何必强出头坏了自己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