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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 ...

  •   苏言梧陷入沉默,她只祈求这个赵老爷是个小人物,私人恩怨掀不起风浪。
      半晌,陆续上菜了。果然大多是苏言梧爱吃的南方糕点,阿幽十分热情地介绍。
      “一片豆干要被分成十七层,然后切丝。还有这汤包呢,要不多不少十八个褶,油糕需‘白如雪,而揭之千层’……你尝尝。”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又一个劲把点心往苏言梧碗里夹,却像是在迫不及待掩饰什么。
      见了热气腾腾的糕点,苏言梧果然两眼放光,香香甜甜的味道冲淡心中担忧与不悦。
      “日后,我定要去南方看看。”嘴巴撑得鼓鼓囊囊,她含糊不清道,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阿幽望着她的样子,咧嘴笑起来,露出标志的小梨涡和一口白牙。须臾,点头道:“那我便同你一起许愿,日后阿朝一定会有机会去南方的。”
      二人相对,皆笑得很灿烂。
      后来苏言梧突然唤道:“阿幽。”
      “嗯?”阿幽抬头望向她。
      “阿幽。”她歪着脑袋笑起来,“阿幽啊呦啊呦……”她重复着他的名字。
      阿幽眼底压着笑意,放下手中的筷子,就静静望着她絮絮叨叨。
      “你为什么叫阿幽呢,和啊呦未免太像了。”苏言梧问道。
      “我是在幽州出生的,家中有几个哥哥,轮到我时大概实在想不出了吧,便取了出生地为名。”阿幽垂眸道。
      “我也生于幽州。”苏言梧忽然骄傲起来,“众人还说我出生那日,有形似凤凰之鸟栖于梧桐树。”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我的家里,每个子女的名字都是父亲斟酌后的结果。阿姊们多以高大树木为名,阿弟之名却以凤之尾羽为寓意。大抵是父亲希望女儿也可以独立于一方,儿子可以像鸣凤飞天一般吧。”
      “阿朝,是朝阳的意思,我记得当初你是这么和我说的。”阿幽道。
      苏言梧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取的化名,于是点了点头:“古人云’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同我阿姊的名字出自一处呢。”
      随后沉寂了片刻,阿幽忽然道:“是幽州之战的意思。”
      苏言梧不解地抬头。
      “我说我的名字,阿幽是幽州之战的意思。”阿幽的眼神倏然认真起来。
      “十五年前幽州刺史与广平王联手取胜的那场幽州战役?”
      幽州之战,将最后的外敌赶出了十三州大陆,而后十多年只有叛军作乱,再无外敌来犯,是一场伟大的战役。
      “正是。”阿幽将面前的甜羹搅了又搅,“我生于战乱之中,自小不受父亲疼爱。”说话时他的神色既无奈又悲哀。
      苏言梧张了张嘴,她好像了解阿幽,又仿佛对他一无所知。他会把一切都相告,却又总像藏匿在纱罩之后,每一次的谈心反倒挖掘出更多未知来。
      她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也不知如何开导阿幽。半晌,她只道:“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那是这座城我最喜欢的地方。”
      后来,由于需要苏言梧带路,所以就出现了少女在前纵马,少年坐在她身后,战战兢兢拉住缰绳的画面。二人一马,极速向郊外奔去。
      苏言梧每次偷跑出来也都是到这里。曾经和苏言椤出来玩,巧合发现这里风景优美也无人打扰,于是这些年来常至此,一逛便是一个下午。至于这片地叫什么苏言梧也不清楚,总之她是一直唤此处为“乐天”的。
      乐天地势较高,却是一片水生树林,土地潮湿,空气清新。往深处有瀑布,水流至下游,便横穿青州管辖之下糜谷镇。
      两人将白练留在不远处的驿站,徒步进入乐天。
      此时鸟鸣声抖动翡翠雕琢的树叶,阳光携了静谧与盎然生意,似从九天上倾泻,轻抚过翠绿,懒散地落在地面。青苔走过的土地,在金晖中生出青涩的味道。
      苏言梧踩着土地上凸起的树根,小跳着前行。阿幽拨开头顶摇曳的树枝,跟在她的身后,打量着四周的景致。微笑不觉在嘴角溢开,眼眸也清澈明亮。
      半晌,苏言梧回头撞见他的笑,忽然觉得眉间有什么阴霾被驱散了。
      走了一段,水流声逐渐清晰,土地因潮湿显得滑腻起来。两人就着落叶一屁股坐在地上,仰望着头顶斑驳的树荫。
      皆不言语,唯有蝉鸣响彻了林子,微风偶尔吹起耳旁发丝。
      苏言梧转头看阿幽。一片小小的光斑落在他的鼻尖,刘海虽隐约遮了眼,然而这周遭生机勃勃的影子落入他的眼眸,化作比琉璃灯里的墨画更美的景象,衬得他眼眸灵动,神采奕奕。
      “难怪纵使王宫万般奢华,也留不住有心归去之人,原是山野远胜金银。”似乎感觉到苏言梧的目光,阿幽喃喃道,“往往归去之人又常有智慧,大概正是这周围一草一木赋予的。看来,人终需与草木为师,方能不惑。这便是古来君王皆求隐士的缘故吗?”
      他渐渐垂下眼,低头拔着草。
      苏言梧惊于阿幽的话语,更惊于他不过出生商贩之家,却能见庙堂之高。
      “你平日里还会想这些?”她不由问。
      阿幽一愣,随后嬉皮笑脸道:“我本就是有些墨水的,是你小瞧我了。”
      苏言梧受阿幽方才几句挑拨,不禁又蠢蠢欲动,却不敢滔滔不绝,只道:“君王为政若能像这郊外山林不浮不躁,近民生,维本心,那定是十三州千载难逢的福音。”
      阿幽缓缓抬眼看着她,眼神里的情感过于复杂,她读不懂,于是反复回味起自己方才的话,怕是哪里说错了。
      这都是她在梦中经历君臣一代又一代后时常思索的东西。江山不归附,怨臣怨将甚至怨女人,本是不该,到底君王之过才是本源。看似简单的道理,即使再过千年,也不见得有君王能做到。
      此时她是男子的身份,说出有关政界的话应该也不奇怪吧。
      正胡乱想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渐渐靠近了。
      透过树的间隙,可看见远处河滩上出现一行士兵,身形挺拔,苏言梧只能看见他们身着金色铠甲,如何也看不清那飘动的旗帜上的标志。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踩过浅浅的溪流向这边小跑来。
      苏言梧眯着眼想要看清。阿幽抬眼,瞬间脸色大变。
      “阿朝,快走。”他压低声音。
      “怎么了?他们是谁?”苏言梧随阿幽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尘土。
      阿幽望着河滩的方向向后退去。“很危险。”
      见到阿幽谨慎的神情,一阵恐惧瞬间侵袭了苏言梧心头。
      那群人的前行速度了得,很快进入了河滩这边的树林。
      这时阿幽后退的步伐逐渐加快,最终调头跑起来。苏言梧不明所以,也跟着跑起来。
      也不知道那群人有没有发现他们,但总归是离他们很近的。
      或许是踏过枯枝草叶时的声响太大,身后传来那群人的声音:“何人?”
      苏言梧心一惊,被他们发现了!果然身前阿幽身体一滞,随即跑得更快。
      以树木为天然屏障,两人飞也似的在其中穿梭。土地湿滑,树木渐渐为水生,瀑布的轰响就在耳边,抬眼望,不远处已然是瀑布。
      瀑布之上河滩有石头凸出于水面,可以通过到达对岸树林。此时已到水流汇聚处,石下水流湍急,乐天地势高,此瀑布显得陡而狭长,似白练垂于山间,若失足,必被水流冲下瀑布。
      “阿朝,我们从上面穿过去。”前方传来阿幽的声音,苏言梧忍不住一惊。
      “喂,你可考虑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她喘着气,声音颤抖道。
      阿幽转头道:“相信我。”那沙哑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让人不觉心安。
      苏言梧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默认了他的提议。可石块湿滑,流水奔腾不息,自然心生畏惧。但阿幽已踏上了被水冲刷的石块,后有追兵,实在不想自己被留下,只得握了握拳头,硬着头皮向前。
      石头滑且嶙峋,她每踩一步都需调整好重心才能迈下一步。连阿幽也慢下了脚步。两人张开手臂,努力维持着平衡。他俩就这样出现在陡崖之上,定显眼万分。想到她就这么暴露在那群人的眼皮子底下,不由更加紧张。
      这时,该死的事情发生了。
      在她用一只脚反复确认了石块稳固后,两只脚同时踏上的那一刻,石块不受控制的倾斜,苏言梧顿时慌神。伸手拉住什么救命稻草,但河滩之上何来搀扶之处,急得她大声叫喊。
      “你怎么了?”阿幽在前头道。
      “我我我……”她脑袋一空,身体已向旁栽去。
      感觉自己要摔倒前,下意识的动作是——伸手拽住了前面的阿幽。
      “你……”阿幽一惊,还未来得及向后望,瞬间取而代之的便只有两人的尖叫。
      “啊!”
      随后尖叫声也淹没在了奔腾的瀑布声中。
      苏言梧从来没有经历过溺死在水里的感觉,她也不会水。当坠落的失重感连同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流一同袭来时,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才刚弄清楚自己的怪症,她还没有让梦魇在现实发挥作用,父亲不知道她此时的境遇,或许还在埋怨她,还有母亲、阿姊、阿羽,他们不会知道她在这里,也可能永远被留在这里。
      为什么……
      好不甘心。
      原来二十余岁的期限要提前至今了吗?
      狠狠坠入瀑布下的川流,似乎有一股力量想要托住她,但她已没有力气抱住那股力量的来源,终于很快失去了意识。
      *
      猛得一阵咳嗽,咳到身体直接脱离了地面。张大嘴巴喘了几口气,苏言梧渐渐苏醒过来。
      颤抖着睁开眼,一片模糊,连续眨了许多下,色彩终于回到了眼前。是绿荫掩映着泛黄的天空。
      尝试动了动腿,还好,腿还健在。又挪动手臂,还好,手臂也在。她侧着身,艰难地坐了起来。
      斜阳之下,金色的尘埃在半空浮浮沉沉,周遭荒凉而又虚幻。苏言梧环顾四周,恍惚间竟分不清梦境现实,内心忽生惆怅与悲凉。
      这时,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脑海,打碎了她的一切质疑。“我还记得阿幽,这不是梦魇。”她忽然开始焦急地寻找那个人。
      转身看见背后不远处黑衣少年正仰面躺在河滩上,她急忙向他爬去。
      “喂,阿幽。”她拍了拍他,见他没有反应,苏言梧把手指放到他鼻下试探。感觉到均匀的呼吸后,她长舒一口气,缓缓滑倒在他身边。
      阿幽侧头躺着,原本杂乱的刘海,此时规规矩矩地顺着侧脸的方向垂下。苏言梧支着身子,歪着脑袋望他。
      那张脸上,下巴带着略显稚气的棱角,嘴唇红似未熟透的樱桃。不知不觉,她的手竟伸到了他的脸旁,似乎想要替他整理碎发。实在好奇,他为何从不打理额前的乱发,任由其遮住眉毛,只隐隐可见双眼。
      伸手已轻触他额前的发丝,忽然又顿住了。
      和阿幽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花香,先前她也并未在意。只是此时靠得极近,这花香便再也无法忽略,可她如何也不相信这是男子身上会有的味道。
      于是,她暂时放弃了撩他额前的乱发,开始到处寻找味道的来源。
      花香大概是夜海棠的味道,就像苏言梧记忆中,母亲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
      她原以为海棠花是没有味道的。直至有一日夜晚经过那里,春雨初歇,湿了花瓣,满地流水载花而去,海棠独特的幽香便随它缓缓倾泻而下。那花香清新带着脱俗,只在夜晚被雨水悄悄引出。
      阿幽的身上一定是带了海棠花,见水而出香气。
      半晌,她终于找到了花香最浓郁之处。于是毫不客气地将手伸向他的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这便是花香的来源了。
      浅粉色的香囊极其精致,针脚细腻,绣着海棠花的图样。苏言梧望着,不由赞叹着点了点头。正要塞回去,手掌翻转,露出背面两行诗来。字用金线缝成,小巧却清晰。
      苏言梧凑近,不由念出声:“战乱纷起安难寻,三月花飞彻思君。”
      “彻思君……”她喃喃将末尾三字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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