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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魁霓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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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死了?”
“他便是今日来的富商吗。”
“好惨啊,真可怜。”
苏言梧魂不守舍地跟着上了二楼,在霓裳的房间前止住脚步,越过参差的看客,木讷地朝里望。
她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终于清醒了些许。
若自己当初超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此时或许还在霓裳的屋里见证人死的那一刻。不觉骇然。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耳畔有气息凑近。
“不要看。”是阿幽沙哑的声音。
她转头望着阿幽,他的脸上没有看客的好奇,也没有艺妓们的惊恐,似乎比往常还要平静,甚至多了一丝冷漠。
见苏言梧没有动静,阿幽道:“死的是赵老爷,被袖弩贯穿,方才霓裳姑娘作证,是一蒙面人所为。凶手跳窗逃跑,当下月姑去报官了。”
他说的很详细,苏言梧已没有围观的必要,麻木地点了点头,随阿幽离开了人群。
直到随阿幽走出飞花楼,苏言梧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阿幽停下来,她也只是出神地望着他的脸,思绪不知在何处。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反常,阿幽并没有问她关于霓裳的解答。
后来阿幽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
“我说,要请你吃饭。”不知先前说了几遍,阿幽几乎是一字一顿说道。
苏言梧愣了愣,这才回神。“那当然好。”她说。
阿幽让她在门口等了片刻,自己牵出一匹白马来。苏言梧见过父亲的宝马,因此认出这白马很是名贵。
“飞花楼那么有钱,养几匹好马算什么。”阿幽爱抚地摸着白马的脖子,“你说是不是,白练。”
他爱怜的眼神让苏言梧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是他在飞花楼随手牵出的马。
两人要去的是兖州最著名的南方菜馆玉酣轩。阿幽牵着白练,苏言梧在一旁闷声跟着,仿佛又陷入了沉思。
街道熙熙攘攘,两旁的小贩叫嚷着,展示自己新奇的玩意儿。首饰摊子上了新的花样,几个姑娘围着摊,在头上试样子。这回是仿紫藤萝蔓,那花小巧细致,似步摇,从发髻上垂挂下来。
漫无目的左右看时,苏言梧多望了那首饰摊几眼。
正望得出神,忽然听见耳旁有人轻声道:“看美女啊。”
她也没注意,只下意识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却见阿幽正望着她,露出诡异的笑容。
“苏兄,这大街上看美女也不是这么看的。”他微微侧脸对苏言梧道,眼睛却瞥着那几位姑娘,露出十分考究的神情。
“好像不怎么样嘛。”望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道,“苏兄你这种单纯小伙子也忒缺乏经验了。”
苏言梧感觉自己的节操碎了一地,一瞬间忘了不愉快,只想快快结束这个话题,遂道:“我看簪子,你有意见?”说罢还真走了过去。
小贩刚做了笔生意,乐呵着低头收拾被挑捡翻乱的头饰。见一双白皙的手拿起一根簪子,忙抬头道:“这位姑娘眼光好啊……”
话音未落,见到一张不知是男是女的脸。若从线条来看,是有女子的柔和,眉宇间却有十足的英气,且全然是男子打扮。应当是未长开的少年了。
小贩认定了这个想法,于是为刚刚的失礼不好意思起来。
苏言梧保持手握簪子的姿势,僵直立在原地。
“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狂笑。阿幽一手牵着白练,一手假装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苏兄,听到没有,这人,这人说你是个女的。”
一边笑着,为了证明这位苏兄的清白,阿幽竟还用拳在苏言梧胸部击了一下。
苏言梧彻底愣住,难以置信地望着阿幽。
“看到没有,纯汉子啊。”阿幽还在笑。
苏言梧默不作声一拳挥到他脸上,阿幽重击之下咬到了舌头,含糊不清道:“嗷,疏兄里这是干什么?”
苏言梧咬牙切齿,扔下簪子扭头就走。“爷不看了!”
阿幽还在身后叫:“里不能因为我敲里一下里就斤斤计较……哎哎,疏兄,阿朝,阿朝啊,等等我。”
他假装很吃力地追上去,见到苏言梧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神彩,摸着自己方才被打痛的脸,默默展颜笑起来。
*
赵文礼的尸体已被人带走。高阁之上,霓裳静静等待着捕快问话。
她凝视着窗边,神情淡漠。随后起身,跳一支无乐伴奏的舞。香炉氤氲,纱幕飘然。这是一支注定孤芳自赏的霓裳羽衣舞。
旋转之中回忆起过去的往事,回忆起一切的源头。
叛军来犯,战争洗劫了边境的村落,军队离去时,不知是哪一方燃放的火焰,几乎烧尽了村落。
忽逢天降大雨,带来一场寒意,却也扑灭了肆意的大火。随后归于寂静,方圆十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房屋残破,难民流离失所。
女孩被困在大火烧断的残垣断壁之下,已然没有力气大声呼救。雨水侵入废墟,冰凉阴冷,暗无天日。但她不想就这样死了,她分明在士兵的杀戮中活下来了,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颤抖着握紧乌紫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以关节处敲击身边巨大的断柱,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响。
她不记得敲了多久,直到关节处血肉模糊也不曾停下。
后来,她听见了外面的声响,有人用剑撬开了困住她的断壁。在久违的天光之下,她看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把瘦弱的她一下抱了出来。
少年一身软甲,染了干涸的血污,乌发高高束在头顶,却也凌乱不堪,小麦色的脸上溅上了血迹。
他跌跌撞撞把她抱到难民聚集处。将沾满污泥的手在身上擦了擦,随后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你可知道你爹娘在哪?”他问。
女孩抬头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若活着,一定就在这里,我带你去找他们。”说罢,他又要抱起女孩。
女孩拦住了他,随后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凝视着他的脸道:“他们都死了。”
少年脸上闪过片刻的不知所措。
她的母亲来自大漠,生来美艳,父亲是中原人。叛军来时他们把她藏了起来,叛军觊觎母亲美色,杀了她父亲,玷污她母亲后,又将其杀害。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眼前。
半晌,少年道:“跟我走吧,我要去找父王的军队。”他醒来时周围只有尸体,他父亲与兄长的军队已不知所踪,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嘴角不由扬起嘲讽的笑,反正在战场上他也是可有可无,从马上坠落后便无人找得到了。
“父王?”女孩重复了一遍这个离她十分遥远的词。
少年并未解释。
“或许我该叫你小殿下?”
“不,叫我公子就好。”
“你的父王……他不会来找你吗?”
“也许会,但只有自己最靠得住不是吗?”少年展颜一笑。
后来,她跟着少年上路了。
起初,吃着接济的食物,后来食物越发短缺,少年便去做工赚取饭钱。
整日与劳工在一处,态度随和,丝毫不像王室中人,但礼仪与气质不减,她从未见过如此得体之人,因而总是觉得亲近却又疏远。
她深知,少年视她只如一个随手救起的过路人,但自从她在废墟中第一眼见到他起,她便注定为他效力终生。
一日,她问少年:“我去艺坊见了那里的姑姑,她夸我舞跳的好看,但需要一个好听的名字,我可否让公子给我取一个?”
少年一愣,须臾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只道:“好。”
他不可能永远带她在身边,她需要一个容身之地。女孩善歌舞,脸上有异域的美艳亦有中原的温婉,是个难得的美人,纺纱做工实属暴殄天物,艺坊是个适合她的好去处。
“有首曲子叫做……《霓裳羽衣曲》,姑娘如此好看,便叫霓裳可好?”少年道。
那时她还不知,日后霓裳之名将响彻整座城池。
她在艺坊留下了,而少年继续追寻王军的踪迹。
直至有一日,少年回来找到她,那时的他不再是流落街头的样子,面容衣装已打理得很干净。身后还站着几个一身戎装的士兵。
她那时才知道,他是广平王庶出的小儿子,那个世人口中游手好闲,毫无建树的公子顾知安。
但她才不这样想,他是她见过最好的王族人。
“霓裳你一定会成为最上流的艺妓,我要你多年之后让万人求之不得。然而留在村里小小的艺坊是不足以的。”他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我会派人送你去附近城里最大的艺坊,她们会收下你,不过以后你要靠自己了。”
他露出一个温柔而又干净的微笑。“往后你一定要坚定地相信自己的魅力。”
她很想告诉小殿下,往后他也要坚定地相信自己的能力,再也不要觉得自己无足轻重,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他父王心中。
但望着少年明媚的脸,她忧心会惹得他思虑,于是点了点,未多说一个字。
她要想成为名妓只能靠自己,小殿下不再妄自菲薄,或许也只能靠自己有朝一日参破。
从此她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村落,彻底抛弃过去,来到了兖州。从此,她的信仰就只有那位救了她性命也给了她前途的小殿下。
烟花之地,嘈杂纷扰,唯高阁之上是寂静之地。
这些年来,她在飞花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身居高位,成为了他最好的情报收集工具。她明了,她只是小殿下藏在市井中众多的眼线之一,必要时为他卖命。虽有时会黯然神伤,但无怨无悔,她的命是他救的,其他忠于小殿下的人或许也是如此。
一月前,是小殿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亲自来见她。他说是要随手替自己的家族解决一件事。
“公子,如今事成,你大概又要离去了吧……”
霓裳在旋转中停了下来。
捕快的问话,差不多也快到她了。
*
玉酣轩内,两人于二楼靠窗处坐下。窗户支起,可见院内篁竹幽深,比旁的位置雅致也僻静些。
阿幽娴熟地报了几道菜名。
苏言梧默默看着,待伙计离开,问道:“你常来吗?”南方菜馆在兖州本就价高,玉酣轩又是档次较高的,如何思量阿幽也不该是常客。
阿幽支愣起两只筷子,似乎看出了苏言梧的困惑,挑眉道:“来过几次,先前听你说喜爱南方点心,这次高低要请你个好的,毕竟拿着飞花楼的月钱,勉强算丰厚吧。”说罢,学着富豪的样子理了理衣裳。
苏言梧“噗嗤”笑出来,配合着点了点头。
方才一直沉浸在梦魇的困扰中,当下好了些才想起那惨死的富商。于是问道:“为何有人要杀那赵老爷?”
阿幽玩世不恭的表情忽然就停滞在了脸上,随后挑了挑眉,就像提起茶前饭后的谈资。“你知道他的身份吗?”他轻声问。
“月姑似乎说过是冀州来的。”苏言梧道。
阿幽转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不过是来处罢了,私下是何身份无可知。或许是商场上的人,与别人发生利益冲突,又或许是官场上的人,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苏言梧蹙眉望着他,心里莫名不安起来。若正如阿幽猜测,是官场上的人,在冀州身份显贵,折在了兖州,兖州不免要大费周折,劳民伤财一番。到时父亲也不知会不会惹上麻烦。
阿幽继续道:“换而言之,无人知晓身份,便是任何人都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场,赋予他一个身份。若有人故意大做文章,便更加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