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梦魇 ...
-
“今日见她之人,为在场点戏最多的客人!”
台下那些为霓裳而来的人骚动起来,仿佛迫不及待把钱砸向台子似的。
月姑又道:“各位稍等,方才有位客人啊,点了本楼里全部的戏!共三十又一出,今日在座各位怕是可以看到晚上了。”
苏言梧暗叹,哪里是霓裳发话,怕是月姑见有了大户,擅自做了决定。
也是,霓裳再大面子,那赚的钱大半还是要进月姑口袋,大概从前篡改霓裳姑娘要求的事也常发生。
那些揣着大笔银子,本满怀希望的客人忽然停了下来,寂静中透着一丝不甘与尴尬。
不甘是不愿就此放弃见霓裳,尴尬是确实没有那么大手笔点了所有的戏,飞花楼大台戏是天价,点一出戏本已是奢侈至极。逐渐有人讪讪坐下了。
月姑道:“既如此,无人加价,我便宣布,今日得见霓裳之人,是我们冀州来的赵老爷!”
那富商眯起眼,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若霓裳真如阿幽说的那般出淤泥不染,如今看来仍旧是件任人拍卖的物品,实在可悲。苏言梧忽然同情起这素未谋面的女子。
耳边戏曲已经唱起。“奈何吾戏子之身,纵有鸿鹄之志,更与何人说……”那扮演十四娘的花旦咿咿呀呀地唱。苏言梧托腮听的入神。
从《临安十四娘》到《夜合欢》,前前后后已唱了五六出戏,苏言梧自始至终未见阿幽。
自己自是不能同那富商一般包了所有的戏,阿幽也不告诉她应当如何,不觉坐立难安,不知所措起来。眼神似有若无在人群中寻找着。
寻遍看席,她的目光缓缓向二楼寻去。却见少年轻倚栏杆,不知凝望了她多久。
苏言梧心上一紧,耳朵尖微微泛红。两人隔空对望着,皆无表情,只是苏言梧忽然便安心了许多。
随后,阿幽转身走了。当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然站在了苏言梧身后。
“这位兄弟想要点什么?”阿幽道。
苏言梧不假思索道:“花魁霓裳。”
阿幽从背后凑近,清了清嗓子道:“不妨试试贿赂霓裳姑娘的近侍。”
苏言梧转头斜眼鄙夷地望着他。
对视良久,阿幽忽然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不等苏言梧回味这笑容,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她猛地被他从座位上拉起。
“走,带你去见霓裳。”他说。
于是,他带着她穿越了嘈杂的看席,那些客人们还抱怨着见霓裳一面难如登天。苏言梧忽然觉得身前这个少年的背影变得十分高大可靠。
在大堂一侧的木梯处停下,阿幽示意她保持安静。大堂要比正厅静得多,没有客人在此逗留,苏言梧来时也并没有过多留意。阿幽道:“霓裳姑娘正在上楼拐角处第一间房内。”
苏言梧点头,正欲上楼,阿幽又道:“一炷香的时间。”
苏言梧愣了愣。
“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你要下楼来,免得月姑发现。”阿幽道。
苏言梧点了点头,顿了顿道:“阿幽,谢谢。”
阿幽用熟悉的笑容目送她上楼。
一种独特的木质香气萦绕在鼻间,苏言梧辨识不出,但觉宁神,脚下步伐也不觉小心而庄重。如今想来,那池中水声便是用来阻开迎客人进门之声的。
行至转角第一间,苏言梧轻叩门,只听得里面传来一温婉成熟的女声:“请进。”
苏言梧深吸了口气,缓缓迈进。此时窗户支起,一阵清风吹入,淡淡熏香送进她鼻间,她细细闻着,身后的门轻轻被风带上。
望这四周陈设雅致,一女子屈膝于案前,正提着茶壶,倒第二杯茶。
头戴素雅的琉璃珠钗,在鬓边摇动。黛眉似蹙非蹙,眼角画了胭脂显得狭长,使得美中带着妖艳。襦裙领口束于胸部,披广袖纱衣。裙似泼墨于水,显出墨灰色,独特又显诗书之气。
与楼下那些穿戴艳丽的艺妓比起来,此女实在是鹤立鸡群了。
她抬眼望向苏言梧,缓缓启齿:“苏……公子?”
她停了一会儿,忽然浅笑,“还是苏姑娘呢?”
苏言梧欲行礼却滞住了。霓裳的打扮已与想象的相去甚远,竟还语出惊人,可见眼力了得。
霓裳伸手向对面做了个“请”的姿势,柔声道:“姑娘请坐吧。”
苏言梧握了握衣摆,在她对面坐下。
“我猜猜外面那些人是怎么传我的,‘性子孤僻,见识颇多’对吗?”她莞尔一笑,“以至于,你这个小姑娘听信了阿幽的话慕名而来。”她用纤手举杯,垂眸浅尝一口茶。
霓裳的一颦一笑都优雅至极,加以熏香缭绕,任何人都不觉自惭形秽。苏言梧双手握住茶杯,默默收紧了指结。
“阿幽都同你说了吗?”苏言梧问。
霓裳眉间轻挑。“他说你不肯告诉他。但必然是很重要的事吧。”霓裳道。如仙鹤的气质,不迂回,不停留,“我很少听他提及某位友人,你算是例外。”
苏言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霓裳仿佛认识阿幽很久了。
于是试探道:“霓裳姑娘当初为何选中了阿幽?”
霓裳凤眼低垂,浅笑道:“世上选与被选时常没有太多分别,缘分使然罢了,我想姑娘应该懂。”
苏言梧抬眼与之对视许久,霓裳眸中未见任何波澜。
须臾,霓裳开口道:“姑娘还是说说自己的事吧。”
苏言梧微微颔首,道:“不知霓裳姑娘可听说过一种症状。”
“夜夜入梦,梦似现实,甚至会有味觉和痛觉。且每日梦境会接前一夜继续,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照旧有日常的生活。梦醒仍记忆清晰,让我觉得,梦中人他们是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
霓裳听着,渐渐蹙起眉。屋内半晌无声,苏言梧静静等待答复,霓裳锁眉不语。
霓裳的指甲敲击着茶杯,淡黄的茶水一圈圈泛开,将杯中她的影子拨乱。转眼身旁熏香已烧去一半。
“你觉得这西湖龙井如何?”她抬起一双媚眼,望着对面的苏言梧,眉头舒展开来。
苏言梧举起茶杯,凑近鼻子,用手煽动了几下,只觉茶香四溢,隐隐泛着苦涩。
“兖州能见此上等龙井,实在难得,霓裳姑娘雅兴。”
霓裳点了点头,道:“是南方商人送来的,苏姑娘大概也尝过吧。”
苏言梧端着茶杯的手一滞。前不久有南方的大商旅新得了兖州通商权,欲拜见兖州刺史苏公权而不得,只亲自送了礼来。而送给父亲的见面礼便是西湖龙井。
“不巧,未曾。”她平静道。上次那批茶叶父亲统共不过泡了一两次。不过后来,苏言羽听说有些植物插叶便可成活,于是那茶叶尽数被他埋了。
霓裳也并不意外,似乎早知她不会承认。只是苏言梧不由对她又警惕了几分,花魁霓裳的见识大抵正是在这极致观察与大胆推测中获取的,想来刺史之女行为古怪,尝拿梦中所见说事的传闻她应当早就探得,能猜到苏言梧的身份也不令其惊讶。
“那么……现在我们聊聊梦魇的事吧。”霓裳开口道。
“梦魇?”苏言梧道,暗叹霓裳原来早便有了答案,“那不是出现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吗?”
“看来苏姑娘了解这个有些邪门的事。”
“从前为解心中困惑,查过不少古籍。”
霓裳微微点了点头,道:“不过我想,苏姑娘的症状也是梦魇的一种,只是感受更加强烈,持续得更久,并不一定为噩梦罢了。”她抬头望向窗外,“曾有南疆的客人来到这里,我因此得知,在南疆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苏言梧忙道:“那可有解决的法子?”
霓裳似乎有片刻停滞,随后她摇头:“我不知道。”
苏言梧尚维持着迫切的神情,只是望向霓裳的眼眸瞬间暗淡。
霓裳的眉宇间笼着一层同情与担忧。
“还有一事,霓裳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患此梦魇之症,未听闻有活过二十余岁者。”
*
赵文礼离席如厕。回戏厅的路上路过后院的假山林,他隐隐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遂好奇地上前察看。
直到走近,才看见一黑衣人捂着小厮的嘴,那黑衣人敏锐地转头与他对视。
赵文礼心中一惊,不明所以,情急之下大喊:“来人啊!来人啊!”
黑衣人闻声踹开那小厮,踏着假山石逃跑了,转眼没了踪影。
赵文礼望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莫名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在飞花楼即使大喊大叫也只能招来一些女眷,那人根本无须忌惮他,为何不顺手一道挟持了他,反而选择逃跑呢?
或许那人的目的在他到来前已经达成了?又或许他的目的并不在这个小厮。
不等赵文礼多想,那小厮面色铁青,踉跄着上来拉住他。“老爷,我不想害霓裳姑娘,救救我,救救我。”
赵文礼听闻与霓裳有关,忙道:“何事?”
小厮顺了顺气道:“小人是霓裳姑娘贴身侍从,方才那黑衣人塞给小人一包药,让小人下到霓裳姑娘的饭食里,不这么做他就要了小人的命!”
“竟有此事!”赵文礼花了大价钱来见霓裳,自然不想美人叫人毒死了,只能见个尸首。
灵机一动,他趁机道:“那人怕是还有后手,霓裳姑娘身处何处?你先带我去见她,确保姑娘安全。”
小厮大概怕出事担责任,也不管戏唱没唱完,忙连声答应。
———
苏言梧的心猛地一收缩。忽然像是被什么哽咽住了,眼睛已泛红,轻声道:“你说什么?”
“苏姑娘,他们都有同样的结局——陷入长眠,永远留在梦里。”霓裳用最平和的语气说着苏言梧看来最可怕的话。
一阵沉默后,苏言梧起身,缓缓向窗前走去。窗下行人川流不息。霓裳也起身,踱步至她身后。
夏日里暖风吹动眼前这个男子打扮的少女的发带。正午的阳光映射进来,那扇窗和窗前人像一幅落寞的画。
半晌,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被吹干了,苏言梧的双眸似乎又燃起了倔强的火苗。
“我不信。”她说,“凡事皆有例外。”她回头望着霓裳。
霓裳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眼前少女本就英气的面容因为那坚定的眼神显得桀骜不驯。
她算是摸透了这姑娘的性子,缓缓笑起来。
“对,苏姑娘或许正是那个例外。”她走到窗边,也望着街上的人流,“况且梦中所学常常使那些陷入梦魇之人受益匪浅,运用于当代,可创造出巨大的财富。”
苏言梧细细想来,自己的梦里皆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君君臣臣,王侯将相,潜移默化间早已不觉将现世与梦境相互比较了,因此深知昌和帝的天下千疮百孔。
从前她偶尔在大人面前评论几句,从未有人真心思量过她说的话。一个女子论天下大事,必定是信口雌黄,非议朝政。她所知,曾经那些尚有些政治头脑的宫中美人,都以祸乱朝纲遭天下人唾弃。
阻碍如此之多,用梦中所学创造现世财富于她而言难如登天。不觉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起来。
但心中无法控制,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拍打,随着霓裳的话更加骚动起来。
霓裳这时开口道:“苏姑娘,我想你该回去了。”
苏言梧这才回神,转头看见那熏香已快燃尽。依然行了男子的告辞之礼,抬头时讶异地望了望着霓裳。
霓裳仿佛看穿了她的困惑,只道:“一炷香之约。”
阿幽必然也与霓裳事先通过气吧,苏言梧也不多问,浅浅笑了笑,离开了房间。
如往常一般,苏言梧想等到阿幽得空出去说说话,遂回到看席,见一旁的富商不在。
想起梦魇无解,还有那所谓活不过二十的定论,就仿佛是梦里的话,脑袋里嗡嗡作响,令她恍惚又失神。
凳子还没捂热,忽然听见大堂一阵骚乱,于是看席的人群也嘈杂起来,许多人循着声响向大堂楼梯走去。苏言梧知道,那是霓裳房间的方向,于是也跟了去。
离了戏台才听见飞花楼的那些姑娘们尖锐的叫声。
“啊!他,他死了……”
二楼拐角处好多人在观望,熙熙攘攘传来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