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州美人杀》哆啦柠檬

27、微光

　　读了十多年的书，在书院与无数世家子弟辩驳学问，心有信仰，胸怀大志，被丢到这烟花之地的最底层，与那些眼中只有方寸之地的女子们比起来，可不就成了疯子么。
　　菡萏把苏言梧带回房内，道：“都到了这种地方了，还装什么清高。真不知你怎么想的，刚来就被选中，很多人求之不得呢。”
　　苏言梧蜷缩着身子，额上密密布着一层汗珠。“菡萏，谢谢提点，但我要再想想……”
　　菡萏冷哼一声走了。
　　方才被踹过的腹部隐隐作痛。苏言梧忽然意识到，在此处，所谓的气节只会加重自己的伤痛。她要生活下去，区区青楼不可能击垮她。
　　即使命运给了她不愁吃穿的出生，又转手将她贬到尘埃中去，她苏言梧也要亲自爬出来，无关来路，只问去处。
　　如今她已经不是苏家二小姐了，万事要靠自己。这样想着，她捂着腹部，缓缓起身，摸索着走出房间。
　　苏言梧的手触碰过每一处角落，从日中走到日暮，她要将青楼的构造刻画在脑海中。
　　菡萏回来的时候见苏言梧不在，很是惊讶。“这瞎子别真摔死了。”她正要出门去找找，转身见苏言梧摸着门框回来了。
　　“你……自己出去的？”菡萏道。
　　苏言梧浅笑，道：“菡萏，以后我的日常出行，或许可以不用麻烦你了。”
　　菡萏愣了愣，道：“那最好。”
　　苏言梧走回榻子旁，摸着墙壁坐下去。菡萏兀自整理着妆容。
　　半晌，苏言梧问：“凛香是这里的花魁吗？”
　　菡萏从未见苏言梧主动搭话，她转头疑惑地望了一眼苏言梧，道：“花魁？你是说头牌吧。她的确高我们一等，有个单独的房间，姑姑有时都很巴结她。”
　　“那她一定很漂亮。”
　　“是有几分姿色，尤其是跳舞的时候最会勾引人。”菡萏说话酸溜溜的。
　　“她的客人很多吧？”
　　菡萏放下胭脂盒子，道：“岂止是多，我看她都服侍不过来了。”
　　苏言梧眉头轻挑，道：“若凛香把你引荐给那些客人，你大概也能比现在高上一等吧。”
　　“那自然……”菡萏顿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帮我个忙，我能让你拉拢到凛香。”苏言梧道。
　　菡萏怔住了，随后急道：“小瞎子，你休要唬人了，人家凛香是什么人，能看得上我？”
　　“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若连向上靠近的心也没有，那可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苏言梧的话在菡萏心上生了根。但她不相信小瞎子会有什么办法，因而明面上没有很快答应。
　　次日一早，苏言梧问菡萏：“姑姑的气消了吗？”
　　菡萏道：“她可能已经忘了有你这么个人了。”
　　苏言梧笑道：“也好，那就重头来过吧。”
　　见她摸索着向门口去了。菡萏叫住她道：“你要去干嘛？”
　　“找姑姑说点事。”
　　菡萏顿了顿，迟疑道：“你……昨日说要我帮什么忙？”
　　苏言梧随即转身，笑道：“找个理由，让凛香去姑姑屋外。”
　　*
　　辛姑本是不想听苏言梧说话的，可苏言梧一句“我能给品芳楼带来比卖身更大的价值”，硬生生定住了她的脚步。
　　谁会和钱过不去，她又折了回去。“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想法？”
　　苏言梧寻着辛姑说话的声音，转了个方向，道：“姑姑，据我所知，品芳楼在淮南郡都算不上出名，更别说整个扬州了吧。”
　　辛姑刚坐下去又站了起来，道：“你这是来羞辱我的吗？”
　　“那就是说品芳楼还不错喽？看来每月的收入姑姑已经很满意了，当真不想锦上添花了。”苏言梧不变神色道。
　　辛姑又坐了回去。她总觉得分明是这小瞎子缠着她谈，如今却成了她有求于那小瞎子，但仍旧不愿放弃赚钱的机会。
　　“青楼底层的女人都是差不多的，风头的高低与头牌息息相关。”
　　辛姑道：“你是说凛香不行？”
　　“并非凛香不行，而是外人眼里的凛香不行。”苏言梧颔首道。
　　“笑话。”辛姑嗤笑，“你可知凛香可是……是时常服侍大官的。”
　　苏言梧觉得辛姑方才似乎差点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无论如何仍旧是被人挑选的，物以稀为贵，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姑姑，我想让凛香来挑选客人。”
　　“你，你在说什么……”辛姑不可置信。
　　苏言梧浅笑，道：“即日起还请姑姑停止让凛香接客，支些银两给说书先生和店铺伙计，让他们同客人们说起凛香姑娘，最好夸得美若天仙，再编些传奇的事迹。”
　　“你这是让我既断财又破财啊，果然还是个疯子！”辛姑气急败坏点着苏言梧的脑门。
　　“我还没说完呢。”苏言梧捂住脑门向后缩了缩，叫嚷着，“姑姑，不出一月，你支的这些银子就会还回来，店铺伙计还会争着给你送银子！”
　　辛姑听见“送银子”几个字渐渐冷静下来。“他们凭什么给我送银子？”她斜着眼狐疑瞧着苏言梧。
　　“这是后话，姑姑得先照做才行，不过你要答应我，在此期间不要安排我去陪客人，我才说后面的办法。”
　　“且不说可不可行，你倒是先学会讨价还价了！”辛姑这回直接抬手猛拍苏言梧的头。
　　苏言梧抱住头大叫：“我这全是为了让凛香成为全城最有名的名妓！头牌全城皆知之时，品芳楼的客人定比往常翻倍。”
　　苏言梧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离去，默默扬起嘴角。
　　辛姑最终也不置可否。
　　苏言梧回到屋里时，菡萏上前道：“方才我假意找凛香说事，在门前听见了，凛香也听见了，姑姑分明就不想答应。”
　　苏言梧道：“无妨，我没指望她会立刻答应。”
　　“那你还磕磕跘跘去走这一趟？”
　　苏言梧蹙眉道：“姑姑不答应那是因为我说话没份量，况且一上来就让她放弃凛香这棵摇钱树，还让她支银子，自然是不愿意的。不过如果是凛香去说的话就不同了……”
　　“凛香但凡有些野心，也当把我的提议掂量掂量。”她侧卧到榻上，“菡萏，我们再等等。”
　　*
　　“不要逼我杀人。”
　　陈昔邸内，荀尘洛掐住阿乾的脖子，面色冷淡。
　　阿乾瞪大双眼，张口努力想要呼吸，从嗓子里挤出只言片语，道：“求，求你，公子……我说，我说。”
　　荀尘洛手上一用力，将阿乾扔向一边。
　　阿乾咳了许多声，道：“的确是王，王上让我这么做的，安排我们做公子的伴读，随时向他汇报情况。射杀言椤姑娘，也，也是王上的意思。”
　　荀尘洛扬起嘴角，冷冷笑起来。“果然，父王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随后，他从剑架上取下赤阳，转身大步离去。“看来是我上回说的不够明白。”
　　*
　　几日后辛姑忽然宣称凛香病了，让相当的客人都扫兴而归。辛姑的心在滴血。
　　品芳楼萧条了许久。辛姑关起门来日日使劲弹苏言梧的脑门。
　　后来陆续有人来打听凛香病好了没有。苏言梧求着辛姑不让她放人。
　　再后来全城都在传品芳楼的凛香美如谪仙，不仅男人间传开了，连女子都想见见传闻中的名妓。
　　“小瞎……无言啊，到底何时能让凛香接客嘛。”辛姑和蔼问道。
　　苏言梧想起了霓裳，照搬飞花楼的机制道：“差不多了，隔段日子让凛香接一次客，限时限量。让那些想见凛香的人交些银子排号，只则其中一二接待。”
　　说起收银子的事，这回辛姑听明白了，很快操办起来。
　　往后的一段岁月里，凛香风头大盛，每逢传出凛香要接见客人的消息，那些上回未见着的人都会心生不甘，再次排号，说不准此次接待客人的要求就与他们吻合呢。
　　即使有人见了凛香觉得风头大过实物，也因为花了大代价见一次，使劲吹捧炫耀，惹得别人羡慕。
　　“还，不，够。”苏言梧一字一顿道。
　　辛姑笑道：“这已然超乎预估了，还能有更多银子送上门？”
　　“姑姑可派几个姑娘找衣裳铺子、胭脂首饰铺子的掌柜谈谈，就说凛香愿意穿戴他们的东西，并将画像展示出来，问他们可愿合作？”苏言梧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茶。
　　打通商贩后，凛香更是在女子间闻名起来。在她们看来，男人们似乎都爱凛香的模样，于是纷纷效仿。凛香同款的物件一时疯卖。
　　每逢凛香以纱缚面，偶尔在众人面前起舞，无论男女都争相来围观。
　　凛香似乎从一个人的价值，逐渐演变成了一座城的商业价值。
　　人的眼光原本各异，可当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宣扬，不断告诉大众这就是美，便会有更多人逐渐认可了这一趋势，渐渐被同化。
　　苏言梧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凛香与品芳楼都闻名起来，菡萏很是不甘：“无言，你从前分明答应过让我拉拢到凛香的，如今倒是让我与她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苏言梧彼时已被辛姑安排到了最好的床位，箭伤也全然好了。浅笑道：“我自然记得。”无论是否发自内心，刚来的时候就只有菡萏帮过她，如今她又怎会忘了。
　　“万事切勿急躁，陪我去院里走走如何？”
　　凉丝丝的风撩动苏言梧的发丝，她微仰着头，细听风中鸟的鸣叫与叶落的声音。
　　从春到秋，她让凛香成了名妓。而她在这青楼内错过了花期，错过了烈日，如今转眼只剩叶落。
　　“菡萏，这院子是什么颜色的？”她问。
　　菡萏想了想道：“金黄色，那棵老梧桐落了一地的叶子。”
　　所以秋日的梧桐是金黄色，并非枯黄色。
　　又是梧桐叶黄的日子，生辰将近，她何时才能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