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黑暗 ...

  •   “言椤,终于找到你了!”荀尘洛勒马停在苏言椤面前,“你猜我方才猎到了什么……”
      “言梧不见了。”苏言椤慌张地环顾四周。
      “啊?她怕不是跑去哪处玩了。”荀尘洛道。
      苏言椤摇了摇头,道:“不会,她说会在此处等我。”
      荀尘洛蹙起眉道:“你别急,我陪你一同找。”
      阿乾远远骑马而来,见了荀尘洛脸色微变。“公子。”他颔首,眼神悄悄打量着苏言椤。
      “没你什么事。”荀尘洛瞥了一眼他,随后和苏言椤离去。
      两人先去了集合的老槐树,未见苏言梧的身影,又折回林里。几乎跑了大半个林子,落日之时,苏言椤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默默祈祷是谁射中了猎物没有带走。
      然而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惨状。地上马蹄的印迹杂乱不堪,仿佛发生了争斗,不见马的踪影,却见一个弟子倒在地上,院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胸前一支白羽箭贯穿心房。
      荀尘洛见状下马上前察看。苏言椤望着满地黑红色的血液有些反胃,强忍着跟了上去。
      “阿坤?”荀尘洛惊道。
      苏言椤难以置信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会……”
      那白羽箭与桃李芬芳弟子的配箭是不同的,且末尾刻着一个奇特的图案,似是一朵云彩。
      荀尘洛端详片刻,一把拔出那箭,阿坤胸前又涌出一股血来。苏言椤面色苍白。
      “言梧不会也遇难了吧。”苏言椤一阵眩晕。
      荀尘洛扶住她,道:“先别乱想了。”
      苏言椤摇了摇头,颤抖着伸手指向不远处。“你看那里的血迹……”
      不远处大滩的血迹分明只有另外一人才能留下。只是那一滩血迹可见拖拽的痕迹。
      苏言椤的心瞬间坠入深渊。
      *
      苏言梧感觉周身颠簸,似乎在一辆马车上。她又一次从死亡的掌下逃脱。
      她想睁开眼,却动弹不得。意识渐渐清晰,只感到背部疼痛不已。耳边传来两个男子的谈话声。
      “……我们此次没谈妥,军师大人该不会要了我们小命吧。”
      “别忘了,尹大人这条线一直是我们办的,杀了我们,军师大人又要花多少功夫培养心腹,他不敢。”
      “也对,况且我们此次也不算空手而归。”
      能听出似乎是替有身份的人办事的,大抵是他们救了苏言梧。她实在难以动弹,躺了许久,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似乎躺在榻上。她挣扎了一下,从动手指开始,随后逐渐恢复知觉。她支撑着榻子,缓缓坐起来,背后中箭的位置仍旧火烧般痛,能感觉到身上缠了绷带。
      可是,无论她如何睁开双眼,眼前皆是一片漆黑。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依旧如此。
      心猛得一沉。
      “姑娘,醒了?”有个男子道。
      “这是何处?”她问。
      另一个男子道:“我们快到扬州了。”
      “扬州?”苏言梧一愣。扬州与幽州可谓一南一北,隔着很远,原来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曾心心念念想来南方看一看,未曾想竟是以这种模样。
      男子道:“是啊,我们去幽州办事,刚出城便在郊外发现你被人追杀,顺手把你救回来了。”
      “那个杀我的人呢?”
      “他?我见他还欲补你一箭,就把他射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言梧感激他们救了自己,却不能放下警惕,方才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钱袋不见了,若是他们拿走的,那多少也称不上是什么好人。
      “谢过二位,如今我身无分文,救我的一切开支,都可以写信告知我的家人……”她忽然顿住了,想起还不知苏言椤有没有脱险。
      然而那两个男子似乎也没想要听她说下去。
      “来,喝点水。”其中一个嗓门粗些的男子道。不能视物之后,苏言梧对声音格外敏感。
      她偏了偏头,无法辨别水的方向。
      那男子等了片刻,似乎看出了异样。试探道:“看不见?”
      苏言梧点了点头,从前听闻过有人从高处摔下来,压到了视经络,从而失明,想来她也是,于是道:“还恳请二位替我医治眼睛,诊金一并……”
      “谁替你治眼睛!”那粗嗓门的男子一改方才的态度。苏言梧一怔。
      “千里迢迢运回来竟是个瞎子,白瞎了医馆替你包扎的钱。”
      苏言梧感觉水被泼到了她身上,身前一片冰凉。
      “我是兖州刺史之女,你可以索要诊金,只要你救我。”她争取道。
      “呸!我管你是谁,我还是天王老子呢。跟你明说吧,我们把你救回来单纯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是尹大人喜欢的类型。原来是个瞎子,若把你送给尹大人,准搅黄了我们的大事。”
      苏言梧才发现,原来亮身份也并非每次都好用,还得是对讲理的人有用。
      另一个男人道:“罢了,带了一路了,卖给辛姑也不亏。”
      粗嗓子男人附和道:“有道理。”
      片刻之后,他猛踹了苏言梧一脚,苏言梧的背撞到了墙壁,痛得她差点叫出声。那男子用麻绳捆住了她的双手。
      “老实点,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苏言梧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她开始害怕了,怕自己的前路会像眼前一样黑暗。但她绝不向恶人摇尾乞怜。
      苏言梧今日啃了白面馒头,次日午时,两个男子携着她入了扬州。
      到达目的地时,她的心彻底沉入海底。周遭皆是女子娇滴滴的声音,他们把她带去了青楼。
      “哦呦,长得是不错,可惜是个瞎子。”一个女人的声音。
      “开个价吧。”男子道。
      “你看她还有伤,最多一两。”
      嗓门粗些的男子道:“我看你是不想长久合作了,别忘了凛香的那笔生意。”
      女子迟疑片刻道:“好了好了,一口价,二两银子?我把她收下了。”
      男子解开了她手上的捆绳,将她推给那个女子。
      苏言梧记得当初见霓裳一面排号的钱正是二两,如今自己卖身的钱竟也是二两,不禁哑然失笑。
      女子拉着苏言梧的袖子,把她领去房间。苏言梧走得很慢,那女子道:“我不会摔着你的,你可是我的二两银子。记住我的声音,以后你就叫我一声姑姑。”
      苏言梧不说话。
      辛姑在苏言梧胳膊上狠狠一掐,苏言梧蹙起眉。“以后我说话,你要回话。”辛姑用刻薄的声音道。
      苏言梧转头对着她,眼神涣散,神色愤然。
      辛姑有一瞬被威慑到,顿了顿,低声咒骂道:“别是个又瞎又哑的,那两个狗腿子算什么东西,也敢骗钱。”
      四周渐渐变得安静,这便到了住处。辛姑将她推进房里,道:“这是新来的,叫……”
      她并没有寻问苏言梧名字,反正也不重要,遂自作主张道:“既然不说话,那就叫无言吧。无言看不见,以后得有人帮帮她。”
      屋内姑娘们的议论声骤停,苏言梧猜测是都不想被选中。
      “菡萏,就你了。”辛姑冲其中一个姑娘勾了勾手指,将苏言梧的手搭在了菡萏的胳膊上,“以后无言若是摔坏了,从你月钱里扣。”
      “啊?”菡萏很不乐意。
      辛姑走后,菡萏把她引到角落里的床位,道:“以后你就睡这儿,别挑剔。”语气很不友好。
      苏言梧用手丈量着床榻的大小,估摸着宽度比落玉轩的还要小一些。
      想到以后要靠这位姑娘搀扶,苏言梧轻声道:“有劳了。”
      菡萏道:“我可不想照顾你个瞎子。”
      旁边有其他姑娘道:“谁让你就是个下等□□,有本事像凛香那样啊,还有单独的房间。”
      “呦,你们不都是,怎的有脸说我了,一个个背后说着凛香是狐狸精,却又羡慕得要死要活。”菡萏啐了一口道。
      这些女子们大多没有什么见识,无论是聊天还是吵架都很吵闹。
      苏言梧只觉得变故来得太快,这周遭的一切又过于嘈杂,就像一场梦魇。昏迷前她还信誓旦旦承诺姐姐将来要大有作为,醒来后过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苏言梧仿佛已经死了,与过去的联系全然被切断。如今她叫无言,身处一个她格格不入的世界。她难以接受,也不愿接受。
      箭伤好痛,她抵着冰冷的墙壁,抱紧自己。分不清白昼与黑夜,觉得迷糊时她便睡了。
      梦魇如期而至。
      “师父,我为何要蒙上眼睛?”她问。
      一位身穿盔甲的老者将剑递给她。“人能看得见时,常常分散注意,轻视其他感官。唯有失去视觉,方能潜心修炼其他感官。如此,这才是将人的能力发挥到最大。”
      “弟子明白了。”她以白绫缚住双目。彼时鸟鸣叶落之声都显得更加清晰,院中草药味仿佛也越发浓郁。
      “我问你,我们屋里养的那只黄鹂可在院中?”师父问。
      “师父你这是刁难弟子,周围都是黄鹂,纵使我能看见也是分不清的,你却让我听声辨别,那是更不能了。”
      “那我再问你个简单的,告诉我,紫苏种在哪个方位?”
      她靠近药田,细细去闻,每一寸的空气似乎都不一样。“西南方向!”她惊喜地叫道。
      师父笑道:“若能勤练,他日你也能以声分出黄鹂的区别,人更不在话下。”
      苏言梧被人一阵摇晃。
      “小瞎子,快醒醒。”是菡萏的声音。
      她被强行从梦魇中叫醒,头痛欲裂,却不得不坐直了身子。
      “有客人要亲自挑人,姑姑让我们都过去。”菡萏一边梳妆一边催苏言梧,“你可别磨磨蹭蹭害得我错失良机。”
      菡萏丢给她一件罗裙。她摸索着将裙子穿上,问菡萏:“这是什么颜色的?”
      菡萏吞吞吐吐:“你,你问那么多干嘛,给你什么就穿什么。”
      身旁有姑娘笑道:“小瞎子,那是枯黄色的,特别特别土。”
      菡萏被戳穿了心思,不说话了。
      苏言梧想,那就是秋日梧桐叶的颜色了,她是喜欢的。
      屋里的姑娘们穿出了一个春天,姹紫嫣红,见她似乎很满意这件没人要的衣裳,不由发出嗤笑声。
      待到姑娘们打扮好了,苏言梧被菡萏拖拽着来到某处。浓郁的香粉味道熏得她皱了皱眉。
      不知客人是什么来路,苏言梧只听见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挨个看她们的容貌。她怕自己的眼睛乱看,遂微微颔首。
      “咳咳,这姑娘长得不错,下次别抹那么多香粉,可怎么让人亲的下去啊。”苏言梧虽也觉得呛人,但听见客人污秽的言语,不由攥紧了衣裙。
      旁边的姑娘小声议论道:“真是不识货,她用的可是最名贵的。”
      苏言梧暗叹,名贵的不一定合适,青楼姑娘大抵都容易将自认为好的都用上,不免多余了。
      客人走到苏言梧面前时停住了。她以为自己只会是个用来衬托旁人的,没想到那些低等□□花枝招展反倒衬托出她的别致来。
      辛姑道:“无言她看不见,公子可介意?”
      “瞎了呀?”那男子似乎在打量她,“没事呀,瞎了岂不更有情调。”
      说罢,发出猥琐的笑声,伸手捏了捏苏言梧的肩。
      苏言梧钳住那男子的手。那男子吃痛松开了苏言梧。
      “有情趣,我喜欢,就你了。”他说。随后一把将苏言梧抱起。
      “我不去!”苏言梧在他怀里扭动起来,然而那男人没有停下脚步。她只得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那男子一惊,狠狠将她摔下。
      辛姑道:“原来会说话啊,你疯了吗?”
      一旁的姑娘们冷眼看着,没好气地议论:“不识好歹,被选上了还挑三拣四。”
      苏言梧坐倒在地上,循着辛姑说话的方向,想要站起来。不料腹部被人踢了一脚,又摔在地上。
      “疯子,疯瞎子!竟敢掐老子!”那男人咬牙切齿道。
      背后的伤口又被撞到,连同腹部的剧痛,使苏言梧张大了嘴巴,却死活忍住不叫出声。她抹了一把眼睛,将本能之下溢出的眼泪擦干净。
      “哈哈哈哈……”她忽然大笑起来。
      “扫兴。”那男子转身气愤地走了。辛姑追了一段路,见无法挽回,这才折了回来。
      辛姑的手像钳子,抓住苏言梧的胳膊,把她拎起来。“若不是昨日才花了二两银子,我真想把你个死疯子掐死。”
      苏言梧还在笑,身子剧烈抖动着,摇了摇头。原来,她是疯子啊。
      脸上冷不丁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她终于止住了笑。
      “滚回去,不准吃饭!”辛姑推开她,走了。
      随后是姑娘们轻蔑的笑声将苏言梧淹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