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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共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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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留何人领兵?”苏言羽默默收紧指节。
那弟子道:“陈留王知道司马大将军一家与兖州交好,特地支开司马将军,是嫡长子陈昔君亲自领兵。”
“荀尘洛。”苏言羽从未如此恨过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言羽,莫忘了夫子所言,我们习武,正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惨状。手中的武器为了守护,而非复仇与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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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见字如面。弟一年来长进许多,正月应当还在外训之中,无法与阿姊团聚,勿念。只是外训之时,途经兖州,见兖州凄凉衰败,百姓流离失所,弟心痛不已。”
冷风从窗户吹进来,拿着信的手一颤,信落在了地上,苏言椤慌乱将它捡起。
“陈留王声称父亲蓄意谋害陈留追寻已久的重要人证。不分青红皂白攻打兖州,天子不闻不问,兖州独自拼死抵抗数月,父亲求和得以保全兖州。
“然,兖州不仅因此赔偿金银无数,从此还须向豫州纳贡,贡品近乎天子。兖州如今苦不堪言,弟以为,此事长姐理应知晓,遂家书奉上。”
苏言椤伸手触摸信上字迹,每个字都如同一根铁钉,生生要戳进她心里去。
一字一句间,她仿佛看见风雨飘摇的兖州城池,往日安居乐业的子民,彻夜难眠的父亲。
她知道当初父亲为何急着送他们来幽州桃李芬芳了,他早预见了如今的局面,却只身承担了一切。
一种难以自经的悲痛从心口传来,她攥紧了信,用力捂住胸口,压抑之下努力张开嘴巴,却连叫声也发不出,眼泪像两条小蛇从眼角流到下巴,身体不住地抽搐。
腊月里的风几乎要冰冻了空荡的寝室。
片刻之后,又或许已过了很久,她像是感觉不到冷,麻木地坐在榻上,眼角带着泪珠,一动不动凝视着地面。
须臾,她擦了擦眼泪,将信收好,又拿起铜镜调整自己的神态。
言梧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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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万苒苒的错觉,她总觉得近日苏言椤疏远了司马尚。不仅语言冷淡,还有意回避。她忍不住想要探探虚实。
“上回苏言梧和建觞的事怕不是见效了,她与建觞生出嫌隙了?”万苒苒用细细柔柔的声音问万语凝。
万语凝微蹙起眉,深知若是上回挑唆成功,那也早该生分了,轮不到近日才凑效,然而又怕万苒苒不悦,便道:“若真是如此,苒苒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原本我还疑心她会对苏言梧心有嫌隙,如今看来还是姐妹情更深些,气也只能撒在男人身上了。”
万苒苒托腮思索许久,道:“我还是要亲自看看,她俩还有没有和好如初的余地。语凝,你去约他俩下山喝酒用膳。”
万语凝怀疑苏言椤并不会答应,但万苒苒的要求从不容许人拒绝,她还是应了下来。
如今苏言椤也不坐在司马尚身旁了,于是原本的位置就成了万苒苒和万语凝的。
万语凝替万苒苒邀约苏言椤时很是小心,特地凑近苏言椤,细声寻问。
因兖州的变故皆拜豫州所赐,苏言椤实在难以正视于陈留王麾下任职的司马一族。
但她不解为何独邀她与司马尚两人,怕万苒苒有心试探什么,被看出端倪。因而面露难色,不觉回头去看司马尚。
即使万语凝说话很轻,在一旁的苏言梧还是听见了,她虽不知苏言椤为何踌躇,但看得出这踌躇来自顾忌,她自然也看得出近日姐姐疏远了司马尚,天知道万苒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山下有家叫火云肆的炙肉铺子很是出名?语凝,你怎能只叫上阿姊和司马尚,大家同去岂不热闹?”苏言梧忽然拍案而起,大声叫。
“炙肉!”寒宁两眼放光,“离了西夜我已一年未曾吃过炙肉啦。”
李汐转头望向司马尚,道:“建觞,我怎么不知你要与三位姑娘下山逍遥?”
司马尚不明所以,见万语凝面色淡然,遂不解地转向万苒苒,恰巧对上她羞涩的眼神。
“既然过几日便是腊月三十,不如大家同去守岁如何?”苏言梧提议道。
李汐附和道:“若万姑娘不介意,那自然好。”
万语凝眼神寻问万苒苒,然而万苒苒已以袖遮面,不知如何应对,她料想已无法挽救局面,遂擅自点了点头。
后来寒宁为了最后补偿一次荀再持,又叫上了荀再持,欲请了他的一份。
于是这一场由万苒苒挑起的私人小聚,一下变成了八人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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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当晚,一行人脱去白色的院服,包下火云肆正对大门的长桌一条,各类炙肉滋滋冒油,摆满了桌面,可谓“烟绕千峰留五味,香勾四皓出商岩”。
火云肆除了炙肉出名,更特有“林霰酒”,是采集清晨山顶草叶上的露水酿制而成,平日里很是抢手,如今得了机会,一行人一连叫了几坛。
李汐双颊已微微泛红,又满上一杯,对苏言梧道:“其实我有个事没告诉你。”他探身向前,朝苏言梧勾勾手指。
苏言梧凑了过去。
“李胡子喝了酒就不会细看你的罚抄了,不省人事的时候谁还管你抄了几遍哈哈哈哈。”他似乎醉了,控制不住笑起来,“所以我和兄弟们先前好多次只要被罚抄,就先把酒送到千秋堂去,静候李胡子喝醉,而后随意抄几个字给他看便了事了。”
苏言梧全然不曾想到李汐这样满身写着“正人君子”的弟子,竟也有这等蒙混过关的计谋,不由对他高看一眼。
“你知道他最爱的是什么酒吗?”李汐神神秘秘道,“正是这林霰酒!”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言梧也端杯浅尝,凑近便嗅到同腊梅般醉人的香气,未温的酒入口冰凉甜蜜,细品香馥幽郁,而后从身体里涌上温热的感觉,泛着甜香的温度轻附上喉咙。
“着实是美妙。”苏言梧认可道,心里盘算着日后罚抄时也给李胡子送林霰酒。
由于荀再持坐在靠边的位置,这满桌的大鱼大肉,寒宁生怕他漏了一样似的,一直替他夹菜。荀再持默默望着面前的碗里堆成了小山。
寒宁反倒先笑了起来,道:“荀再持,你这算不算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荀再持并不屑反驳碗里这座“山”是谁造成的,只白了她一眼。
“还生气呢?我请了你这一顿,以后可真的要两清了。你不会真的还生气吧……”寒宁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摇。
司马尚道:“他既应了你来赴约,便是不再生气了。”
荀再持被戳穿了心思,蹙起眉掩饰道:“你一个姑娘家,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寒宁不以为然道:“我西夜可没那么多规矩,尤其是好兄弟,碰一下怎么了。”
“好兄弟?”荀再持脸颊泛红,一把推开寒宁的手,“谁是你好兄弟。”
开春他便要回豫州去了,亏他方才还想第一个告诉她。他闷闷不乐起来。
随后他被自己的闷闷不乐吓了一跳。他先前到底在想什么,离别的消息第一个告诉好兄弟也没错,他怎会因此觉得错付起来。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压下先前不知从何而来的期待,大口吃起碗里的肉。
苏言椤手持酒杯,托腮望着门外的夜幕,望着团聚的人们来来往往,万家灯火映在她的眸中,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与欢愉都与她无关。
随着一声爆破,她看见天幕绽开金黄色的烟花,随后碎成漫天光点坠落,一朵一朵接二连三升起。
“烟花!快去看烟花!”有人叫道。
苏言梧和寒宁一马当先跑到了门口。
荀再持不想听喝醉的李汐唠叨,也跟了过去。
然而李汐还特地跟到门口,一边看烟花一边继续唠叨。
先前司马尚匆忙离席不知去了哪里,万苒苒很是惋惜不能与他同看,当下只是站了起来,向门口张望,期待司马尚快些回来。
万语凝在她身边凝望着墨黑的天空布满鎏金,烟花的光亮也点亮了她深邃的眸子。
今年的烟花,比往年在万家看见的都美。
但街上寻常人家的烟花又怎能比得上万家的烟花。是因为万家深院清冷,如今周遭热闹,还是因为出了万家便更加自由,她不得而知。
或许如今她仍旧不配说自由。
万苒苒的附庸也好,万家的匕首也罢,此刻她只愿在这短暂的烟火中摒弃一切。
“新的一年,我定按自己的意愿做一回万语凝。”她在心里默默许愿。
烟花易逝,生命亦如是。万语凝不知,她的愿望会实现,但也是最后一次看这漫天烟火。
所有人的脸都向着门外的天空,被映照得光彩熠熠。苏言椤却见一人穿越人群,逆流而来,漫天烟火皆在他身后,沦为陪衬。
司马尚提着一包糖炒栗子走来,眼神温柔而坚定。
万苒苒欲上前,却见他径直向苏言椤而去。
“言椤,我去买了糖炒栗子,总是疑心开了口的不好吃,所以买了没开口的,你尝尝。”他伸手,掌心却是三两个已剥好的栗子。
万苒苒默默攥起衣裙。
苏言椤并未伸手接,只是望着他掌心的栗子,须臾,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眸依旧像斟满春水,柔和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觉得自己的心颤了颤,忽然酸楚。
她自是知道兖州的灾难与司马将军无关,更与司马尚无关,但又要如何过去心里这个坎呢。她只是见到司马尚,便无法控制会想起豫州,想起陈留王对兖州的压榨。
司马尚不催促也不疑惑,他知道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既然不愿说,那他愿意等等她。
半晌,苏言椤道:“我要吃糖葫芦。”
司马尚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喜色溢于言表。“好,我去。”他把栗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又出了门。
万苒苒再也看不下去,一言不发夺门而出,万语凝急忙跟上。
万苒苒也只是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大小姐,不懂人情世故,也从不用费心机,直到她遇见司马尚,在他那里什么也得不到。
万语凝懂她的小心思,更明白她此时的感情。就像最珍爱的东西把从前她以为的一切理所当然全部敲碎。
这时烟花刚巧放完了,门口那状况外的四人困惑地看着万苒苒跑远。
“她们怎么走了?”苏言梧不解道。
苏言椤微蹙起眉,见另外三人都等待着她的回答,遂道:“万姑娘赶着最早去寺里敬香了。”
四人点了点头,均未起疑。寒宁甚至感叹没想到万苒苒竟在祈福之事上如此用心,不像她向来懒得操心这些事。
李汐环顾四周道:“建觞还未回来?”
寒宁这才发现,道:“对啊,方才都未注意到,他去做什么了?”
李汐又傻傻笑起来,指着苏言椤道:“去给她买吃的,建觞看她一桌的菜都没吃几口,忧心她夜里饿着,嘿嘿。”
苏言梧恨不得有什么法器能把李汐这副鬼样子记录下来,明日酒醒了给他看,然后狠狠嘲笑一番。
苏言椤听罢,脸颊染上淡淡的红云,讪讪浅笑道:“我知道他会去哪里,我去找他。”随后出门没入人流中。
苏言梧觉得昔日的姐姐与司马尚似乎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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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和十五年初,发生了两件大事。淮南王长子,长白君风行雨与晋阳王王姬订婚。婚期虽未定,晋阳王却早早把女儿送去了风行雨身边。
苏言梧上一次听人提起风行雨,还是前年秋天,李汐在一同罚抄之时,说起同为门客的万家公子,在长白君的门下,便不能来桃李芬芳学习。
这是诸侯王中的儿女第一次联姻,或许五王之间相互制衡,逐渐趋向于阵营制衡。淮南王封地扬州在南,晋阳王封地并州在北,苏言梧猜想日后怕是会有“远交近攻”之势。
而第二件事,又与寒宁有关。在这初春之时,蒲犁向西夜发动了战争。
这本是塞外的动荡,与桃李芬芳十三州的诸位弟子都无关,但事关寒宁的国家,苏言梧也特意关注着战况。
寒宁独在异乡,欲回西夜与故□□进退,却迫于战火纷飞,西夜王为保她周全,坚决不让她回。
一月以来她思虑过度,瘦了许多。偏生荀再持此时被陈留王召回了豫州,她更是少了个好兄弟倾诉忧愁。
苏言梧想起去年荆州与西夜的联姻,竟有些期待荆州武陵王的动向。
一向隐藏实力的荆州是否会发兵支援西夜,不仅苏言梧关注,各方势力应当都紧盯着,荆州发兵与否,发兵多少,都可初步推断荆州的实力虚实。苏言梧猜想武陵王此时必定相当谨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战情僵持一月等来的消息却是冀州出兵支援西夜,广平王长子顾斩舟亲自领兵。
这彻底打乱了苏言梧先前的所有猜测。冀州横叉一脚,于西夜于荆州都是好事,就是不知冀州那广平王究竟更想卖西夜人情还是荆州人情。
若与西夜交好,那便是有了同荆州一样的筹码,若他的目的在与荆州交好,那便又是一个诸侯王之间的联盟,如此就只剩豫州被孤立。豫州陈留王又怎会放任广平王拉拢荆州。
五王之中,实力最为强悍的便是广平王与陈留王,荆州武陵一方向来实力保存完好,于他们两方而言,正如一块潜在的肥肉。算来算去,实则得荆州者得天下。
十三州将有一场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