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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仙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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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寒宁和苏言梧在公厨吃饭,寒宁不甘道:“我大概知道用量了,乳母每回都是一滴一滴倒,我忘了是几滴,但绝不超过三滴,上回我用的是三滴,既然失败了,那一定就是一滴或两滴……”
她滔滔不绝地分析着,苏言梧低头闷声吃饭,偶尔回应几句。
“再试一次。”寒宁期待地望着苏言梧,“再试一次我保证能出结果!”
苏言梧又塞了一口饭,一边咀嚼一边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沉吟片刻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司马尚因为这事跟我算账,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那是自然。”寒宁满口答应。
苏言梧本是随处看看,忽然见司马尚端了两份饭菜,放在不远处的位置上,随后离开,许是去拿餐具了。
“寒宁,你走运了。”她放下筷子,身子凑近寒宁,“神仙水你带在身上吧?”
寒宁点了点头。
苏言梧神秘地指了指某处,道:“看到那桌没有,那些饭菜是司马尚的,趁他还没回来,你赶紧动手。”
两人为了防止来不及脱身,干脆自己也坐到了那桌。
桌面上的两份饭菜里,一份清淡,一份每样菜里都能见到红彤彤的朝天椒。
寒宁问:“哪个是司马尚的?”
苏言梧不假思索道:“辣的那个,司马尚打小就爱吃辣。”
寒宁十分信任地将“神仙水”加进了辣的那一份里,还不忘搅上一搅,保证每粒米都沾到。
刚做完这一切,见司马尚拿着两双筷子远远走来了。
“言梧,寒宁公主,好巧。”他浅笑。
“是啊,好巧。”寒宁礼貌道。
随后,她眼睁睁看着司马尚坐在了苏言梧对面,也就是清淡的那一份面前。她诧异地转头望向苏言梧。
苏言梧道:“你怎么不吃辣了?”
司马尚感觉苏言梧似乎有一瞬忽然非常愤怒,仿佛在质问说“你凭什么不吃辣”。
他不明所以,愣了愣,随后又温和地笑起来,道:“最近有些上火,偶尔换换口味也是不错的。”
不等苏言梧再质疑什么,一个她此时最不愿见到的人端着两碗汤走到了司马尚身边。
两人的眼睛仿佛被粘在荀再持身上,全程愣愣望着他缓缓坐在了辣的那一份面前。
苏言梧吸了一口凉气,寒宁默默祈祷此次用量是对的。
“你从前不是都和李汐一起吃饭吗?”苏言梧几乎是吼出来的。
司马尚不解,道:“方才刚与再持上完同一堂课……”
如果寒宁的身份尚可与荀再持平起平坐,那苏言梧便是绝对得罪不起荀再持的。
也不知荀再持能不能查到她这个帮凶头上,但当下她怎么也不敢让他吃这有问题的饭。
荀再持觉得对面二人似乎对他很有意见,他也只淡然瞧了两人一眼,便不愿再搭理,随后拿起筷子夹了米饭往嘴里送。
“不行!”苏言梧忽然大叫。
荀再持停了下来,震惊地望着她。
寒宁把头转向一旁没眼看。
“陈吴君你吃这么多辣太容易上火了,你看司马尚。”苏言梧道。
司马尚莫名被点名,不明所以地转头望着荀再持。
荀再持冷着脸道:“我昨日便没什么胃口,又凑巧吃了苏姑娘给建觞的糕点……”他像是回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味道,眉头抽搐了一下。
苏言梧尴尬地低头在自己碗里数米。
“再持平日是不怎么吃辣的,今日是为了开胃罢了。”司马尚在一边解释道。
于是苏言梧无话可说,荀再持继续把饭往嘴里送。
“哎!”苏言梧大叫。
荀再持嘴角抽了抽。
“那个……”她努力编,“你看这个辣椒上有虫子!”她指着荀再持碗里的菜,露出纯真无害的笑。
荀再持瞄了一眼那辣椒,道:“这只是一颗辣椒子。”
“哦,这样啊,看错了哈哈哈。”她无奈地笑了笑。
当荀再持再次张开嘴,苏言梧又大叫:“那分明就是个虫子!”
荀再持望着她,眼中有一丝烦躁。
苏言梧怕在他尝到“神仙水”之前就得罪了他,于是默默缩了回去。
荀再持筷子上那几粒米都凉了。
他一脸遇上神经病的表情,终于一筷子塞进嘴里。
对面的两人瞪大了眼睛等他反应。
荀再持嚼了嚼,嘴巴忽然便不动了,随后脸色骤变,立马捂口开始干呕。
又是他昨日尝到的味道!那种酸涩从舌尖传遍全身,令人直打哆嗦。他的味觉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大夫,他,他要赶紧去看大夫!
这样想着,他立马起身,径直冲出公厨。
“再持?”司马尚关切道,然而早已没了荀再持的影子。
望着荀再持匆匆离去的方向,半晌,司马尚像是明白了什么,转头去看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的苏言梧。
“言梧。”他带着些许责怪的语气叫道。
“啊,啊?”苏言梧没底气地应道。
司马尚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还未出声,苏言梧忙道:“别告诉阿姊!”她做了一个求人的姿势。
苏言梧做人是很嚣张,但是干了坏事服软求饶比谁都积极,她把这个叫做“大女子能屈能伸”。
须臾,司马尚无奈道:“我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你整蛊我未果,反倒整蛊了陈吴君两次?”
苏言梧赔笑道:“那你便是不会告状的对嘛。”
司马尚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你何时才能让我这个做兄长的省点心。”
寒宁悔悟道:“公子尚莫要怪言梧了,其实这事全是我的主意,言梧只是想帮帮我罢了。陈吴君那边我现在就去解释清楚。”说罢,她出门找荀再持去了。
———
“神仙水”给荀再持留下了心理阴影,纵然寒宁已然解释了缘由,他仍旧毫无胃口,喝口水都无比谨慎,一连几日吃东西都感觉还有那酸涩的味道,无精打采,终究是病倒了。
寒宁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和男子寝室的掌房大爷搞好了关系,每日都去荀再持寝室送赔罪礼。起初被拒之门外,后来许是大爷看不下去劝了几句,荀再持方让寒宁进了门。
后来苏言梧发现寒宁的心思越发在荀再持身上了。
“言梧,你说今日给他送些什么好呢?昨日他把羹汤都喝完了,看来很是喜欢,今日便再送一盅吧。”
“言梧,我先去照看荀再持啦!你路上小心哦。”
再后来便是连陈吴君也不叫了,转而直呼其名。
一日,苏言梧高低要和寒宁一同去看望荀再持。
“寒宁,你不会是看上那陈留王的小公子了吧?”
寒宁几乎不假思索道:“自然没有。在我们西夜,喝几杯酒便是朋友了,我都给他送这么多天吃食了,早该是朋友了吧。”
苏言梧望着她清澈的眼眸,那眸子里映出大漠的热情与豪迈,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况且,我喜欢有市井气息的男子。”寒宁讪讪一笑。
苏言梧还未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市井气息……”她想起在兖州遇到的某个少年,他懂得自己在外谋生,也懂得去玉酣轩那样的地方享受美食。如果市井气息是这个意思,那她或许也喜欢那样的男子。
时间久了,在苏言梧的记忆里,他的脸越发模糊起来。不知阿幽怎么样了,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她可记着他的救命之恩呢。
提了些东西去看望荀再持,进门的时候见他正躺在榻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着门口。自然卷的发丝凌乱地披在肩头,被褥也没来得及全盖上。
苏言梧总觉得他不是病得不能打理自己,而是临时钻进被褥装样子的。
看到苏言梧也在,他明显有些许不自在,轻咳了两声。
“陈吴君病了这么多日,言梧也当来看看。带了些赔罪礼,还望收下。”苏言梧道。
荀再持没有拒绝,点了下头,示意苏言梧把东西放在一边就好。
随后冷冷对寒宁道:“不用你每日记挂,我好得很。”脸上神情很是决绝。
寒宁放下食盒取出热腾腾的羹汤来。“不照看你痊愈,我良心不安,你说你的,”她指了指自己,“我管我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颗糖丸来,道:“你也许久未吃甜食了,吃颗糖吧。”
荀再持别过脸去,并不理睬。
不料寒宁冷不丁在他腹部猛锤了一下,荀再持不禁大叫。
“啊……唔。”
寒宁直接将糖丸塞进他嘴里。“这不就吃了嘛,方才那么磨蹭做什么。”
荀再持捂着腹部幽怨地望着寒宁,却又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
苏言梧忽然觉得十分好笑,憋着笑踱步到一边,留两人还在推推搡搡,一个嘴上说不吃,一个非要给他喂。
寒宁就像是荀再持的克星,昔日目中无人的小公子竟真被她拿捏住了。
真是有趣,苏言梧想。
———
腊月里的兖州城一片死寂。
沥青色的城墙爬满战争斑驳的痕迹,潮湿的空气打湿了土地,也打湿了人的情绪。百姓带着麻木的神情,零零散散,步履蹒跚地走在路上。
才恢复宁静生活的他们拖家带口回到自己先前的居所。残破了便修修补补,该干活的还是干活,一锤一锤,如同行尸走肉。死了儿子的大娘哭了几天几夜,如今日日坐在门槛上,心灰意冷地思念故人。
这苟且来的安宁不知能持续多久,也不知何时他们又要举家搬迁,随人流长途跋涉,没有目的,没有家园。
一群骑着红马的白衣弟子路过此处,望着周遭死气沉沉的一片,皆不言语。
苏言羽骑马踏入兖州城的那一刻起,闯入眼帘的萧瑟之景令他脑袋“嗡嗡”作响。
未曾想途经故土,竟成了这副模样。他半晌回不过神,不知是在问旁人,还是在自言自语,颤抖着道:“兖州……怎么了?”
身旁有大弟子痛惜道:“兖州与陈留王交战四个月,几乎是被压着打,强撑至此,足以让人钦叹。天子未发兵支援,刺史怜惜百姓与将士,终是委屈求和。这些消息自然是传不到你们这些常年封锁在桃李芬芳的小弟子耳朵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