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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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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斩舟的军队终于帮西夜击退了蒲犁。
世人众说纷纭,最终更多人觉得,这场支援西夜的战斗是冀州替荆州打的,为的就是拉拢荆州。于是,“得荆州者得天下”的说法在十三州传开了。
武陵王表面对哪一方都和和气气,实则精明而又沉得住气,一场战役自是不能全然拉拢到他,不到局势有明显偏向时,他不会与其他四王中的任何一方联盟。
世人皆知武陵王还剩一位小王姬,名陆寻忧,自小被视作掌上明珠,于是又有人猜测,取武陵王姬者得天下。
当然,那都是后话。当下桃李芬芳的几位弟子都沉浸在寒宁故国度过劫难的庆幸中。
经此变故,寒宁决定回到西夜。西夜王派来接公主回国的队伍,将在数日后到达幽州桃李芬芳。
在此之前,寒宁请求司马尚带他去豫州找荀再持辞别。西夜人向来重情义,与好友告别自是必不可少。
苏言梧儿时虽去过豫州司马将军府,但从未进过陈留王宫,这次无论如何也求着司马尚带她同去。司马尚终究还是心软应允了。
苏言椤知道苏言梧的性子,忧心她在王宫中听了丝毫关于兖州变故的消息冲动闯祸,也陪着一同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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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梧听闻每个王宫都有十三殿,是十三州的寓意,如今进了陈留王宫才知不假。
荀氏一族以黄色为族色,以寒兰为王族图腾,陈留王喜奢,宫中建筑与物件皆可见七彩琉璃。一行人沿着宫墙一路走,磅礴气势令苏言梧觉得自己渺小似蜉蝣。
宫人们见了司马尚几人,会停下屈膝静候几人通过。纪律严明,比苏府那些佣人到底要强许多。
“这就是荀再持的家吗,倒是比我舅舅的宫殿还要大一些。”走了太久,寒宁不由感叹。
苏言梧道:“我们可否自行在这宫里逛逛?”
司马尚宠溺笑道:“还是不要的好,你们到底不熟悉此处,无法分辨何处可去何处不可。等会儿带你去一处可玩的地方。”
走过无数大殿,穿越了花园,终见僻静之地,迎面牌匾上写着“陈昔邸”几个鎏金字。司马尚领着三人上前。
一小厮出门相迎,老远叫道:“公子尚来了。”
司马尚对苏言椤道:“这是荀尘洛的住处,方才我同守卫打听了,此时他不在里面,他是我自小认识的朋友,你们在此歇息,我带寒宁去找再持,让她们单独告个别。”
随后他笑着转向苏言梧道:“这便是我说的可玩之地,陈昔邸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可满意?”
苏言梧点了点头,谁曾想,有一日她竟也能进陈留王嫡长子的居所。
“小六,这是我与再持在桃李芬芳的朋友,你暂且带她们去客室坐坐,我去去就回。”司马尚吩咐完小厮,与寒宁离去。
小六是荀尘洛近侍,果真引着两人去了客室,随后自己在一旁候着。此厅亦是处处可见奢华之迹,陈列架上放满华贵的瓷瓶,或高雅大方,或玲珑别致。厅内木香袅袅,令人神安。
许是客人来得突然,身着浅黄色衫子的丫鬟们还在整理清扫,见客人来了,满脸歉意屈膝行礼,随后加快手里的活。
两人自是不在意的,各自坐了片刻。
待到苏言梧有些无聊了,环顾四周之时,忽听见身旁传来瓷瓶摔碎的声音。
一丫鬟惊慌失措地望着地上摔成碎片的瓷瓶,瑟瑟发抖。
方才热情和气的小六忽然一改颜色,眼睛瞪得混圆,怒斥道:“笨手笨脚的贱蹄子,要让公子知道了准剁了你的手丢出宫去!”
那丫鬟瘫倒在地,连连求饶。所有丫鬟皆俯首跪地,不敢出声。
苏言梧被小六的样子吓了一跳,方才便见那些丫鬟打扫时小心翼翼,原是出错竟要受此酷刑。
她轻声试探道:“小,小六,出错便要砍了手吗?”
小六脸上瞬间缓和,转向苏言梧时已没了愠态。“姑娘见笑了。只是姑娘有所不知,这小蹄子打碎的,是年初从兖州进贡来的第一瓷瓶,独此一只,公子素日里最爱,未让她偿命已是仁慈。”
苏言椤看着苏言梧的表情从怜悯变作难以置信,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兖州……为何给陈昔君进贡?”苏言梧望着小六,缓缓问道。
小六笑道:“桃李芬芳是个读圣贤书的地方,难怪姑娘不知。兖州刺史杀了王上追寻已久的人证。早在一年前,我们公子率兵围攻了兖州,那刺史自己求了和,约法每年向我豫州纳贡。”
“你说什么……”苏言梧扶着把手站起来,“什么一年前?什么求和纳贡?”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被堵在喉咙里,眼神很坚定,就像要将小六盯出一个窟窿。
小六有些踌躇起来,不解为何眼前的姑娘如此反常。
苏言梧感觉到苏言椤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把她攥得很紧很紧。她转头望着苏言椤,见苏言椤眼角微红,漠然凝视着前方。
“阿姊,你知道此事?”她的心忽然很痛。
苏言椤没有看她,缓缓点了点头。
苏言梧轻声质问:“那你为何还愿陪我来仇人的宫里?”
苏言椤的手将苏言梧钳得死死的,时刻按耐住她想要爆发的冲动。
“言梧,如今我们动不了他半根汗毛。”她提醒道。
结果已定,灾难已生,她们是能杀了荀尘洛,还是能让时间倒流,目前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唯有冷静。
等到苏言梧渐渐平息,苏言椤起身,对小六道:“小六,劳烦告诉你家公子,这兖州进贡来的瓷瓶是我打碎的。”
苏言梧和小六皆一愣。小六道:“姑娘这……”
那丫鬟急忙爬到苏言椤身边连连磕头道谢。
苏言椤也不知自己为何替这丫鬟顶罪,或许从小六说这是兖州的瓷瓶开始,就想这么做。多么讽刺,兖州刺史之女在豫州打碎了兖州的贡品。
“务必让你家公子记住,我叫苏言椤。”
小六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去了。
不料小丫鬟跑到门口被拦了回来。
“言椤。”
司马尚不知何时回来了,挡在门口,蹙眉望着苏言椤,摇了摇头。
苏言椤第一次无视了司马尚的提议,抬眸对上司马尚的眼睛,道:“让她去。”
司马尚渐渐让开了,小丫鬟一转眼跑了出去。
苏言梧思绪混乱无比,苏言椤司马尚两人相对无言。
小六呵斥那闯了祸的丫鬟道:“哭什么哭,还不快滚出去!”
那丫鬟抽泣着连滚带爬出门去,一不小心撞到了司马尚,颤颤巍巍跑开。
苏言梧问道:“司马尚,你都听到了,还是早就知道了。”
司马尚摇了摇头,眼睛却望着苏言椤。“我方才刚知晓。”
他才知晓为何苏言椤前阵子不愿见到他,亏他口口声声说荀尘洛是他的朋友,这样的事情,他却毫不知情。
他开始回忆一年前的所有风声。追溯到苏家三姐弟初到桃李芬芳,继而追溯到苏言椤的十六生辰。
想着想着隐隐惧怕起来,他想起那日是他亲自把某个人带进了兖州。
“阿尘,那日你说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他心神不宁地望着门外。苏言椤始终一言不发。
苏言梧也陷入回忆,试图搜寻丝毫关于战争前兆的印记。她离开兖州似乎已经很久了,临行前的记忆已丢失了太多细节。
她只记得离别那日父亲的脸,或许那时她以为的临别不舍,对父亲来说是无奈与决绝。
送他们几人来幽州似乎一切都很仓促,那时地父亲一定早已预感到了什么。尘封许久的记忆逐渐被擦去蒙尘,一下打入她的脑海,翻起巨大的涟漪。
身着金色盔甲的士兵,追逐着她坠下瀑布。
“父亲,当时离得太远,未曾看清他们的旗帜。但似乎……很像是一朵花。”那时的她是这样告诉父亲的。
是荀氏的寒兰图腾!
“他,他死了……赵老爷死了。”
“阿幽,为何有人要杀那赵老爷?”
“你可知他的身份?”
“无人知晓身份,便是任何人都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场,赋予他一个身份。若有人故意大做文章,便更加复杂了。”
那是第一次,她感受到死亡离她并不遥远。
那个飞花楼被刺杀的赵老爷……就是陈留王追寻已久的重要之人?
苏言梧沉浸在无尽汹涌的回忆中,难以整理清楚。
不对,那时荀氏的军队早就潜伏在了城郊,他们在等待什么。
在等赵老爷被刺杀的消息?消息一出,就立即以此为由围城?
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除非有人在城内下令。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疼痛令她惊醒。
她觉得这就是一场阴谋。
半晌,派去通知荀尘洛的小丫鬟跑了回来,在小六耳边低语说了什么。
小六脸上起初有一丝难以置信,与那小丫鬟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竟有些尴尬。
他挠了挠头,讪讪道:“公子说……”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公子说,只要苏姑娘乐意,可以把其他的都摔碎,想摔多少摔多少。”
一边跪着的丫鬟们皆震惊,往日暴戾的公子怎会独独对这个苏姑娘如此好脾气。
苏言椤并不意外,笑了笑道:“你家公子是在羞辱我吗?”
小六不知为何她会这样想,迟疑道:“这……公子还说他马上到,姑娘自己问公子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男声。
“言椤姑娘真是冤枉我了。”
众人将目光转向来人。那人一袭华贵的金丝刺绣浅黄色广袖长衫,腰间宝剑金色剑鞘上各色琉璃光彩夺目,脚蹬白金长靴跨过门槛而入。
一双瑞凤眼含笑,径直望向苏言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