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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赤阳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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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于“诗”一课极其爱默写,不仅默诗还默古人的长篇大论,时而全默,时而挖空让人填写。不合格者,便被统一叫到千秋堂外罚抄。
苏言梧总算知道为什么千秋堂有一面墙外放着长条桌子了。
李谦不同于旁的夫子,对于学生们的罚抄总细心校对,无论是遍数少了或是缺漏了句子都不合格。因而学生们默写时便费尽心思作弊,无论是打小抄还是偷偷看书,在夫子背过身的一刻都各显神通。
即使是这样,每次仍有不少学生未能幸免,比如苏言梧。
苏言梧虽理解了那些长篇大论的意思,但每逢“之乎者也”之类的词还是默不对,于是成了蹲地趴桌罚抄的常客。
随后发现,时常相伴的竟还有李汐,便使她越发相信李汐只是习武而不懂诗情画意之人。
夏日罚抄有“背灼炎天光”及蚊虫叮咬之苦,由于渴望着落玉轩阿姊煮好的一壶凉开水,所以总一鼓作气抄完。到了秋日乐趣颇多,蚂蚱与落叶也成了走神的借口。
抄书时每与李汐碰面必闲聊,从苏言羽聊到司马尚,久而久之苏言梧几乎忘了李汐是临平君顾思渊门下的人。
直至某日两人单独罚抄时,李汐无意聊到了广平王与万度支使。
桃李芬芳没有梧桐树,但大概又到了梧桐叶黄的时节,山间的银杏像附着千万金蝶,盖满了山头。
秋雨淅淅沥沥从屋檐坠落,溅起水花打在两人的衣摆上,苏言梧假装不经意问道:“广平王与万度支很熟吗?”
李汐一时止住了笑,须臾,道:“ 万大人在进入轩辕大殿当值之前便是广平王的朋友。”
苏言梧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李汐说的十分含蓄,但她也猜到了大概。
万无度将军战死后,万家元气大伤,淮南王都未能在万家择出新的干将,又怎会出现一个万度支使在昌和帝身边当值。必有其他势力在背后操盘。
先帝十多年前废尽心思将五王心腹从身边遣散,大业刚交付给轩辕珏,五王的势力便又安插进了轩辕大殿,苏言梧不禁哑然失笑。
李汐知晓明眼人自然能察觉顾氏与万氏的关系,似乎也并未诚心隐瞒。“苏姑娘,李汐言尽于此。”他低头继续抄写。
苏言梧凑上去道:“哎,来桃李芬芳的除了那万苒苒就再无姓万的人猖狂了。莫非真是万氏无人了,竟连位公子也没有?”
李汐蹙眉,道:“苒苒姑娘是度支使的亲女儿,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位公子的。其他小辈也不为人知,毕竟万家血脉分为许多支,除了得势一方的子嗣,其他旁支并不受重视。”
苏言梧暗叹难怪同样姓万,万语凝便不受待见,看来只是万家旁支里派来陪读的罢了。
“那为何不把那位公子一并送来?”
“听闻他似乎是拜到了长白君的门下。并非所有公子都如临平君那般,会准许门客往返于学堂与王府之间,李汐实属例外。”说话时,李汐的脸上满是忠诚与信服。
苏言梧不得不对顾氏善用人之法一说更加确信。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大概正是如此。
她又回味了一遍李汐方才的话,忽然发觉了什么,重复道:“长白君?淮南王长子风行雨?”
李汐抄着书,头也不抬道:“正是。”
“万无度将军为风氏效劳至死方休,你说万家的那位公子却只是个门客?”苏言梧惊道。顿时觉得万氏、风氏、顾氏之间复杂无比。
“那淮南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这,我便也不清楚了。”李汐狠狠翻过一页,“抄完一篇……”
苏言梧见状也急忙奋笔疾书起来。
这时候大橘跳上了窗框,扭动着蓬松的屁屁,迈着斯文的步子睥睨抄好的诗赋,在两人面前耀武扬威起来。
吓得苏言梧赶紧把抄好的都拢进怀里。
通过月余,她早已看清这只大橘的真面目,是个毫无骨气欺软怕硬的家伙。
每日饭点它会在公厨外踱来踱去,遇到人便凑上去喵喵叫,用期待的眼神望得人不好意思。若是学生们带红烧肉来喂,自然可以一边欣赏它优雅地用餐,一边抚摸它的毛发,若是没带吃的那便是连它的边也挨不着的。
偏偏没几人看透它的本质,纷纷拜倒在它的“石榴裙”下。
“阿橘,你来。”屋内传来李谦的声音。大橘于是又望了苏言梧一眼,从窗台跳了进去。
这回苏言梧算是知道为何大橘如此嚣张了。但她有预感,如此嚣张的大橘日后一定会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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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院的岁月似乎总要比府中时流逝得要快。
苏言梧每日的生活从清晨苏言椤的叫唤开始,随后半梦半醒坐起,抱住站在床榻旁的苏言椤的腰,枕靠在她的肚子上再缓上一缓。如今入了冬,苏言椤穿的也多了些,枕起来便也越发舒服了。
苏言梧还很喜欢听苏言椤读书。在她看来,苏言椤读书的声音就像流水一般好听。她时常望着伫立窗边念书的苏言椤,觉得只有世上最好的男人才配得上阿姊。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言梧,你瞧这诗中心境属实让人羡慕。”苏言椤说着,托腮往窗外望去。
苏言梧也上前,透过落玉轩的窗,望着远处似淡墨晕染般的山峰。
幽州的第一场雪铺满了山头,也沉寂了桃李芬芳书院,大雪覆盖之下,似乎一切都要比往日祥和些。
在这昌和十四年初的冬天,十三州迎来一个大消息——塞外西夜囯国君迎娶了武陵王的大王姬陆寻欢。
五王实力相当,本是互相制衡。此联姻却无疑使荆州武陵王有了更大的筹码。日后局势定是要变的,或拉拢或挤兑,其他王终会做出决断。
苏言梧一日半梦半醒还未全入梦魇之时,感觉有什么难以触摸的东西破碎了,一瞬四分五裂。忽然被拉回现实,猛然清醒。
想起荆州与西夜的联姻,总隐隐觉得太平的局面将会就此打破。
联姻之事也很快传遍了桃李芬芳书院,只因西夜王送来了他的宝贝侄女——寒宁小公主。
夫子们在此做了许多文章,好多课上都能听见他们大肆宣扬,赞叹桃李芬芳美名在外。
苏言梧第一次见到寒宁公主,是在大雪初停之时,风里还夹杂着一丝雪沫,在空中轻盈地浮浮沉沉。学生们拥挤着去看这个来自异域的小公主,苏言梧也在人群中。
寒宁编了一头小辫,佩戴红珊瑚的抹额。着一袭大红色袄子,脖颈处白狐围脖的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远远望去就像雪地里的一树红梅,美艳而热烈。
由于寒宁和苏言梧不住一层,选习的课也不太相同,因而平日里也不常见,苏言梧以为,日后不会与她有什么交集,就像荀再持那样,多数时候只在别人茶前饭后谈论中鲜活。
然而她与寒宁的缘分远不止于此。
苏言梧为了课后温习炼丹术,偷偷在落玉轩藏了一套小炉子,前些日子趁着寝室没人时练了练,把墙炸黑了一大片。
被掌房婆婆提着耳朵带到李胡子面前。李胡子罚她把藏书阁所有乱序的书籍整理归位。
她推着一车杂乱的书籍,在硕大的藏书阁上蹿下跳,一一找寻与书籍编号相符的空位。偶然发现了感兴趣的册子还会放下手头的活,翻上一翻。
比如关从古至今名剑的画册。那画册不仅图画得逼真,注解也十分详细。
翻到当代名剑的部分,苏言梧总结出,当代名声响彻十三州的剑大多出自幽州上谷的聂昭老先生之手,而他最得意之作,分别为清溪、天堑、赤阳。
苏言梧大多是走马观花式地翻阅,然而看见清溪时,她立即被吸引。
看惯了画册上的剑个个锋芒逼人,霸气外露,这把剑显得格外“清秀”。
“清溪,剑身细长轻薄,但寒光毕露,吹毛即断,使用时灵敏迅速,穿心亦不沾血。现存于武陵王之子西陵君手中。”她默念道。
“哦……原是给了武陵王的公子,那倒也不算暴殄天物。”
再往下翻,虽只是画,却也能看出那剑刃锋利锃亮,剑身以黑、银为主,刻有盘蛇般的纹路。霸气之余,更显出独特的阴郁感来,如同帝王的孤独与忧愁。
苏言梧深感震撼,不由轻声念出它的名字:“天堑。”
此剑为聂昭得意之作中最爱的一柄。她想,也不知日后会留传到谁的手上。
最后一柄名为赤阳,画上的赤阳剑鞘剑柄金黄,镶嵌蓝、绿、红三色琉璃,流光溢彩,雕刻精细华美,顿生雍容华贵之感。
苏言梧盯着画中的剑陷入沉思。
如此高调嚣张的剑若是见上一眼也定会让人印象深刻,这般繁杂的名剑应当不会有仿品,可苏言梧却觉得十分眼熟。
观摩久了便越发笃定自己是见过的,然而挖空了回忆却也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昌和三年,陈留王求取赤阳剑,赠予长子。”图画旁有这样的介绍。
苏言梧望着那行字,愣了半晌。忽然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似乎记起是在谁那见过这把剑了。
原本是靠着书架而立,此时灵光一现,过于激动,胳膊肘猛得把书架一顶。
来不及往下回忆,苏言梧便看着那书架向前倾去,她急忙去救,伸手死死抓住书架。
书册哗啦啦落了一地,但奇迹般地那书架并未倒下,另一头似乎有人替苏言梧把书架推了回去。
苏言梧走到另一边,见万语凝抱着一本书,用肩抵着书架,脸上还带着惊慌的表情,似乎不解为何书架好端端的突然就倒了。
“语凝姑娘真是救了我的命。”苏言梧长舒一口气,蹲下去捡地上的书籍。若是倒了一个,那藏书阁大半的书架估计都会倒。
万语凝自然知道苏言梧受罚的事,见状也替她收拾起来。
等到把册子放回书架,苏言梧瞥见万语凝手中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籍,偏头问道:“语凝姑娘也看《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