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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是罚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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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语凝像是被发现了什么想要遮掩的秘密,见手中书册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着“兵法”二字,尴尬地笑了笑,将书插回书架。
苏言梧知道,当代女子对军事政事公然表示出兴趣是会遭人非议的,并非谁都能同她一样不在乎。但她惊讶于万语凝竟也对这些感兴趣。
见万语凝不知所措,苏言梧道:“我不会告诉万苒苒,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万语凝颔首,表示感谢,也默认了她在读兵法的行为。
“你若想看其他的可以来找我,我选习了兵法课,李胡……李谦夫子说还有其他一些书也是很不错的。”苏言梧道。
万语凝摇了摇头,缓缓道:“年年檐下读书,功名只与父兄。日日伴于战马,岂知战马只为男儿鸣,刀剑只为男儿出。”
说罢,她对苏言梧露出一个无奈而又悲哀的笑容,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苏言梧愣在原地,只觉得万语凝一席话使她心上无比沉重,心中莫名悲哀起来。她蹙起眉,低垂眼眸,缓缓伸手触碰那本被万语凝塞回去的《兵法》。
凭什么不可以呢,是谁规定的事?
时间好像忽然回到半年前,在一个叫糜谷镇的小地方,面对阿满一家的惨状,她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些人的命运,要打破这不公的世道。
她该去告诉万语凝的,并非只有男子才可掌权,只是她们都被自己所谓的伦理束缚住,便再也不敢抗争。
对,她该去告诉万语凝,于是急忙追了出去。
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少女。定睛一看,竟是寒宁小公主。
寒宁已换上桃李芬芳白色的院服,冬日里院服多半只是被当作外褂套着,于是她领口处能看见里面依旧是大红色的袄子,整个身子看起来有些许臃肿,倒是十分可爱。
寒宁看见苏言梧,一双大眼睛忽然亮起来。“你就是苏言梧吗?”她问,声音尖尖细细,很好听。
“是。”苏言梧道,眼神却寻找着万语凝的身影。
寒宁似乎很是激动。“我听说你很特别,是选习兵法的第一位女学生。”她上下打量着苏言梧,“我还听说,你炼丹把寝室炸了,所以才来这里整理书册。”
“呃……”苏言梧哑口无言,她也不想以这样的形象被异域公主记住,但确实无力反驳。
须臾她才岔开话题,道:“寒宁公主来这里是找我的?”
“我叫寒宁?阿罗莫耶,叫我寒宁就好。”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神采奕奕,“我的确是来找你的。李谦夫子请你申时去千秋堂,让我来通报你一声。”
“李胡子又要让我去罚站?”苏言梧小声抱怨道。自打初次上完兵法课后,李谦很多次会请苏言梧去千秋堂,去了却又不见她,让她平白站上许久。苏言梧一直不明白李谦为何无缘无故让她罚站。
寒宁“噗嗤”一声笑出来,道:“李胡子?他果然叫这个名字吗,我早想这么叫他了哈哈哈哈……”
“李胡子”这个称呼是苏言梧同司马尚李汐以及一众兵法课好友私下起的。原先是怕在背后说李谦坏话时被他听了去,如今看来果然大多学生都很认同这个叫法,毕竟提起李谦,第一个想起的便是他那标志性的山羊胡子。
等到寒宁笑够了,她平复了片刻,道:“今早的课上你是否又语出惊人了?”
苏言梧不解。她在算数课上的确态度随意,兵法课上也的确时常大胆提出自己的见解,有时或许与常人见解相悖,但理论未经证实,也不能说她错了。“寒宁公主的消息着实灵通,语出惊人不至于,我只是说出心中所想罢了。”苏言梧道。
“哦……”寒宁缓缓点了点头,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那便是了,你想想李胡子每次请你去罚站,是否都是因为你总抢答,或是非要说出些寻常弟子不会说的话来?”
苏言梧细细想来,似乎的确如此,好几次荀再持也因为言论过激和她一起去过千秋堂。
那么他是为了惩罚吗?课堂上提出质疑,发表言论又错在哪里呢。苏言梧不由蹙起眉。
寒宁藏不住话,于是提点道:“我自小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用舅舅的话来说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但凡是我懂的东西,自然是要滔滔不绝在众人面前理论一番。每当这时,我舅舅也和李胡子一样,叫我去找他,偏又把我晾在一边。”
这么一说倒是让苏言梧想起刚来上学时,自己也是同寒宁一样嚣张的。“说话不过脑子”这几个字令她皱了皱眉。
“言梧,我们来学堂是向夫子学学问的,不是教夫子道理的。”苏言椤无数次说过这样的话。当时她总当是阿姊的唠叨,耳旁风似的便忘记了。
当然了,她一直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是有鸿鹄之志的人,只要心中疑惑可解,想说的话能让旁人听见,先前她才不管是以什么语气什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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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您不必晾着我了,弟子悟出来了。”苏言梧这回主动站到了李谦的书案前。
李谦似乎很意外,耷拉的眼皮下,一双小眼睛向上瞥了一眼苏言梧。“你倒是说说你悟出什么了?”
“夫子让弟子过来,未交代事由又让弟子回去,必是让弟子自省。弟子以浅薄的想法认为,应是弟子不懂收敛,态度狂傲,夫子想让弟子改了这毛病。”
李谦舒展了下眉毛,道:“那我问你,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还是谨小慎微,面面俱到呢?”
苏言梧向来只听过前者,这后者听起来似乎也不无道理。
李谦见苏言梧无言,撑着书案缓缓起身。
“我桃李芬芳弟子学术与品德皆为上成,谦卑一词当铭记于心。”他的声音不觉大了许多,“为人谦和方能与人为善,是所谓得道者多助;行事谦卑方能察纳雅言,从谏如流。”
“才不外露视为城府,才必外露视为愚笨。你可以嚣张,但不可以愚笨!”
眼前的小老头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字字句句有力地敲击在苏言梧心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似乎并没有在骂她,却直接令她脑袋嗡嗡作响,顿时脸红到耳朵根。
“我……”她想辩解什么,忽然觉得无论此时自己说什么,在李谦的话面前都显得很无力,还会使自己更加像个蠢物。
古人云“巧者言,拙者默;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德;巧者凶,拙者吉,天下批,刑政彻。上安下顺,风清弊绝。”
这一段苏言梧抄写过,那“巧者”是她,“拙者”是夫子赞颂的那种人,此“拙者”非拙,而“巧者”才是真正拙之人。
她蹙眉低下头,一言不发,心中莫名羞愧起来。
想起过去仗着自己有几分学识,便恨不得将课堂变成自己与夫子两人之间的对话,当真是“知无不言”,口无遮拦。所谓整杯水不晃,半杯水才会晃,那半杯水说的不正是自己这种人吗。李谦没有指着她鼻子骂她蠢才已是给足面子。
李谦委婉教导完后,也不再趁热打铁,他一直认为这个姑娘很聪明,也足够与众不同。像是在期待她的回复一般,也陷入了沉默。
半晌,苏言梧道:“是弟子蠢笨,自以为是。”
李谦挑了下眉,似是没有想到往日桀骜不驯的姑娘认错时如此干脆。
他背起手来,踱步到苏言梧面前,“不然,论学识与见解,你甚至胜过那些跟了我许多年的弟子,潜力不可估量,又怎会蠢笨?”他意味深长地望着苏言梧。
“弟子明白,承蒙夫子赏识,日后弟子会让您看见改变。”苏言梧颔首道。
李谦长叹一口气,转身道:“即使你们在桃李芬芳学个三年五载,我能教给你们的东西亦是少之又少。最重要的还在于你们自身,能反躬自省,不荒唐度日,这才是能陪你们一辈子的学问。”
苏言梧缓缓点了点头,随后郑重地鞠了一躬。“夫子……已然教会弟子很多了。”
李谦见苏言梧已被点醒,眼神这才逐渐飘向桌边两坛酒,想是方才苏言梧进来打扰了他的雅兴,如今教育完了要接着享受了。他挥了挥手道:“出去吧。”
苏言梧展颜,又恭敬行了一礼后离开了千秋堂。
出了千秋堂,见寒宁竟站在门外等她。
她搂着门前的柱子,眨了眨那双好看的眼睛,偏头望着苏言梧,道:“如何?”
苏言梧兀自点了点头,随后转头道:“多亏了你的提点。”
“那都是被教训多了,总结出来的经验。”寒宁皱了皱鼻子,“等会儿一起吃饭?”
苏言梧笑道:“那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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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寒宁成为了苏言梧的朋友。她也不明白为何那位小公主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很感兴趣,或许是因为自己“美名”在外,又或许是两人的性子过于相似,互相吸引。
要说这整个桃李芬芳,谁能把苏言梧闯的祸再闯一遍,那必然只有寒宁干的出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