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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罚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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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者何须担忧没有卖命之人,欲成大业,以人命为代价在所难免。今你我为主导之人,以卖命之人谋取大业,日后你我若为卖命之人,也当甘愿任人宰割。”荀再持微微眯起眼。
“先前你还说过,地势、气候皆宜之时,火攻仍为下策,今日我一并提出异议。既然天助我不费一兵一卒而歼灭敌军,何乐不为。”
他嘲讽似的笑起来:“只因他们死的过于痛苦便怜惜,这实非我豫州陈留出战作风。”
他抬眼对上司马尚的眸子:“公子尚既跟随我兄长多年,为何仍旧过于仁慈,我想我兄长定也不认同你所言。”
司马尚无言,看似无力反驳,但苏言梧看得明白,他是不敢反驳。他虽独当一面,但向来奉行尊卑有别之说,荀氏必是他无理由遵从的家族。
只是早闻陈吴君崇拜自己的兄长,今日得见的确如此。
方才荀再持一席话将荀氏一族作风展露无遗,苏言梧不禁暗叹,司马尚如此遵从道义之人,实在不应择荀氏为主,只是可惜身为司马将军之子,无从选择。
李谦夫子默默望着两人“交战”,并未判处任何一方胜利,小小的眸子仿佛早已洞察秋毫,却又只字不语。
兵法课似乎一切都没有定论,只是供学生之间交流切磋,大概正是李谦的教学技巧。
半晌,夫子眯着眼道:“不错,二位都坐下吧。既然方才说到用兵心慈,那便请人来谈谈将帅之危。”
他的目光四下巡视着,道:“最后那个。”苏言梧疑心桃李芬芳的夫子都爱点最后一个。
那学生战战兢兢起身,思索再三,想起方才荀再持一席话道:“一曰不可过于仁慈,否则易失时机。”
他迟疑了,又想起司马尚的话,继续道:“二曰不可残暴无度,易失人心。”说完他小心翼翼抬头望了一眼荀再持,然而荀再持并未放在心上。
“没有了?”李谦问。
那学生吞吞吐吐又报了几个,夫子不置可否。
“夫子我会!”这时全厅唯一的姑娘高高举起了手。
大家又一次将目光投向苏言梧。那学生像得救似的长舒一口气。
李谦踱步到她面前,又正经把她打量了一遍,想起她是昨日那黄衣姑娘,道:“苏言梧?”
“是的,夫子。”
“今日初次听课,我且先看看你有多少基础。”夫子将书翻到最前页,又屡起自己的山羊胡子,“兵法基本原则为哪五则?”
“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
“十六年前幽州之战,广平王以何计助幽州刺史大捷?”
苏言梧微微颔首,回忆起从前喝茶时听说书先生宣扬的广平王丰功伟绩,沉思片刻。
再抬头时双眸生辉,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是以奇兵致胜!”
回顾广平顾氏一族作风皆如此。广平王擅用人,亦听取八方意见,常正面交锋同时以奇兵深入,断敌方后路。
这些年除了不成气候的混子顾知安,顾斩舟、顾思渊用兵时,皆有广平王的影子。
“不错。”李谦认可道,“既然如此,你便说说方才将帅之危。”
苏言梧理了理思绪,道:“只知死拼蛮干,易被诱杀;只顾贪生活命易被俘虏;暴躁易怒,便会中敌人奸计;一味廉洁好名,就可能入敌人侮辱的圈套;不分情况爱民,烦劳而不得安宁,反受拖累。以上五则乃将帅之过,亦为用兵之灾。”
李谦合上手中的书,带着些许笑意满意地眯起眼睛。
然而苏言梧又道:“弟子认为,扬州风氏一族正中了以上一点。”
李谦的微笑转瞬即逝,荀再持挑了下眉,司马尚和李汐投来担忧的目光。
学生们无人敢讨论,四下一时寂静无声,所幸并未有风氏子弟在此。
扬州风氏相传为伏羲之后,行事一向清高。自淮南王平定南方一带时起,开了先例,便以白衣为战袍,以弓箭为武器,鲜少与敌方近战,只因近战血水飞溅,会污了他们的衣裳。阵前交锋厮杀者,永远只会是外门无名小卒罢了。
风氏统领者沙场交战作风如此,用兵之计亦如此,最恨委屈名声之事,向来不用阴计,一直以来倒也被敌人尊敬。
经苏言梧如此一说,对付风氏,“廉洁,可辱也”一条的确屡试不爽,实为用兵之殇。但风氏兵力强盛,军心稳固,又有战神风子胥将军,似乎从未担心失败一说。
“夫子,弟子时常质疑,兵法是否错了。”苏言梧接着道,双目坚定地望着李谦。
李谦忽然大笑起来,苏言梧心想,莫非风氏日后必吃大亏么?疑惑不已。
“哈哈哈……”等到他笑够了,用书敲了下苏言梧的脑袋道,“胜利与否何时只由将帅决定了,你叫’天时地利’颜面何存啊?”
学生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笑自己把学的全忘了,竟一时连致胜因素颇多都记不起。
如此,便化解了苏言梧尖锐的问题。然而思考了整节课,苏言梧都觉得李胡子只是唬住了那些名门贵族的学生免生事端,然而并不曾真正给出答案。
散学后去公厨的路显得格外拥挤,就像是被打开了栅栏的羊群,身穿白色院服的学生们飞也似的向公厨跑去。苏言梧不明所以,等到苏言椤一起时,已失了先机。
公厨不算大,正值饭点之时队伍几乎排到了门外,板凳桌子被挤得乱七八糟,能占到位置坐下吃饭的学生们被身旁排队的人吵得脑仁疼。夫子说“食不言寝不语”,若是在家陪父母时还能做到,在这便是万万不能了。
好的伙食早被抢完,轮到苏言梧时,一碗白米饭里只能给青菜三根,肉沫少许,味道一言难尽。两人无语。
走出公厨,苏言梧向苏言椤说了今日兵法课的见闻,转头看见路旁一只肥肥的“大橘”正斯条慢理地舔着红烧肉。
“阿姊,这年头人不如猫。”苏言梧道。两人驻足盯了那大橘片刻,大橘抬头用鄙夷的眼神望了一眼苏言梧,然后不予理会。
苏言梧怒道:“知道自己是要卖身求食的猫怎么这个态度?”
苏言椤一旁掩口而笑。“大概是知道我们活得不如它滋润。”
“猫眼看人低。”苏言梧对大橘怒目而视。这时冷不丁头发被人揉乱了。
苏言梧不爽地抬头,瞧见司马尚温和的脸。身后李汐走来,道:“苏姑娘,李谦夫子请你戌时去一趟千秋堂。”
司马尚笑道:“夫子可从未让我去做客,看来言梧很得夫子青睐了。”说罢,转而望向苏言椤。
苏言椤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依依停留,须臾道:“言梧必然说错了什么话。”
李汐先笑了起来。“未必,苏姑娘今日气势不输荀小公子,李汐也自愧不如。”说罢,他拉着司马尚走了,“我与建觞还有事,苏姑娘记得赴约就好。”
苏言梧猜想关于风氏,大概李谦还有些话未在课上表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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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学生们大多已回到寝室,苏言梧借着月光向千秋堂去。
四下寂静,偶有鸟扑腾于树间。一时间,苏言梧幻想自己是某蒙面杀手,贴合着墙面悄悄摸去。
拐角处缓缓探出脑袋,却见一黑影立于千秋堂门前,心中一惊。
等不到她缩回头去,那黑影出乎意料地转头向她望来。那一刻,她有拔腿就跑的冲动,然而又因不能判断敌我而犹豫不决。
“谁?”那黑影问。
正欲离去,却因他这一声反倒停住了。她走出拐角,那黑影也向她走来,走出屋檐的遮挡,走进白色的月光里。
“陈吴君?”苏言梧愣道。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荀再持。
荀再持盯着她半晌无言,苏言梧猜测他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于是提醒道:“苏言梧,幸会幸会。”
然而小公子并不屑于和她“幸会幸会”,只微微颔首,表示了解了。
苏言梧道:“陈吴君怎么在这里不进去?”
荀再持淡淡道:“夫子把门锁了。”
苏言梧心想李胡子定是想让他们站在门外的,于是也就没敲门。
两人无言,一边一个靠着门柱望着天。上方有小半个屋檐,还有地势更高处的树影,月辉普照下的夜幕泛着靛蓝色的光,苏言梧望着几颗星子忽明忽暗。不觉过了许久。
若不想什么入迷,单单站着实在有些尴尬,她的目光悄悄瞥向荀再持。小公子微卷的发丝遮住了半边眼眸,微仰着头,月光落在他的鼻尖,苏言梧不知他在想什么,看起来竟有些落寞。
此时传来放下门闩的声响,李谦在里头叫道:“进来。”
李谦的桌面放着散落的书籍,还有整齐的批阅过的学生手稿。烛火摇曳,李谦站在书案前,抬起耷拉的眼皮,郑重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少女。
那双眸子混浊蒙着雾霭,却像隐藏着山川河流。
面前这两位学生的身上都有桀骜不驯的影子。
半晌,他像是打量够了,兀自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眯起了眼,屡着自己那撮胡子踱步到一边若有所思。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让两人回去。
出了千秋堂的门,苏言梧便追着荀再持问道:“李胡子从前也罚人吗?”
她认定李胡子今日之举是为了让他俩罚站,罚完了还要叫进来看看知道错了没。
荀再持听见“李胡子”眉角抽出了下,出于礼貌答道:“鲜少罚站。”
“那便是有其他罚人的方式喽?”
荀再持快步地走,苏言梧努力地跟,并真诚地注视着荀再持,一脸求知若渴的神情。
“苏姑娘日后会知道的。”荀再持并不爱过多交流,模棱两可道。
后来,苏言梧果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