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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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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湘水苑。
长风飒飒来过,吹落满地的金色桂花。
水绿色纱裙微曳,勾勒出女郎玲珑的身姿。
桌案前,专注的女郎终于画完了贺寿山水画的最后一笔,月瑶总算放心了,这寿礼下月便可送给祖父。
距离宫宴已经过去数日,而日子仿佛归于平静,没有被前几日的波澜所影响。
可是,抬头看着书架上那紧锁的小匣子,月瑶还是不由自主地愣神——
里面特意锁着的,正是中书令为她包扎伤口的那方绢帕,幽幽的香儿,好似可以透过匣子,直直地钻入人心……
“ 瑶儿 ”,一阵爽朗的呼唤从苑外传来,孟舟一进入湘水苑便发现月瑶痴痴地望着书架,似有浅淡的女儿心事。
“ 阿兄 ”,月瑶迅速转过头,掩去情绪,微笑回应着。
“ 瑶儿,有事告诉你 ”,孟舟也不拆穿她的心思,轻声嘱咐着:
“ 今日晚膳你只能一人在家用了,父亲兵部上值不得归,母亲去了迦叶寺,而朝中有任命,今夜兵部和礼部几位大人要和为兄一同去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重要人物,所以我得晚些回来 ”
“知道了,阿兄 ”,月瑶点点头。
待孟舟走后,湘水苑又恢复以往的宁静。
时辰倏忽而过,月上柳梢头,晚膳后许久了,孟舟依然没有回来。
月瑶坐在前厅等着,有些疑惑,不过既然是阿兄的政务,想必晚些也是正常的,正准备回湘水苑歇息的时候,府门口传来了一阵声响。
“露浓,云容,你们去府门口看看,是不是阿兄回来了”
可当两个丫鬟带人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孟舟,而是他身边的小厮陈四。
“陈四,你怎一个人回来了?阿兄呢?”
陈四神色慌张,满头大汗,支支吾吾的说道:
“回二小姐……大郎君他…他在鸿雁湖上的画舫里被灌酒,喝…喝得不省人事了,而他接待的那位重要人物,拦着我们这些下人不让我们接他走,所以,我只好回来禀告…”
“什么!?”,月瑶惊得蹦了起来,阿兄竟在绣锦长街的鸿雁湖上?那可是…是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的地方!孟家家风一向清正严明,阿兄怎么会去那里?
“ 阿兄身为朝臣,若是此番行径被有心人拿住作文章,攻讦孟府,该如何是好啊?”
月瑶心急如焚,现在家中只有她一个主子,当下便决定带着护卫前去接走阿兄。
是什么荒唐的重要人物,居然要在这种地方接见……还胆大包天地扣下朝廷命官!
月瑶赶紧带上帷帽,登上马车,带着一众护卫急匆匆地往长安最繁华冗杂的绣锦长街奔去……
*
绣锦长街,灯火阑珊,照亮天际,夜夜不休。
其间一栋不甚起眼的茶坊,稍显冷清。
二楼靠窗的位置,青衣郎君执着一枚黑子,轻轻敲击着桌上的棋盘。
很快,有人掀帘而入,一声清脆的少年之音传来: “表哥 ”
云纹锦衣,腰佩白玉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坐定在青衣郎君对面,面带笑意。
“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似是不错”,戚玦清瘦的手指放下棋子,把茶盏对着太子推了推。
“ 如今心腹大患北戎降了,海内皆平,自是愉悦 ”,太子魏环带着少年郎的意气。
“ 表哥今日约孤出来一聚,不会只是聊这些吧?”
魏环凝视着最为信任的戚表哥,虽然他面色从容,不过魏环很了解他,知道他决不做多余的事,定是有要事相告。
中书令美名天下,能力过人,只要这位中书令表哥一直站在他的阵营,其余的皇子绝对没有谁能与东宫争锋。
“ 太子殿下…微臣惭愧”,戚玦淡然拱手告罪:
“ 当初微臣举荐沈陌将军挂帅北征 ,如今看来,却是后患无穷…”
“这…”,魏环皱眉一愣,“这话从何说起?沈陌此人确有将才傍身,能护我魏氏江山,戚表哥为大邺披肝沥胆,举荐贤才,并无过错啊 ”
“水能载舟,亦能……”,戚玦缓缓叙述,低垂眼眸看着眼前的棋盘。
“ 北境军如今甚得人心,百姓传颂,太子殿下作为东宫之主,却也,不得不防…”
“…唉,表哥说得,孤又何曾没有想过?”,魏环心中暗叹,中书令还是一如既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心中隐隐的忧思。
“ 孤的母族戚氏,虽牢牢掌握着大邺西南军,不过离长安略显遥远…”,魏环执着一枚白棋,轻轻放在角落,“ 若是……”
魏环知道茶坊四周早已被戚玦清理干净,故而也不遮掩,直抒胸臆地请教道:
“若是孤想要北境军权,且不想费一兵一卒,可若被父皇忌惮,被天下人诽论魏氏鸟尽弓藏,扼杀功臣,如何是好?”
戚玦慢慢将一枚黑子推向棋盘中央,身子前倾,眼神如缓水,却藏着暗涌,对着魏环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年轻的太子听罢他的谋策,原本迷茫的眸子瞬间点亮,心中大喜,面上想要抑制住。
“ 表哥,孤越来越敬佩你了”,魏环双拳紧握,激动又诚服地赞叹着,亲自给面前坦然自若的中书令沏了一杯茶。
“不过太子殿下…”,戚玦也未客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柔和似细雨的声音提醒道:“ 一切务必小心谨慎…”
“ 孤知道”,太子点点头,“ 日后,还仰仗表哥助孤一臂之力”
“自然”,戚玦一个个地收回了棋子。
多年的默契,让魏环明白了他的深意,他不便在宫外多留,于是告了一句东宫还有诸多章程要处理后不着痕迹地离去了……
青衣郎君品着香茗,精致的眉目淡漠一笑,扫视着已经空了的棋盘,黑棋和白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走入既定的轨迹。
“ 大人 ”,吴钩从窗外轻盈地翻身而来,“ 属下的人一直盯着孟二小姐,发现她今夜坐着马车,带着孟府护卫,赶来了绣锦长街,似是要去鸿雁湖 ”
戚玦端茶的手凝滞在半空,细细想来,也在意料之中,今夜她的兄长陪着的那位难缠贵主,正是位于鸿雁湖…
他稍低头,才发觉了一枚白棋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脚边,并未被他收拢于棋篓……
*
月瑶马不停蹄地赶到鸿雁湖边的时候,才发现那一艘张灯结彩,艳丽过盛的画舫,正好停靠在岸边。
其间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画舫花娘们的娇笑声,以及浓郁不散的酒气。
月瑶整理好帷帽,带着护卫靠近几步,却被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拦住。
他们虽然身穿中原服饰,可是那高鼻深目,蜷曲的黑发,一眼便能认出,是异族之人。
像一堵顽固的墙,强硬地阻截了月瑶的去路。
“二小姐,这些人看着不善啊”,身后的护卫担忧地说着。
“…无妨”,月瑶站定不动,冷静思索道:
“ 我们不可生事闹大,既然进不去,就在这里等着,等大郎君出来了,你们迅速带他走,别让人发现了…”
一时间,两边人马对峙着,没有进,也没有退,月瑶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等着孟舟。
月明星稀,秋风萧瑟,寒风吹拂之下,月瑶感觉有些寒冷,不禁瑟缩了一下。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的马蹄声,且越来越近,月瑶预感不妙,回头望去——
是长安城巡夜的巡城军,数十个士兵骑着马整齐地赶来,而那为首的两个领军,让月瑶心头大震。
即使隔着一层帷帽,她也依然能立即认出,坐在高头大马上,那挺拔潇洒的护城军领将,不正是一脸讥讽的白峰!
“ 原来是孟姑娘 ”,白峰看着她那被寒风吹得飘摇的雪白帷帽,居高临下道:
“ 在下大老远看见这儿多人聚众,便带着巡城军赶来查看,没成想碰见熟人了 ”
小将军身旁另一匹马上坐着的,恰是那日宫宴上坐在他身边,鬓发灰白的老将军。
他虽年迈,但依然精神矍铄,扫视了这鸿雁湖四周的情形,沉稳地开口问道:
“ 孟姑娘,你带着众多护卫,深夜来此,可为何事? ”
月瑶闻言,踟蹰不语,阿兄在画舫不知在干什么,事关重大,她真不知该如何开口回应。
白峰敏锐地扫过透亮的彩灯,看见画舫前面一排高大魁梧的壮汉,察觉到他们的异族面容时,刹那间脸黑如铁,双目喷火,如风一般地跃下马身,径直朝着月瑶奔去。
“ 你怎么和北戎的人碰上了?”,白峰凑近她耳边,气愤地呛道。
“ …白小将军,我阿兄在那画舫,被人扣下不得归家…”,月瑶噎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承认,兴许可以让他顺手帮忙。
白峰当即转身,点了十数个士兵,准备带着他们强行登船。
“ 峰儿!”,白老将军勒着缰绳,低吼道:“万万不得莽撞行事!”
“祖父,我可不像你 ”,白峰心直口快地冷怼着,清点完士兵后,执意要登船。
“ 您忌惮那个该死的中书令,拱手让出北伐元帅之位,屈居副位,现在对着这些北戎人竟也这么窝囊!白家家训何时变成如此的?”
健步如飞的小将军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闯到异族壮汉面前,北戎护卫们看见这些人身穿大邺盔甲,佩着军刀,也识相地让开了路。
一行士兵浩浩荡荡地登上画舫,为首的白峰突地停住了,转头一看,发现那一身柔弱的绿裙姑娘正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孟姑娘,你来干什么?你还是回岸上等着吧!”,白峰紧握着刀鞘,似是气笑了。
“我…我担心我阿兄,必须第一时间见到他!”,月瑶虽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震住了,但仍坚持不走,脚步不移。
白峰不耐地啧了一声,不过并未赶她,继续登船。
画舫的掌柜看见这阵仗,惊得愣在原地,却被白峰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
甩开珠帘儿,进入内室,其中的场景靡靡之景,让月瑶心神激荡,惊惧万分——
兵部和礼部的几位大人醉得东倒西歪,纷纷匍匐在桌上,而孟舟一身酒气,醉卧在长椅上…
不远处坐着一个陌生的华服男子,搂着两个薄衫女子,正吩咐另外两个妖娆的花娘去服侍孟舟!
月瑶飞快地奔过去,护在孟舟身前,透过帷帽的轻纱,冷眼盯着那古怪的华服男子…
那男人,身量轮廓与中原人并无二致,可面上却是浓眉深目,高鼻薄唇,艳丽过浓。
“嘁 ”,男人推开搂着的两个女子,看看死命护着孟舟的那闺阁女郎,又看看强行闯入的白小将军,不悦地嘟囔着:“ 扫兴”
“ 烈灼王子”,白峰按着刀,忍着怒跳的青筋,咬牙道:
“ 圣上派遣几位朝臣接见您,可没说让您把他们强押到这儿喝花酒 ”
“诶,白小将军,我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经喝呀 ”,男人背靠座椅,双手背着后脑勺,漫不经心地说:
“ 先别叫我烈灼,本公子现在有个中原名字,叫做齐瑾,你应该唤我一声,齐公子 ”
烈灼?王子?即使是在深闺的月瑶,亦是猜到了他的身份,毕竟这个北戎王子的事迹早就传遍长安了————
自北境军大败北戎之后,北戎的主帅烈古王子带着余军逃回了老家,可是当他一回到王城,就被烈灼王子这位异母弟弟斩杀了。
后来,烈灼王子修书一封给大邺朝廷,说是北戎本不欲进犯中原,然而烈古趁着老北戎王病重之际,偷偷出兵,这才犯下大错。
现在,老北戎王气数将尽,烈灼王子全面掌控了北戎,此次前来长安,带来了烈古的项上人头,无数金银珠宝和异族美人,是为了与大邺重修于好,谋求边塞的共同安宁。
而且烈灼此人,生母亦是中原人,他也直言要愿对大邺俯首称臣,圣上为了彰显大国底蕴,自是热情款待,派遣了数位朝臣于今夜接见。
“怎么样?齐瑾这名字不错吧?”,齐瑾掏出折扇,娴熟地展开,悠闲地翘着腿儿,打着扇儿。
“ …齐公子,您此刻应该带着您的人前往皇宫,莫要在长安街头久留 ”,白峰嘴角一抽,随后吩咐身后的士兵把几位大人抬走。
月瑶正要去扶起孟舟的时候,齐瑾突然迈步到她面前,毫不顾忌地用扇子撩起了她的帷帽。
惊惶中带着薄红的鹅蛋小脸儿赫然出现在齐瑾的面前,月瑶被惊得直往后退。
“ 长安世家贵女竟是这个模样 ”,齐瑾直勾勾地盯着月瑶看来看去,失望道:
“ 唉,看起来不太经得起榻上的折腾啊!”
此话一出,配着他那露骨的语气,月瑶嘴唇微颤,只觉浑身滚烫,无地自容,脑中更是如火药炸开般炽热!
白峰适时挡在她面前,双手抱臂,横眉冷对:“ 请,齐公子快些走吧!”
“ 小美人,我向你打听个事儿 ”,齐瑾依然不依不饶,笑容愈发灿烂,语气十足地轻佻:
“ 你们长安贵女是不是都仰慕那位中书令戚玦啊?这一路上不知听闻了戚大人多少事迹,听说他有着云间澹月的美名 ”
齐瑾得意地笑,悠然自得地傲然昂首:
“ 你听我这名字取得,是不是和他很像?你告诉我——本公子呢,有没有一点儿,像那位中书令?”
月瑶秀眉紧皱,咬牙切齿,好似要把嘴上咬出一块儿肉似的,她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廉耻的郎君,再顾不得闺仪,愤怒地反唇相讥:
“ 你这个人怎能与中书令大人相比!你…你俗不可耐,可中书令大人是世人的皎洁皓月!”
悦耳的妙声,铿锵有力,余音回荡在画舫内外,也精准无误地传入了即将要踏入的内室的青衣郎君耳中…
预备撩帘儿的手搁置不动了,冷寂星光晕染着他玉制的面庞,深邃目光凝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磐石般的心,随着湖上的水波微动…
内室的几人看向舱门处,竟发现,青衣素带的中书令,不知何时,站定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