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猜忌 ...
-
星尘黯淡下,宫宴已然结束。
恢宏的正德宝殿外,青色官服的年轻郎君,给弱质芊芊的女郎系上暖和的披风,粉色的绒领,衬得她柔润的脸庞,愈发惹人怜惜。
“瑶儿,方才宴席上甚是凶险”。
孟舟微微揽着月瑶纤瘦的肩膀,回想着不久前自家小妹在殿上居然摔倒在圣上面前,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幸好吾家小妹兰心蕙质,顺利化解”,孟舟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慰道。
月瑶双手交握,收起一团乱麻的思绪,从再遇沈陌的惊惶情绪中抽离,对着孟舟展颜一笑:
“ 可算理解了文人雅士所说的深宫难测,以后这种事,瑶儿再不敢来了 ”
“好好好”,孟舟带着她朝着宫门走去,温柔的笑言:
“还是家里好,小妹以后安心在家即可,做个全家娇宠的千金小姐 ”
兄妹二人正走在离宫的路上,一队衣冠齐整的宫廷侍女提着灯笼迎面走向他们。
“孟二小姐,长公主殿下有请,请随奴婢来”,领头侍女拦住他们,温声邀请道。
月瑶抿唇看向孟舟,有些为难地绞着手指。
“既是长公主相邀,瑶儿快快去吧,阿兄会在宫门处等你”,孟舟对她点点头。
月瑶只好跟着侍女们走了,月夜之下,一路无言,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忐忑起来。
绕过一重重雅致的楼阁,侍女们将她领到一座小亭子前,护卫和宫女提着灯笼守候在四周,倒也显得明亮温暖。
身着长公主仪制华服的淳华,正端坐在亭子中央,欣喜地望着月瑶的到来。
“ 月瑶,坐到这儿来”,淳华指着她身旁的位置,亲切地唤道。
“ 见过长公主殿下 ”,月瑶一入座,就感受到了淳华灼灼的目光扫视着她。
“ 本宫虽没有入宴,但听说方才宴上,有位闺秀为将士献礼,一手妙笔丹青让圣上都赞叹 ”,淳华越看她越是惊喜。
“本宫稍作打听,果不其然正是月瑶啊”
“殿下谬赞了”,月瑶微笑着偏过头,她丝毫没有喜悦,反而随着长公主的主动接触,有种刀尖起舞的紧迫感。
“ 孟大学士在文渊阁教授本宫的时候…”,淳华停顿,眼中闪着点点微光,在黑夜之下格外明显。
“ 本宫习得的一手丹青,也让孟大学士夸赞过一句:座下最佳 ”
似乎是想到些什么,淳华幽幽叹了一口气,哽咽着吩咐道:
“月瑶,为本宫倒一杯茶吧。”
月瑶闻言,毕恭毕敬地提起桌上那青瓷茶壶,往茶盏中斟茶。
淳华趁着此时,偷偷用绢帕抹去了眼角不经意之间泛出来的泪花儿。
亭中一派祥和静谧。
不远处的花丛之间,紫袍玉带的翩翩郎君,缓步而来,他刚离开那无人的殿宇,恰好走到了御花园中,却是不经意地瞧见了亭中的景象。
长袖翻飞,如竹而立,戚玦岿然不动地淡看淳华擦完泪花后,又热络的和月瑶愉悦谈笑。
谈到最后,淳华像是嘱咐了什么,那端庄的女郎有些难为情的点头应了,淳华才吩咐侍女们好生送她离去。
女郎乖顺地低头离开,戚玦挑眉望去,略加思索一瞬,脚步也慢慢跟了上去。
*
漫步于浩大的皇宫之中,向着宫门走去,宽大披风随着步伐轻微荡漾,月瑶回想着方才长公主对她的温言软语,心中愈发忧愁。
虽然长公主一直没有提到那位大人,但是话到最后,希望等自己得了空闲,送她几幅墨宝,隐隐她感觉不妙。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好生避开那位大人…
行到一处幽静的假山附近,嘭的一声骤响,一枚白瓷酒壶从高空掉落,在月瑶的脚边毫无防备的炸开,正在游思中的月瑶一惊,连忙用手紧紧护住了胸口。
可是那锋利的碎瓷片却飞溅上来,猛地划过女郎娇嫩的手背,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月瑶咬牙嘶了一声,身后提灯的侍女们亦是吃惊,齐齐抬头望去——
红裳银甲的小郎君微醺着,正慵懒地高卧于假山之上,长腿交叠,浅眯的眼眸往下一瞧,发现手边的酒壶摔碎在地上,而一队侍女领着那孟家的娇娇小姐恰好在假山下仰望着他。
对上月瑶那水润的明眸,他顿时清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矫健地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来到月瑶的面前,束发马尾在身后高高扬起。
是他!真是冤家路窄!月瑶捂着手背,不欲和他碰上,迅速偏过头去,预备着绕路离去。
“ 这不是今夜被陛下夸赞的孟姑娘吗?”,白峰堵着她的路,目光放肆地在她面上游了一圈,背着双手懒懒笑道:
“ 孟姑娘实在让在下夸目相看 ”
月瑶没忘记他在宴上对自己的为难,虽不知这人为何针对自己,但是不理他定是没错,故而并不接话。
他堵着路不肯让开,一侍女开口道:“烦请郎君让个路,奴婢们是奉长公主之命来送贵客的 ”
那侍女本想搬出长公主的名号让他退去,可没想,白峰一听到长公主这几个字,俊朗的脸上浮现着愈发明显的讥讽。
“长公主的贵客?”,白峰冷嗤一声:
“哦,原来中书令正是孟姑娘的好情郎 ”
“你!”,月瑶红唇轻启,带着一丝怒气,不过在对面朝气勃发的小将军眼里,就像娇嗔一般。
“白小将军乃军中豪杰,莫要为难民女 ”,月瑶捂着手背,大方地行了个礼,“ 请让民女离去 ”
“ 在下虽然是个粗人,可是也听说过孟大学士的美名 ”,白峰抱臂,乐呵呵地嘲讽道:
“ 孟大学士清廉一世,他老人家的孙女,竟与弄权小人为伍 ”
“ 民女与中书令大人并不相熟 ”,月瑶发觉,他和中书令定有些过节,不过听闻他提出最崇敬的祖父,她硬是咬牙愠怒地回怼:
“ 而且小将军怎可污蔑朝中重臣?”
“之前在宫宴上…”,白峰扬唇一笑,颇有趣味地看着她逐渐绯红的脸颊:
“ 孟姑娘和中书令,屡次眉目传情,含情脉脉,怎叫一个不相熟?”
月瑶: “……”
就在女郎羞得面红耳赤之际,艳色话题中的那位和煦君子,从黯淡夜色之中步履沉稳地走近这方假山,悄无声息走入众人之间。
“参见中书令大人”,一众侍女发现后,立刻弯膝行礼,齐声觐见。
他身上的官袍厚重,带上了秋夜湿冷的水汽,甫一靠近,就让人觉得心口沁凉。
“…参见中书令大人”,月瑶握着手背的那只手更收紧了几分,颤颤巍巍地弯膝行礼,脸上的薄红反而更盛,也不知方才那冤家口无遮拦的胡言乱语,被中书令听去了多少…
“ 戚大人还真是个好情郎”,白峰叉腰,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消息真灵通,这么快就赶来救你的人”
戚玦闻言,喉中一声轻笑溢出,寂寥的夜幕下,甚是抓耳,月瑶更加窘迫不已。
“白小将军好兴致”,戚玦目光平静,扫过碎裂了一地的酒壶瓷片。
“ 宫宴之后,仍擅自藏于宫中醉酒,也不知白老将军是否在寻你 ”
“ 戚玦,你别提那个窝囊老头”,白峰怒火中烧,恨恨地骂道:
“ 你举荐那个姓沈的,抢走我白家的北境军主帅之位,你在背后打得什么算盘?我是不会——”
“白小将军!”,一贯细语的戚玦,突然提高声量,冷冷地打断他:
“你喝醉了,这儿,不是议政的地方 ”
黑暗的阴影中,无形的压迫感陡然而生。
严肃而强硬的命令之语,是一旁的月瑶从未见过的戚玦,柔软的心房一颤,生出几丝冰凉的惧意。
“眼下,本官猜测,白老将军找你,快要找到圣上面前去了 ”,戚玦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 久留皇宫,并不合礼数,小将军,你说呢?”
“ 啧 ”,白峰肩膀一歪,甩开他的手,鄙嫌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又瞟了一眼一直在旁边低眉顺眼的月瑶,然后才大步流星的走了。
白峰的离去并未让月瑶轻松下来,这几日频繁的遇到这位中书令大人,已然让她脑海中的弦,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树影婆娑,月影斑驳,月瑶抬眼望着那精致卓绝,玉槐佳树般的男子,腹中打着草稿儿,平和地道谢:
“多谢中书令大人,也多谢中书令大人在宫宴上的美言…”
“不必多礼”,戚玦随和的回道,似是在侃家常一般:
“ 这两日遇到的孟姑娘,竟是只顾着向本官道谢了”
“孟姑娘”,戚玦无奈的摇摇头,“ 你倒不必如此紧张拘束”
“其实…”,戚玦随口一问,眸光暗闪。
“昨日长安街上,孟姑娘似乎不像初次见到本官…”
月瑶瞳孔微缩,很快反应过来,毫不犹豫的镇定答道:
“长公主府中秋宴上,民女亦是见过中书令大人的…”
戚玦垂眸不语,她在掩藏什么?初次见面并非长公主府。
良久,戚玦抬眸,望了望天色。
“孟姑娘既是本官母亲的贵客”,戚玦让开前路。
“ 本官的车架亦在宫门外,理应由本官送你一程 ”
“…好,既如此,戚大人请先行一步”,月瑶点头,略略思索之下,觉得若是拒绝了,反而显得怪异,故而应承下来。
戚玦了然,抬步走在月瑶的侧前方,与月瑶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同朝宫门走去。
一路上,寂静的深夜,只有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再无他话。
戚玦握着的手在宽袖中微微舒展,余光觑着身后单薄的身影,似是想起来什么,突然停了脚步。
“孟姑娘”,戚玦转身唤她,关切的询问:“ 方才孟姑娘的手,似是受了伤”
“…戚大人,并不碍事”,月瑶眼皮轻跳,把手背往袖子中藏了藏。
“民女的兄长还在宫门处等着民女…”
戚玦徐缓地从袖中拿出一块儿绢帕,身子微微前倾,靠近那柔弱的女郎,虽不说话,但是那水雾漫散的含情双眸,仿佛将她浸染,让她瞬间理解了他的意图,不容拒绝。
凝视之间,羞耻的红晕爬上她的耳垂,月瑶谨慎地向他伸出手,柔嫩若柳枝的手指,轻轻颤抖。
他满意的笑了,眉眼灿烂若星,小心而熟练地用那块儿绢帕,包裹住了女郎那只受伤的小手,而他修长纤细的手指,温文有礼地收敛着动作,并未接触到月瑶的肌肤…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月敛于云,只剩两人交缠又分离的呼吸声…
“好了”,完成后,戚玦退后半步,“ 孟姑娘,日后切记小心,伤口不要沾水”
语毕,他恍若无事地继续朝前走着,银冠上的雪白飘带轻轻飞舞…
月瑶用包扎好的手,捂着凌乱跳动的心口,脚步轻点,脑海迷茫,似乎有种马上要随着那飘带一同飞向天际的错觉…
身后的一众侍女俱是内心大骇,中书令大人何时对一位妙龄女郎如此细致过?
手掌上缠绕着的丝滑绢帕,仿佛还沾染着那男人干净清幽的气息,时隐时现地擦过鼻尖…
月瑶愣愣的走着,有些看不清,读不懂,猜不透这个行事万分妥帖温柔,且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男人…
*
“瑶儿!”,孟舟终于看见月瑶走出了宫门,远远对着她呼唤着,不过猛然发现她前方那位挺拔如松的郎君,竟是中书令戚大人,不由得心头大震。
宫门口,戚玦在护国公府马车前对着月瑶温声道别后,便随着笃笃笃的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之中,空留月瑶怔怔地凝望他远去的方向,不知该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仿佛一个洁净纯白的仙人,终该回到杳无人烟的天宫去了…
不,他其实并非如此…
月瑶轻轻摇头,看着手上的丝帕,暗笑自己愚昧,若不是偶然知道一些事,恐怕早就被仙人那金质玉相的外表和处事深深迷住了罢…
*
护国公府,深夜的书房,灯火如豆,满室寂静。
清隽的郎君,换上一身碧色常服,披散着乌黑长发,耐心仔细地看完书案上的卷宗,其上赫然是那孟家女郎的记载。
“吴钩”,他轻唤着。
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现身于他的面前。
“找个人,盯着孟二小姐” ,他淡淡吩咐着,温和无波的杏眸,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