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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燎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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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溶月色,随着鸿雁湖水,被秋风吹皱。
画舫上出奇地安静,一时间无人再话。
青衣郎君轻拨珠帘,迈入内室,在几人的惊讶瞩目下,他清润的眼眸扫过去,将此瞬的众人一一探究:
孟舟醉卧长椅,白峰见他如辟瘟神,目色不屑,齐瑾瞪大眼睛认真地将他审视一番 ,而那绿裙的娇娇女郎,敏捷地遮好帷帽,白纱翻飞,挡住了她脸颊上熟透滴血般的大片红晕…
可是朦胧的帷帽之后,月瑶依然可以感受到中书令那柔软清澈的眼神正侵透白纱,一丝不错地望向她。
那番口不对心的皎月妄言,怎就恰被他好听去了?月瑶更是羞恼难安,几欲窒息。
戚玦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含笑地转向那位华服异族公子:
“ 齐公子,在下乃是中书令戚玦,奉圣上之命,前来接你 ”
齐瑾将他从头看到脚,似是一个头发丝也不放过,终于悠悠地开口:
“ 你就是中书令戚玦?怪不得啊…”
面对着素衣齐整,容色清浅的郎君,齐瑾略微失落地摇头叹气:
“ 怪不得小美人那番赞扬你,贬低本公子,如今一见戚大人,原来传言不假,齐某自愧不如也 ”
戚玦只道:“ 齐公子,今夜宫门已落,只得暂且委屈齐公子入榻戚某的护国公府,明日再入宫觐见。”
齐瑾挑眉轻笑,自来熟一般地走到戚玦身边,下一瞬竟当众勾着他的肩膀,如同至交好友那般称兄道弟:
“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齐某对戚大人真是一见如故,戚大人你可要好好跟在下讲讲你们长安的趣事儿…”
被他一身辛辣酒气笼罩,戚玦却不恼不惊,任由他勾肩搭背。
“ 齐公子,请随在下回府”,戚玦谦和请道。
齐瑾却不动如山,浓艳的深目轻浮地望着那绿裙女郎,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戚玦的胸膛:
“ 戚大人,你府上有没有女子,就像这位小美人这样的?本公子倒想尝尝这种新鲜样式儿的…”
月瑶微晃,心中怒意更甚,如此般离经叛道之言,实在颠覆她的认识。
就连白峰也对着那俩勾勾搭搭,不成体统的人,轻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却不经意地发现身后的女郎似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仿佛在寻求着一丝庇护…
娇气女子,不堪惊吓,白峰暗自嘲笑。
戚玦看那帷帽下的女郎躲在白峰背后,身子微微发抖,便轻握住在他胸口作乱的折扇,正声劝诫道:
“齐公子莫要说笑,明日觐见圣上,切不可轻浮妄言 ”
声音平和无波,却有不可抗拒的肃然。
齐瑾自讨无趣地松开他的肩膀,裹好身上的狐裘,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内室,边走边摇头嘀咕着:古板夫子,甚无趣也…
浓郁的胭脂香熏得内室温热,令人发汗,白峰不自在地扭动脖子,看着瘦弱的月瑶努力搀扶着沉醉不醒的孟舟,冷声询问:
“ 孟姑娘可需帮忙?”
“ 不必,今夜多谢白小将军,民女不胜感激 ”,月瑶真诚的道谢,支撑着孟舟的躯体,唤来了一众孟府护卫架走了孟舟。
白峰看着她忙完之后,便清点着手下的士兵,迅速离开了画舫,只是路过舱门时,竟发现那青衣郎君仍停留在原地,他挑眉瞥着,无声地与之擦肩而过。
月瑶跟在孟府护卫身后默默离开,踏出了舱门的时刻,却被一声清冽如水的细语留住了脚步。
“ 孟姑娘 ”,戚玦走到她身旁,平举着一块儿雪色玉牌,低声嘱咐着:
“ 令兄方才遗落于酒桌上的,孟姑娘请收好 ”
声若天籁,颀长的身形契合着幽静如素的月夜,月瑶的心尖儿仿有丝绸轻抚而过…
这是象征着孟府的玉牌,万不可遗落于这种地方,月瑶赶紧接过收好于袖中,歉然开口:
“ 让中书令大人见笑了,方才…民女那句话冲撞了齐瑾公子,只是口不择言……”
戚玦背着双手,垂眸俯瞰她帷帽下模糊的羞涩神情,她在他面前一贯谨慎知礼,三思后行,今夜还是初次见她,伶牙俐齿反击的模样。
倒像个乖巧猫儿露出了本来的利爪儿…
她称他是皎洁皓月,只是口不择言?
“ 勿担心,齐公子不会在意 ”,戚玦轻握空拳,抵唇而笑,随即之言更是软和:
“ 倒是齐公子为人跳脱,多次冒犯了孟姑娘,本官来得晚,只好向孟姑娘赔罪 ”
“不…不必如此,民女担当不起…”,月瑶秀睫轻眨,连忙摇头,心头潮水又是一阵微漾,绞尽脑汁,也不知如何应答。
“ 天色已晚,中书令大人辛苦,民女先行告退…”。
月瑶弯膝行礼,恭敬而迫切地远离了此地,只留下素衣飘扬的他,独立船头。
远远望去,女郎登上了马车,秋风撩乱了她优雅的衣裙,戚玦垂首望着湖中水波粼粼的残月,静立一刻,随后下船离去。
*
翌日,朝阳撒下,金色光晕笼罩着皇城宫殿的雕龙檐角…
朝堂上,帝王一身明黄,高坐在龙椅上,浏览着齐瑾呈上来的贡品礼单,宫人来报,验完了那颗人头,正是战乱的罪魁祸首——烈古。
帝王龙心大悦:“ 烈灼王子,你的诚心臣服,朕已明了,日后由你继任北戎王,北境定能永保和平安宁,共创太平盛世 ”
齐瑾一身汉服,恭敬地单膝跪地,无比流畅地大肆赞扬:
“ 大邺是天府上国,小民的生母亦是大邺人士,自然愿永远称臣,岁岁朝贡!”
两列的臣子纷纷向帝王道贺,此番开创盛世,日后史书记载,定能万古流芳。
“ 陛下,小民还有一事相求 ”,齐瑾继续说道:
“ 这次入长安,小民还希望迎娶一位长安贵女为我北戎的王子妃,待日后,便尊她为北戎的王后 ”
满殿鸦雀无声,站在朝臣队伍中的白峰却眉头紧皱,凌厉的眼神好似刀子,躁动的心让他忍不住想跨出来大骂一顿这个狗屁王子,前方的白老将军适时的拉住他的手腕…
帝王内心暗喜,这个烈灼王子本来就有一半的中原血统,若是北戎王后也是中原人,那么大邺便可毫不费力地归驯那片陌生的异族之地,把中原文化慢慢渗透进去。
“哈哈哈,烈灼王子如此诚心,我泱泱大邺岂有不应之礼?”,帝王爽快地应了:
“ 有这段缘分,想必大邺和北戎定能愈加欣荣 ”
“ 只是…”,帝王疑惑地问:“ 不知烈灼王子想要迎娶哪家贵女?”
“这个嘛…”,齐瑾眼珠一转儿,微笑拱手:
“ 王后人选事关重大,小民不敢擅自做主,况且小民对于长安贵女并不熟悉啊…”
帝王亦是点头,得选个各方面皆妥帖的人,才不会落了大邺的脸面。
“ 启奏陛下”,立于朝臣首位的中书令微微向前迈了一步,宽大的官服,衬得满身的华贵绝伦。
“ 微臣以为,如今正值秋收时节,何不在皇家猎场举办一场秋狩,广施龙恩,邀长安城众世家贵女一同前往,一来,大邺北戎的勇士们可切磋一番,二来,陛下和烈灼王子可慎重相看北戎王后人选 ”
中书令此言娓娓道来,滴水不漏,方方面面俱是周到细致,无一处不妥,惹得帝王龙心得意。
魏环出列,拱手应声:
“ 陛下,儿臣以为,中书令此建议甚好 ”,年轻的太子随之附和着,这场意义非凡的秋狩,早已在他和表哥的筹谋之中,势必是要开展的。
“ 好,那就按照中书令所说的,五日之后举办秋狩,长安贵女皆须前往 ”,帝王吩咐内侍上前,当庭拟定圣旨。
早朝终了,朝臣陆陆续续散去。
戚玦平视前方,从容自若地走出大殿,齐瑾从后追上他,熟稔地勾搭着他的肩膀,风流一笑:
“ 戚大人真是用心良苦,齐某在此多谢戚大人提了如此好的法子助北戎选王后… ”
“ 不敢当”,戚玦任他勾搭着,随和地淡笑:“本官为大邺出谋划策,乃是职责所在 ”
“ 说起来,戚大人难道就没有意中之人?”,齐瑾不着调儿地侃侃而谈,挥舞着折扇,戏谑的拍拍他的肩头:
“ 若是齐某相中的贵女,是戚大人的心头肉,那可不好办呀 ”,齐瑾嘴角上扬,挑眉看着他依旧平静微笑,没有一丝破绽的面容。
“ 不若现在告之在下,齐某断不会夺人所爱,昨夜那个小美人似是倾慕戚大人,戚大人对她是什么意思?”,齐瑾看好戏似的打量着他。
那位姑娘……戚玦低垂眼眸,复又迅速掀起…
“ 齐公子,一切请便 ”,戚玦无奈地摇摇头,并不想再谈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儿。
两人一路拉扯着,齐瑾揪着他,好奇地问个没完儿,戚玦自是岿然不动,问不出任何风花雪月。
“戚玦,站住!”,二人身后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
戚玦并未迟疑地转身,对于来人丝毫不意外。
“齐公子稍等,莫要跟来,本官去去就来 ”,戚玦留下齐瑾等候在原地,不疾不徐地走向那紧握拳头的小郎君。
白峰看着眼前这位中书令隽秀温润,悠然自得的面容,更是火冒三丈。
“ 戚玦,你好歹素有雅名,怎这次助纣为虐?”,白峰鄙夷地瞪着他:
“ 我祖父镇守北境多年,以前你举荐沈陌代替我祖父登上伐戎元帅之位,还勉强能说是我祖父已老,为了大局寻个更年轻的元帅,这次你怎帮那个蛮族王子说话?他一个败家之犬,有何资格?小爷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用女人去换一时的安宁 !此非血性男儿所作所为!”
一顿劈头盖脸,炮语连珠之下,中书令嘴角挂着微笑,依旧不为所动,柔顺服帖的发丝都没有半分颤动。
“ 白小将军莫要动怒 ”,戚玦如长者一般,温声宽慰道:
“ 国之大计,决不可意气用事 ”
“ 哼,是啊,这么多年了,中书令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白峰冷哼着:
“ 可若是那个烈灼,强要那位孟家女郎,你该如何?你昨日也看见了,他是如何对待她的 ”
“… ”,戚玦沉默了一瞬,随即浅浅一笑,整理着宽袖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反问一句:
“ 本官该如何?还请白小将军指教,况且白小将军怎么关心起孟姑娘了?”
“我…我以为,你真是她的好情郎呢,是我眼瞎 ”,白峰磨着牙,硬朗的面庞僵住后,愤怒地甩头离开,嫉恨地丢下一句:
“ 戚玦,总会有你那虚伪面容碎裂的时候!”
锦衣玉带的中书令鹤立如松,站在空旷的白玉宫砖上,乌黑的眼眸,望着那如火一般来去汹涌的小将军,激烈的话语仍回荡在耳边,让他再次陷入一阵从未有过的沉思…
但,无人能灭燎原之火,戚玦凉薄淡笑,这场秋狩,便是开始…